爱,不止一种表达

璃人泪@2011
2018-02-28 16:18:21

“魔法师”这个意象,反复出现在纳博科夫的作品中。蒲宁之妻说,纳博科夫的脑子里有个魔法师,故能把魔法师塑造得那么鲜活。而更多人则倾向于把纳博科夫直接视作魔法师,以此解释他创作的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纳博科夫的同代人奥斯卡尔·格鲁森贝格像个为魔法着迷的孩子,惊呼:“西林(纳博科夫的笔名)早晚要进疯人院的——一个人怎能经受如此的体验,一个人怎能如此写作!”

魔法师为何施魔法?纳博科夫既非为了自己致富,亦非为了取悦观众,否则就不会有格鲁森贝格的感慨了。我们多少可以在《纳博科夫小说全集》里找到一点线索,就像看一个魔法师变了千遍的魔法,开始了解他——不是手法,而是他的心。魔法有千百种,纳博科夫告诉我们,爱的表达也不止一种。只专注于魔法师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或是专注于手法本身,是会上当的。

纳博科夫的解读者们喜欢将他的流亡经历与他的作品联系起来,尽管纳博科夫在同时代的流亡作家中显得难以归类。毋庸置疑,故国始终在他心里,也是纳博科夫钟爱的题材。他深爱的是过去的俄罗斯,是“风月无边的美丽”,是“青春永驻的魔力”,却不得不接受这位美人如今的凄凉。谁说逃离故国、放下母语、回避过去的影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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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师”这个意象,反复出现在纳博科夫的作品中。蒲宁之妻说,纳博科夫的脑子里有个魔法师,故能把魔法师塑造得那么鲜活。而更多人则倾向于把纳博科夫直接视作魔法师,以此解释他创作的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纳博科夫的同代人奥斯卡尔·格鲁森贝格像个为魔法着迷的孩子,惊呼:“西林(纳博科夫的笔名)早晚要进疯人院的——一个人怎能经受如此的体验,一个人怎能如此写作!”

魔法师为何施魔法?纳博科夫既非为了自己致富,亦非为了取悦观众,否则就不会有格鲁森贝格的感慨了。我们多少可以在《纳博科夫小说全集》里找到一点线索,就像看一个魔法师变了千遍的魔法,开始了解他——不是手法,而是他的心。魔法有千百种,纳博科夫告诉我们,爱的表达也不止一种。只专注于魔法师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或是专注于手法本身,是会上当的。

纳博科夫的解读者们喜欢将他的流亡经历与他的作品联系起来,尽管纳博科夫在同时代的流亡作家中显得难以归类。毋庸置疑,故国始终在他心里,也是纳博科夫钟爱的题材。他深爱的是过去的俄罗斯,是“风月无边的美丽”,是“青春永驻的魔力”,却不得不接受这位美人如今的凄凉。谁说逃离故国、放下母语、回避过去的影响,就不再爱了?纳博科夫深谙业已走向覆灭的乡愁。他写流亡者竭力甩掉的外壳——“恨不得扯下外衣、衬衫、鞋子,一身穿戴全都撕成碎片,落得个赤条条一丝不挂”;他嘲笑掩饰不了的母语——说着英语、法语的两人心照不宣的仓皇;他数落故国的烙印,如同负心人留下的毒刺——习惯性地猜测旁人是密探,心知自己的愚蠢。故乡是《词语》中忘却了来处、也忘却了去处的“词语”。何以解忧?《俄罗斯美女》保留着一剂自我慰藉的良方:手提包内衬破损,意味着可能觅得漏网的硬币;穿上唯一一双鞋子时,可忽略鞋底的破损云云。

生活仍要继续,纵使它偏离了我们预设的轨迹。在纳博科夫笔下,爱生活绝不是一句心灵鸡汤(诸如“诗和远方”)。爱生活是矜持的冒险、激烈的妥协。它让一个弱小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譬如《事关面子》一文中,主人公得知妻子出轨后提出与对方决斗。他自知不自量力,自己从没拿过枪,规则又于他不利,就连气势也被对方压过。但他来不及思考,这似乎是让生活继续下去的唯一方法。《列奥纳多》讲的是搓置身份重新生活。邻人因主人公的与众不同想要捉弄他。他古怪的妥协,想息事宁人,却反而撩拨邻人更大的好奇,他爱的莫不是不该去爱的生活?《谈话片段,一九四五年》的身份错置较为直白,两个同名者不断被误认作对方,被迫走进对方的生活。比这更有新意的错置是《被遗忘的诗人》:22岁死去的诗人,在50年后被人传诵缅怀,却有一古稀老人自称当年假死的诗人。信耶?非耶?当读者执着于真相,追问老人的身份时,魔法师已悄然退场了,他要表达的已说明白。被遗忘的,从来不是诗人的姓名,而是我们用态度向生活表白的机会。

或许还有我们所爱的人,我们同样不知如何表白的人。纳博科夫应当是擅长表达爱的,他给薇拉写过那么多的信,却常常有人认为他的爱不及妻子,遂撼动前论。他痛恨被妻子管束过度吗?他渴望被其他异性仰慕吗?他题献的是薇拉,还是名为“薇拉”的爱情?与纳博科夫成镜像的是《巴赫曼》一文。音乐家似毫不挂心台下迷恋他的女粉丝(情妇)。某日女粉丝生病缺席,巴赫曼却失魂落魄到无法演出。如果视而不见,如何表达?如果表达过甚,恐将失去!这便是《报复》中对妻子恶作剧的冷静、《音乐》中与前妻同处一室听音乐的莫名心悸、《乔尔布归来》中鬼使神差招来妓女的错愕……他们有爱,他们表达的是揉进爱里分也分不开、忘也忘不掉的纠缠。

假作真时真亦假。书中收录了一篇纳博科夫身后30年才发表的作品《娜塔莎》,似是作者的注脚。主人公旅行回程,跟旅伴统一口径。她要告诉父亲“一些我们根本没见过的事”,而且认定“他听得懂”。何出此言?真与假并不重要,如同我们幼时热爱的童话,如同我们对魔法的好奇心。可是纳博科夫的魔法无关好奇心,多的是阴郁,是絮叨的抽身,仿佛置身人声鼎沸的客厅,甫一昏沉走神,已是室外寒彻肌骨。由是,《一则童话》并非警世,《威尼斯女郎》无关梦境,《土豆小矮人》才是魔法师的好搭档。小小的身影,竭力宣告着他的爱——被听者忽略的、为世人不容的、于己亦不真切的爱。他只要不停地诉说、不停地诉说,终有一天会有人明白。

——戊戌年读《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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