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人生的辩护

小D
2018-02-27 20:41:00

这本书收录了尼采很多篇文章,包括《快乐的科学》(节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节选)、《偶像的黄昏》(节选)等,但我只读了《悲剧的诞生》,即87页到184页。

阅读的过程,是一个不断惊叹的过程,惊叹于尼采这个天才遣词造句的能力、修辞能力、批判能力和无限的想象力。他的思想宛如刀锋,而他的语言看似无意增添刀锋的锐度,却因其连绵与酣畅,把思想引向了更深处,让人有如堕入万丈深渊,除了继续阅读以外别无选择。


开篇即是致理查德·瓦格纳的一封信。当时的尼采将瓦格纳视为灵魂知音,把德国精神复活之希望放在他身上,所以狂人尼采的言语一反常态,竟洋溢着一种颇真诚的虔敬意味。在短小的前言里,他提出了那个贯穿始末的命题: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尼采使用了“最高”和“本来”这样的词汇,试图说明,只有用艺术作辩护,人生才有意义,才不致虚无,而人生本是虚无的。

尼采关于人生虚无的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叔本华的哲学。叔本华认为,世界的本质是意志,而意志是无目的无止境无意义的盲目的生命冲动,这种认识使得他走向了将意志与表象双双抛弃的境地。尼采采用了叔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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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收录了尼采很多篇文章,包括《快乐的科学》(节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节选)、《偶像的黄昏》(节选)等,但我只读了《悲剧的诞生》,即87页到184页。

阅读的过程,是一个不断惊叹的过程,惊叹于尼采这个天才遣词造句的能力、修辞能力、批判能力和无限的想象力。他的思想宛如刀锋,而他的语言看似无意增添刀锋的锐度,却因其连绵与酣畅,把思想引向了更深处,让人有如堕入万丈深渊,除了继续阅读以外别无选择。


开篇即是致理查德·瓦格纳的一封信。当时的尼采将瓦格纳视为灵魂知音,把德国精神复活之希望放在他身上,所以狂人尼采的言语一反常态,竟洋溢着一种颇真诚的虔敬意味。在短小的前言里,他提出了那个贯穿始末的命题: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尼采使用了“最高”和“本来”这样的词汇,试图说明,只有用艺术作辩护,人生才有意义,才不致虚无,而人生本是虚无的。

尼采关于人生虚无的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叔本华的哲学。叔本华认为,世界的本质是意志,而意志是无目的无止境无意义的盲目的生命冲动,这种认识使得他走向了将意志与表象双双抛弃的境地。尼采采用了叔本华关于世界本质的说法,认同原始痛苦的存在,但最终,他与叔本华又是分道扬镳的。他所构建的人生观,并非悲观主义者的人生观,很明显也不属于乐观主义者(在本书中他对此做了酣畅淋漓的批判),那它是什么?一种介于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之间的产物?他受希腊精神的启发,从悲观主义的世界认识出发,却在路上将悲观主义弃置,创造了悲剧的人生观,即认识到本质的痛苦,同时肯定它。

我不打算把尼采的话复述一遍,他写得太好,任何概述都是冒犯。在阅读时,做了一些笔记,我决定把它们整理上来。


“对于艺术世界的真正创造者来说,我们已是图画和艺术投影,我们的最高尊严就在作为艺术作品的价值之中。”(106)

尼采将主体换为艺术世界的创造者,进而将人比喻成图画和艺术投影,这一视角为审美的人生观提供了方法论。套用叔本华的概念,个体是表象,我们终日被这表象围绕,为其中的悲欢离合而起伏波折,如果我们站在创造者的角度来看,所有的隐与显、增与减,都是连绵不断的游戏。“原始快乐在横流直泻”,变幻万千的背后,则是永恒不变的意志,是观望者。审美为人生的痛苦提供了辩护。

“席勒把歌队看作围在悲剧四周的活城墙。”(111)

尼采从席勒有关歌队的看法出发,反对艺术上的自然主义,认为艺术不应该模仿现实,而应当是一种纯粹的理想世界。歌队作为旁白、评判而出现,时刻使观众意识到,这是艺术,不是现实。但是尼采并没有止步于对席勒的阐释,“然而”一词引出了他对萨提儿及萨提儿生活的世界的解释。在神话中,组成歌队的萨提儿触摸到了生命本质,他们带领人们一起,忘却日常。歌队起源于萨提儿,起源于酒神颂,在舞台上,歌队作为萨提儿的另一形态,带领人们忘记舞台故事,所谓经历忘川,去拥抱本原。可以说,悲剧起源于歌队,萨提儿永远存在,歌队亦然。于是,当人们观看悲剧,便知道,汹涌无常的生活背后,存在永恒生命。

“酒神的人与哈姆雷特相像:两者都一度洞悉事物的本质,他们彻悟了,他们厌弃行动。知识扼杀了行动,行动离不开幻想的蒙蔽。是真知灼见,是对可怕真理的洞察,战胜了每一个驱使行动的动机。”(113)

这一段让人很受触动,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知识与行动常常呈负相关,理论洞察与勇敢于是也就构成了难以战胜的悖论,这使我产生了一种施加于自身的无奈感:学校教育使人怯懦。在尼采的笔下,酒神与日神是不同的精神象征,前者是醉,是狂喜,是意志的流淌,后者则是梦,是节制,是幻象的编织。我不认为他明确表达了对二者的褒贬,相反,只有把二者结合,才能确证生命。“一种人被苏格拉底式的求知欲束缚住,妄想知识可以治愈生存的永恒创伤;另一种人被眼前飘展的诱人的艺术美之幻幕包围住;第三种人求助于形而上的慰藉,相信永恒生命在现象的漩涡下川流不息。”(156)这三种人看似不一样,其实都是在选择幻象,选择谎言,目的不过是活下去。这是建构意义的过程。

在这一意义上,加缪给我的感觉与尼采竟然还蛮相似。以前我总用加缪的那句“西西弗是幸福的”来为自己那些看似毫无结果的行动辩护,因为希望渺茫,因为知其不可为,但加缪指出,过程是幸福的,当我们看重过程,其实就是在建构行动的意义,进而建构存在的意义;与之相似,尼采说,这些都是谎言,唯一的作用就是诱使我们活下去,于是,为了活下去,并好好活下去,谎言成了必不可少的人生药剂。当然,尼采不说药剂,他说它们是兴奋剂。

“ 我们整个现代世界被困在亚历山大文化的网中,把具备最高知识能力、为科学效劳的理论家视为理想,其原型和始祖便是苏格拉底。我们的一切教育方法究其根源都以这一理想为目的,其余种种生活只能艰难地偶尔露头,仿佛是一些不合本意的生活。可怕的是,长期以来,有教养人士只能以学者的面目出现……对于现代人来说,非理论家是某种可疑可惊的东西,以致非得有歌德的智慧,才能理解、毋宁说原谅如此陌生的一种生存方式。”(156)

书中对苏格拉底的批判让人过瘾,也促人反思。有很多问题:在艺术王国里,逻辑是无用而讨厌的吗?一切都必须先被理解吗?包括美?或许,现代艺术越来越贴近哲学,但它终究是不讲逻辑的,它讲的是理念,那种只言片语、一闪而过的东西。

理论家迷恋揭露真相的过程,相信通过知识、理性,可以将这个世界探究得一清二楚,相信自己可以让这个世界一丝不挂地呈现,甚至想要站在括号以外张望,其实,不仅涉及是否可能的问题,我还想质问:凭什么?如果世界本身就是赤裸裸的,如果真相本身自动显露,理论家不会满意,他只想继续挖掘,以满足追寻的快乐。所以莱辛才会说,吸引他们的,不是真理本身,而是对真理的追求。说到底,科学是理论家的谎言,是他活下去的勇气,这构建了他的生活。尼采说,科学最终将要变成艺术,为什么?我觉得,他这一论述的前提是,人生本质是虚无的,世界尽头是无意义的意志,当理论家用科学精神抵达终点,却发现一团混沌,他就必然需要新的谎言,他需要艺术,需要面纱,需要缓释他的绝望。这让我想到《大鱼》,真真假假,都在童话中被消解,它体现的是艺术家的价值观。

苏格拉底精神在其本质上是乐观主义的,它相信人们对世界真相的揭示能力,而悲剧世界观起源于对世界的至深至沉的痛苦认识。

“当批评家支配着剧场和音乐会,记者支配着学校,报刊支配着社会的时候……结果,没有一个时代,人们对艺术谈论得如此之多,而尊重得如此之少。”(176)

艺术评论家是一种矛盾性生物。只是我们这个时代,他们还不具备支配剧场与音乐会的能力,谁都可以说话的时代,艺术家不用怕输给批评家,更何况买单的是沉醉的观众。不久前去影院看《马戏之王》,我不太喜欢,但里面那个去看马戏的记者(或评论家)吸引了我的注意,你可以说他不懂快乐,可以说他失去了沉醉的能力,可是这种人有时候还是蛮可爱的。


这篇拙劣的评论(或许称之为笔记更能安抚我的良心)快写完了,它和尼采的原著相比,简直太臭了,真的,尼采的文字能让你感觉到他所说的原始快乐。你就算不同意他的观点,多半也会喜欢上他这个人吧。在此,作为读者,我得感谢译者周国平。

说到不同意的观点,还真有。尼采对戏剧的民众教育功能表示不屑,他认为艺术不应当指导一种道德倾向,而只有其艺术目的。这种艺术论是很有市场的,我第一次听说应该是在王尔德那里。很巧的是,看这本书时,我多数时间都在工友之家待着,与皮村文学小组和戏剧小组的接触,使得我第一时间对尼采的观点表达了抗拒。尽管在来皮村之前,我蛮同意艺术与道德的分野。艺术可以将艺术目的作为唯一目的,但也不能拒绝艺术教育的存在,尤其是民众教育。新工人在舞台上演出自己的生活,在戏剧中寻找属于他们那个阶级的力量,为什么不行?难道这是对艺术的侮辱?于是你不得不承认,对艺术的纯艺术化理解,挺精英的。

艺术被特权化的实然不意味着它的应然。至少当我听到工友说,“我来北京,副业是打工,主业是来参加工友之家的活动”时,我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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