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不会消失,死亡也从不缺席

走走。
2018-02-28 11:21:11
文/邹汉明

南方大多数的乡村,其实类似。不仅村庄的布局类似,包括村庄最主要的内容——人与人的关系、人物的命运也大多类似。因此,作家记录一己的村庄,一己的童年,仍无可怀疑地具有普适性。而这种普适性,总归是文学得以优良存活的一个因素。

一个有过乡村童年生活的人是幸运的。我把草白归列在这少数幸运的作家里头。草白这个笔名,就来自乡村,有一股南方乡村蓬勃的青草的气息。

与大多数回忆性散文一样,草白回望过去的时候,首先想到并开始记录的,是她童年的村庄。不过,她与其他作者还是有着根本的不同——她不面面俱到,她做减法而不做加法。她甚至没有给这个书写了一本书容量的村庄一个名字。她以沉思、探寻的笔调,专把村庄中最主要的元素——人以及人的命运抽离、呈现到读者面前。换言之,她以小说家最擅长的处理人物的方法,去处理她在这个村庄所经历的童年,特别是去处理他们的死亡。



小说家的着眼点首先是人,草白在处理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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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邹汉明

南方大多数的乡村,其实类似。不仅村庄的布局类似,包括村庄最主要的内容——人与人的关系、人物的命运也大多类似。因此,作家记录一己的村庄,一己的童年,仍无可怀疑地具有普适性。而这种普适性,总归是文学得以优良存活的一个因素。

一个有过乡村童年生活的人是幸运的。我把草白归列在这少数幸运的作家里头。草白这个笔名,就来自乡村,有一股南方乡村蓬勃的青草的气息。

与大多数回忆性散文一样,草白回望过去的时候,首先想到并开始记录的,是她童年的村庄。不过,她与其他作者还是有着根本的不同——她不面面俱到,她做减法而不做加法。她甚至没有给这个书写了一本书容量的村庄一个名字。她以沉思、探寻的笔调,专把村庄中最主要的元素——人以及人的命运抽离、呈现到读者面前。换言之,她以小说家最擅长的处理人物的方法,去处理她在这个村庄所经历的童年,特别是去处理他们的死亡。



小说家的着眼点首先是人,草白在处理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回避罩临在人物身上的死亡。书名“童年不会消失”,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种反话。草白不是说“如今,所有通往童年的道路都被风吹散了”吗?但我知道,还有一条道路,始终没有“被风吹散”,那就是每一个人的宿命——死亡。死亡这个词很突兀,但它是回避不了的。作家也无需回避。草白说童年不会消失,这句话的后面,应该还有一句:死亡也从不缺席。草白与我一样,都来自村庄。当我们走出村庄几十年,回顾头去一看,那些我们熟悉的左邻右舍,这会儿不是全变成了黑乎乎的墓碑吗?这就是一个“被风吹散”的人世啊。

草白在处理人的死亡、人的命运上显现出来的力量和分寸感,在这一代年轻的作家中非常少见,这使得她的作品整体上给人一种冷峻的色调。草白行文干脆果决,不黏不滞,语言中带有沉思的品质。她叙述的调子冷静而苍凉,同时也保持着自己的语速,有着刀子切入皮肉的狠劲。读完她的新著,其中的不少篇章,说出来简直吓人一跳,不过十万字的篇幅,弥散开来的死亡意识,就像这本书的黑色封面一样浓烈。

小说家着笔死亡、处理那么多的死亡,我以为是有原因的。如果不是偏见,那么,没有理由不相信作者的话,所谓死亡,用草白自己的话,就是“人物自身命运的呈现”。这多少让我想起多年前抄录的达·芬奇,西方的这位大艺术家对于死亡有过一次很有智慧的表达:过去我以为自己是在学习生活,其实是在学习死亡。这里,死亡与生活,构成了一条线段的两个头。不用说,对死亡的关怀大抵来自对于生活的看重。说到底,掂量死亡这个词,需要作家拥有强大的内心。很高兴,这些年,通过阅读、写作、思考,交游,草白的内心涵养了文学真正的力量。

幸运眷顾草白。但草白也有她成长过程中刻骨铭心的不幸。也许正是这种不幸,她才那么敏感于死亡的追述吧。我隐隐约约知道,她的父亲,很早就得病去世了。认识她多年,也并不曾听她讲她的父亲。早年聚会,大家也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好在时隔多年,我们终于看到草白自己站出来讲述她的父亲了。长文《劳动者不知所终》中,草白记录了父亲的几个镜头:永远戴着假领子,后来是穿着散发黑色橡胶气味的蓝色工作服。草白的父亲像乡村所有的父亲一样,也喜欢参加牌戏赌博。而这个曾经挑了最好的柿子给了女儿的父亲,终于因生计而把一条命交给了一家有着严重污染的橡胶制品工厂。草白通过追述父亲其后的离世,认识到今天这样一个具有哲学性的命题——“人居然必须要通过一份工作才能活下去,这个事情包含了人生绝大部分的荒谬。”《劳动者不知所终》一文,也因此蕴含着对于父亲这个劳动群体的人文关怀,作家对于这个群体的生存境遇是有所控诉的。当然,草白冷静的叙述,内省,使得她笔力下沉——好在草白在沉思中压下了对于存在的愤怒。她的文字世界,由此也有了她自己的零度呈现。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在她沉思的叙述里找到自己的答案。

作为女儿,草白对父亲有一种骨子里的亲近。很多年过去,她“还是无法接受父亲已经死亡的事实”。偏偏,命运取走了这份亲近。从此,也难怪草白“所有关于父亲的梦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须知,任何一个父亲的死,都是发生在一个家庭里的大事。草白通过《无边的寂静》一文的写作,直接写下了对于重病以及弥留之际父亲的记忆。这时候的草白,有力量也有能力写下她生命中那一段残酷的记忆。她把这一生目击到的最重要的一次死亡经历勇敢地描绘出来。她写得克制,冷静,文字里没有掉泪,甚至没有悲戚,但我相信,一定有泪滴掉落在她心里,只有在这样的一滴泪中,死亡被一秒钟一秒钟地放大。死亡历历在目,必须面对。这里,我仍读到一个女儿对于父亲的痴情:“我没觉得父亲已经死去……真实的父亲仍在另一个世界里完好无损。”我曾经读到中勘助描述他亡姐的文字,草白描述父亲的死,不比中勘助逊色。这是可以泣血的文字,是人生的不幸换来的一座文字的纪念碑。



乡村不仅是由活着的人构成的,同时也是由众多的亡灵构成的。抵达童年的路有无数条,通过追述个体的死亡而抵达童年——特别是抵达童年的恐惧,这当然是便捷的一种,而且是很文学的一种。书中描述爷爷的死、外婆的死、舅舅的死、表哥车祸而死、同学自杀而死、捕食者被蛇咬死、父亲的牌友岳的老婆喝农药而死、父亲的票友凤罹患子宫癌病死、恋爱中青年男女的死……以及村子里其他男人、女人、小孩、乞丐的零零总总的死,这些触目惊心的死,在草白的书写中,都是活生生的,并非向壁虚构。死亡的镜像也丰富了草白作为一名作家最锐利的乡村经验,在很多人试图遮遮掩掩的地方,草白勇敢地把它说了出来。而关键是,她说得那么好。这一点,我以为关乎她的创作观念。草白曾固执地认为,她这部书“不仅是记录,更是回忆和虚构”。在草白是观念里,记录(纪实)与回忆是对峙的,有区别的,那么,她应该是把回忆当作创造来看待的吧。至于回忆是不是虚构,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再展开了。

死亡收割一切,也保存一切。死亡白色的质地,构成了这部童年视觉的录鬼簿墓碑一般坚硬而沉甸甸的分量。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亲、母亲以及七大姑八大姨,这些真实的乡村人物,在书中自有他们自身命运的呈现。草白的乡村,草白的童年,草白的汉语,包括她挥霍的汉语里的痛楚,由此鲜活、生动、具体——也不会再消失了。

2018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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