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史记 9.5分

魔咒

静照
2018-02-28 10:56:35

看《史记》写三皇五帝,虽好,但心有所失,文字在这里不再有那种巨石的力量,而是飞扬出去,试图抵达某处。我眼里最好的文字是像《左传》那样的,没有棱角,钝钝的,轻盈却又向内向下沉的,它有止,知止而后定。它不能是某种姿态,甚至都不能有一点儿这样的企图。 司马迁太知道自己的才华了,他有自我和抱负,他属于个人的家族的挫败又那样强烈,所以,他的文章,被磨得那样精光闪耀,是一把骁薄的剑,已完成的有造型之物,于是仅限于自身,仅限于文字之内,当然,它可称得上一件完美的作品,有无可置疑的伟大,甚至让后来者无可匹敌,可正因为太好了,相较于更早时间里的那些文本,你不再能于其中摸到那种令人心意实沉、笃信不疑的力量。 长久以来,我试图寻找的一直是那种类似咒语的、有神秘驱使力、作为载体而非仅仅是文字本身的文本,你必须感受到它是在对你一个人说出那些神秘的符号,你感觉到了其中的震动,隐秘的、微弱不可闻却又切实打入你之内的震动。 博尔赫斯说,后世小说那么繁复的心理描写,常常要用五六百页来使人们认识一个人,而但丁只用一个词,人物的一个姿势,就让人明白那些沉重的心意。对于博尔赫斯,但丁的《神曲》是一本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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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史记》写三皇五帝,虽好,但心有所失,文字在这里不再有那种巨石的力量,而是飞扬出去,试图抵达某处。我眼里最好的文字是像《左传》那样的,没有棱角,钝钝的,轻盈却又向内向下沉的,它有止,知止而后定。它不能是某种姿态,甚至都不能有一点儿这样的企图。 司马迁太知道自己的才华了,他有自我和抱负,他属于个人的家族的挫败又那样强烈,所以,他的文章,被磨得那样精光闪耀,是一把骁薄的剑,已完成的有造型之物,于是仅限于自身,仅限于文字之内,当然,它可称得上一件完美的作品,有无可置疑的伟大,甚至让后来者无可匹敌,可正因为太好了,相较于更早时间里的那些文本,你不再能于其中摸到那种令人心意实沉、笃信不疑的力量。 长久以来,我试图寻找的一直是那种类似咒语的、有神秘驱使力、作为载体而非仅仅是文字本身的文本,你必须感受到它是在对你一个人说出那些神秘的符号,你感觉到了其中的震动,隐秘的、微弱不可闻却又切实打入你之内的震动。 博尔赫斯说,后世小说那么繁复的心理描写,常常要用五六百页来使人们认识一个人,而但丁只用一个词,人物的一个姿势,就让人明白那些沉重的心意。对于博尔赫斯,但丁的《神曲》是一本具有魔咒性质的书,他每天在缓慢的公交车上阅读登特出版社的小开本英文、意大利文对照本《神曲》,然后,他慢慢进入了整个儿的意大利语世界,知道了但丁与他之间那根隐秘而笃实的线。我常想象他的那些时间,那些沉浸其间的黎明和黄昏,是不是会有一种特别的颜色,他在独裁政府即将开始的沉郁空气里嗅着另一种时间里的味道,六百多年前那个流落他乡的诗人在无望和坚持之间寻求灵魂的救赎。 《神曲》是但丁写给已在天国的挚爱贝雅特丽齐的,书中,他让贝雅特丽齐从天界下来,大声斥责自己,你的灵魂跌得太深,除了让你来看堕落地狱里的这些灵魂,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护你。但丁写自己听到这些,羞愧难当,痛哭流涕。这一段是我见过最深情的关于爱的文字,而且我分不清这是贝雅特丽齐对但丁的爱,还是但丁对贝雅特丽齐的,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爱,就像《神曲》开篇不久写的被打入地狱黑暗却永远在一起的那对灵魂一样,不分彼此。这样曲折隐秘的精神,在大半个世纪后,被博尔赫斯完整而深刻地领悟了。仿佛同一种深爱的延续。 真正的好书,那种拥有咒语力的书,大概都是只想写给一个确定的人的,譬如左丘明为孔子一人写下这本《左传》——他甚至不是为自己写一本书,而只是为孔子的《春秋》作注解,可就这样断续不成文的注疏,按着不可变的时间轴,在一条条《春秋》经文间,创造了一个完整的气息满满的世界,有时候,它让我恍然惊醒,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不需要幻想,不需要细节和繁复的描写,也不需要一个个字眼长久琢磨。它写到悼公四年“知伯贪而愎,韩、魏反而丧之”就戛然而止,好像并未完成,它不是造作之物,不讲求造型,也没有纹饰。它不试图成为什么,于是,它成为了自己,不只是外部世界的影像,甚至不只是书写者寄存的希望、依托的心志。它逸出作者之外,成为一个仅凭自身就立起来的世界,一个河水、泥土和石头在其中也能开口说话的世界。那也是卡尔维诺一直梦想写出的作品。 最好的文本始终是稀有的,它重新创造一个世界,重新定义它们,而非仅是卑微地描摹。它不是在平面上精雕细琢,或绘声绘色,它的雕凿,至少也是一块巨石上的斧劈刀砍。更多的时候,它无所依凭,在它之前和之后,是一望无际枯燥乏味的平原,只有它凌空而起,耸起绵延的曲线,成为山峦。 我至今还记得很久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我在补缀一件衣服,然后又一人出现,她欣喜若狂,拿出一件崭新的衣服。梦里和梦外,我都有些不明所以,突如其来的狂喜那样真实,可又毫无逻辑。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能够重建而非连缀一个残缺之物,本身就足以令人欣喜若狂。对一个写作者,这几乎是最重要的启示。这个梦始终在我心里,像昨天新结的记忆。 博尔赫斯的小说《秘密的奇迹》里,主人公赫拉迪克在牢中等待预定的死刑之日,他在想象中一遍又一遍设想死亡的种种细节,直到“28日,最后一抹夕阳返照在高高的铁窗上时,他的剧本《仇敌》的形象转移了那些卑微的思想”。我一路读到这里,像对我那个梦一样,我也对博尔赫斯在这里的用词感到惊讶,“卑微”这个词用得多么不一样,如果为追求真切,也许“庸俗”或“琐屑”,在这里会更贴近“思想”这个客观之物,而“卑微”,它更暗示一种人格,一种近乎情感的东西,它似乎远离了“思想”本身,可它出现在这里,整篇小说最终的气息在这里就出现了,它不是为了形象生动贴合逼真,不是为了描摹刻画填色,而是制造一个完整本身所需的一部分,文字不仅仅为了文字本身,它背后尚有未写出的一面——“高贵”“纯粹”“永恒”抑或其他无可言说之物?总之,因着那未说出一面的需要,他在另一面预先制造了“卑微”,以此来呼唤它们。如果换成“琐屑”,那就只有“琐屑”,它无法呼唤出“高贵”或其它,这就是力量的差别,这就是魔咒。

魔法并不介意它用以驱使的是什么,青蛙卵、老鼠尿、猫的胡须和指甲,魔法总是借助一些看似糟糕透顶的东西来实现玫瑰或其它动人的事物。无论驱使的是什么,魔法师必须知道,最后那朵玫瑰会出现,然后,玫瑰才会出现。他是笃定一切的所有者,而不是苦苦寻求和守卫的那个,玫瑰从不曾在他身上消失过,他必须在其自身之内拥有这朵玫瑰,然后,他念动咒语,人们看到玫瑰在他之外绽放。

《史记》并非不想这样的魔咒,可始终没能制造出来,而且它制造出来又对谁说呢?司马迁并不曾遇到一个可以为之写下一整本书的人,哪怕像但丁那样,仅仅作为偶像或神迹存在的贝雅特丽齐,他也没有,他只有父亲的遗命。司马谈临终跟他说家族的修史之业,却从孔子那儿说起,王道缺、礼乐衰,故有修春秋之志,这一脉而今要到司马迁这里了。所以,司马迁几乎怀着同一颗心来完成这件事,只是,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孔子不是这样的,哪怕他最后惶惶如丧家犬,只能回到老家,把过往的时间一点点刻成竹片上的字,他也还有左丘明,有子贡、子舆一干弟子,文章千古事,但写的那个人并非一无所有,只剩一把文字,存续所有希望。某种程度上,不幸的孔子还是比后世的人要幸运,司马迁到最后,真的只剩了一本书,好友任安受刑腰斩前望他能向武帝求情,当年那个为点头之交仗义直言、痛遭宫刑的年轻人只剩下最后一点生命幻觉,写下不朽的文字,完成家族的使命,他不愿也不能够在现实中为他正写下的这些字作任何践行了。 那一年,五十五岁的司马迁写下长长的《报任安书》,陈述自己的心志,其实也是拒绝老友最后的请求。他大概认定了,就他这一生而言,唯一还可能实现的圆满也就手里这本即将完稿的书了。 可他不知道,正是他太沉重的希望打弱了这部书的力量,我们读懂了寄托其上的所有理想,也看到了这理想的疲弱,大多数时代,一个人拼尽全力,能做到的也只是发出一个稀薄的声音,声嘶力竭之下是最后一点力气的耗尽。可真正的力量也许并不在文字之中,魔咒也只是触动魔法和变化的声音,它不是魔法本身。 文字以外,还有很多东西,书写者身上,或者就是那个时代里活着的人身上担负着什么,往下传递的也才能是什么,文字的力要从那里面来。它是绝境里的反抗,喧嚣里的沉默,赞颂里的否定,但始终,它是枝头开的花,不是树本身,其自身不能成为终极。司马迁在文字中寄托了那么多,包括他自己已远离、熄灭、再无力去践行的那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写是一部小说,而不是属于那一整个世代的记录,他承续孔子之志,自身却早已无法再属于孔子以及更早的周人世界。 《史记》写得极漂亮,修辞、节奏、结构,文字不再是它最初造出来的样子,它懂得怎样更美,更恣意,更徜徉,更尽飞舞之姿。只是,从《左传》一路走过来的我,行至此处也不再能感到那种仅凭一个字就阻挡或推动的力量了,我知道我在阅读的已经是一件文学化的作品,是巴别塔之后的语言,而非那之前的启示。 我也知道,我对他的苛求不仅仅因为他是不世出的耀眼天才,更因为我对文字寄托着其实更重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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