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中世纪海怪、父权以及阴性之美

孤岛@MAIS
2018-02-27 14:04:48

当童贞一点点死亡,空留下“成人”这具尸壳之后,孩子们便进入了社会。我们口中所谓的“社会”,不过是“地狱”两个字体面一点的叫法。这就是为什么大人害怕孩子(即使这恐惧里包裹着爱),也只是因为儿童向我们展示了自己腐烂的程度。——布莱恩·阿尔迪斯

《利维坦之书》这本图像小说(或者按照作者的说法,我们可以叫它“比较漫画” [comparative comic],和“比较文学”相映成趣)有着浓厚的中世纪手抄本味道,它既庄重又邪恶,既晦涩又直白,可以讲量子力学,也会说先锋派摄影。在作者布雷瓦分裂的画笔下,极阴极阳自成一派,统一成指数大爆炸级别的邪典之作。

这本书的无面婴主角,像是从电视台放着的《史努比狗狗》里跑出来的一样,他有个史前怪物一样的名字——“利维坦”,这可是《圣经》中旋涡般盘曲的海怪,张牙舞爪;而小婴儿的守护神,是经常会出现在中世纪插画里舔自己屁屁的猫,你可要知道,在基督教义中,猫是恶魔的使者,撒旦黑夜里的信徒;当然,这位猫图腾,会陪着无面婴进行但丁《神曲》中的冥府游,给这出怪异的咏叹调,敲击下第一个最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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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童贞一点点死亡,空留下“成人”这具尸壳之后,孩子们便进入了社会。我们口中所谓的“社会”,不过是“地狱”两个字体面一点的叫法。这就是为什么大人害怕孩子(即使这恐惧里包裹着爱),也只是因为儿童向我们展示了自己腐烂的程度。——布莱恩·阿尔迪斯

《利维坦之书》这本图像小说(或者按照作者的说法,我们可以叫它“比较漫画” [comparative comic],和“比较文学”相映成趣)有着浓厚的中世纪手抄本味道,它既庄重又邪恶,既晦涩又直白,可以讲量子力学,也会说先锋派摄影。在作者布雷瓦分裂的画笔下,极阴极阳自成一派,统一成指数大爆炸级别的邪典之作。

这本书的无面婴主角,像是从电视台放着的《史努比狗狗》里跑出来的一样,他有个史前怪物一样的名字——“利维坦”,这可是《圣经》中旋涡般盘曲的海怪,张牙舞爪;而小婴儿的守护神,是经常会出现在中世纪插画里舔自己屁屁的猫,你可要知道,在基督教义中,猫是恶魔的使者,撒旦黑夜里的信徒;当然,这位猫图腾,会陪着无面婴进行但丁《神曲》中的冥府游,给这出怪异的咏叹调,敲击下第一个最强音。

(猫猫守护神,它可以是阿拉丁神灯,可以是狮身人面相,还能是阿兹特克的神像)

(图腾一词来源于印第安语"totem",意思为"它的亲属",弗洛伊德认为,图腾本身就是父亲的替代物,这本书中,猫就是利维坦的图腾。请注意看封面,是不是和中世纪手抄本中的舔屁股猫的配色,如出一辙呢?)

(冥府游的结局,非常蒙克,十分呐喊)


中世纪海怪·有朽的神·机械唯物主义

想要知道为什么婴儿要叫“利维坦”,你需要了解作者彼得·布雷瓦的身份——他既是一位先锋德国“泡菜摇滚”乐手,也是一位文字杂耍师,更是个正宗的史前巨兽爱好者。比如他最出名的回文歌词“ Peel's foe,not a set animal,lamitates a tone of sleep ”(皮尔的敌人,是只不安的野兽,它只会锻压梦境小调),正是来源于美国画家、 自然博物馆创建人皮尔的画作《美洲首只乳齿象的出土》(Exhuming the First American Mastodon)。

《美洲首只乳齿象的出土》这幅画很符合作者的口味了,史前怪兽遮掩在上古洪荒之水中,连个指甲盖都没露出来,但却成为戏剧的绝对中心。作者的歌词也没点出乳齿象的名字,只说它会“锻压梦境小调”。

不过,虽然我们奇诡的想象力,更愿让小婴儿背后藏着可以掀起千层浪的怪物,但他的名字是其实是来自17世纪英国著名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这是西方近代第一部系统阐述国家学说的经典著作。

在我们这本图像小说中,作者直接引用了霍布斯的名言——“在一个时代里如果不存在让人们敬畏的公共权力,这即是战争;既是每个人的战争,也是反人类的战争。”

(注意看右下方的死神,他都被人类荒谬的自相残杀理由给震住了。)

霍布斯称自己笔下那个理性、完美的利维坦为“人造的神”,这样理性、自然、源自人类意志又高于人类意志的存在,可以阻止17世纪动荡的英格兰种种因争夺资源、价值观分歧导致的战争。而小婴儿利维坦,这个《牙买加飓风》里所写的“像猫一样拥有古老又独特的文明”、似人又非人的“低等脊椎动物里最高等的物种”,成为了作者心目中的“有朽的神”。

霍布斯《利维坦》封面,海上巨兽利维坦化身成完美国家的象征,头戴王冠,手持利剑和权杖,但你注意看,这个“国王”,其实是由一个个人头组成的,这就意味着,这个形象并非独裁和集权,而是所有普通公民的集合。

注意看上上图中利维坦带的绿色帽子,就是美国大兵的标配。在这里,他既像是讲解员,告诉读者到底人类为了什么而战,又像是独裁者,命令手下的人应该为了什么样的理念而战,让人不寒而栗,这也反应出霍布斯的“利维坦国家”理论看似精巧完美,实则蕴藏了许多隐患。

当然,为了配合霍布斯这位英国机械唯物主义者,《利维坦之书》中经常会出现婴儿的大脑、膝盖变成了齿轮的样子,非常赛博朋克了。

(炼金术式的眼泪成分表,以及一个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婴儿拆分图)


多相变态·俄狄浦斯·父权的互窥

拜上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所赐,利维坦不仅仅是中世纪哲学家笔下那位“有朽的神”,他还成了有着无辜“性生活”的多相变态,作者曾经不止一次隐晦地让小利维坦讲起黄段子,比如下图中,只有天真有邪的婴儿,才会将这个瑞士来的青铜器时代镰刀把子,看成菲勒斯的证明。

(利维坦眼中的镰刀柄,吓到身旁的守护神猫猫)

不过,毕竟彼得·布雷瓦是为父亲,所以即使讲起婴儿“变态性欲”,也会掐头去尾,回避一些不堪其重的内容。比如这个改编自弗洛伊德《图腾与禁忌》一书真实案例的故事,他就故意隐去了书中最重要的俄狄浦斯情结。

在这一帧漫画中,图腾猫给利维坦讲了个有趣的睡前故事——一只小男孩在两岁半的时候被鸡给啄了小鸡鸡,然后他开始把自己变成了鸡。小男孩只对鸡舍感兴趣,也不再说人类的语言,只会咯咯叫或是喔喔打鸣,直到五岁才再度开口说话,但所有的一切,都和鸡有关。

彼得·格雷瓦没有说出来的,是小男孩虽然将鸡作为自己的图腾来崇拜,模仿它的叫声来交流,但他对鸡的态度非常矛盾,“杀家禽是他最喜欢的庆祝运动,他会在尸体旁边高叫着跳舞,情绪非常激昂”;有时,他甚至会叫“鸡是自己的父亲”,而且模仿鸡的交媾行为,“我要娶我的妈妈”——典型的弑父娶母情节。

在作者这位成人的眼中,利维坦骨子里的“变态”,是从父亲精子中自带的胚胎,和母体的黑暗血肉中一点点培养起来的。

但有趣的是,当我们将父亲通过产道凝视婴儿的图片,和婴儿眼中的父亲放在一起对比时,却有一种无以言表的互窥恐惧感,父亲的“凝视”,是一种光明的指引,而孩子的“窥淫”,是杀父娶母的原始图腾崇拜。

最后,我们用弗洛伊德的一句话完成本小节:“图腾本身就是父亲的替代物,而我可以肯定地说,宗教、道德、社会和艺术的起源都汇集在俄狄浦斯情结之中。”


劈雀寻曲和曼·雷的七鳃鳗

当然除了上面这些晦暗不明的内容之外,这本书最美的其实还是它创造性的解构,比如这幅《劈雀寻曲》图是最能体现作者彼得·布雷瓦的旨趣了,毕竟他的漫画生涯,就是从给自己实验性歌词配图开始的。

作者为了解释女诗人艾米丽·迪金森的诗句“劈开云雀,可得晨曲,银涟翻滚,血珠相继”,讲了个略血腥又诗意的小故事。

守护神猫猫吃了小婴儿利维坦的朋友云雀,本来这是个很惊悚但又无可奈何的事实,毕吃鸟是猫的天性。但是故事并没在这儿结束,紧接着猫吐出了一颗颗小球,利维坦问这是什么,它说“是音乐,不能吃的”。

云雀善鸣,诗人雪莱的《致云雀》已经用最热烈和华丽的中古世纪英语唱了颂歌,就不用再多说了。而迪金森却将这抹浪漫血色化了。她劈开云雀,只为在洪水滔天,琴瑟已老的时候,有专属自己的晨曲。

另外,这个地方我解释下,此处原书的翻译

为得音乐,你剖开云雀,
一颗颗银珠,盛着翻腾的鲜血。

我觉得这句虽然和图很搭,但是与原诗句稍有出入,所以就自己重新翻译了一下,其中多出来的意象,比如“血”“晨曲”,都是来自于原诗中的“scarlet”和“summer morning”。

附上艾米丽·迪金森的原诗

Split the Lark—and you'll find the Music—

Bulb after Bulb, in Silver rolled—

Scantilly dealt to the Summer Morning

Saved for your Ear when Lutes be old.

Loose the Flood—you shall find it patent—

Gush after Gush, reserved for you—

Scarlet Experiment! Sceptic Thomas!

Now, do you doubt that your Bird was true?

除了诗歌,还有名画,比如这幅图中,既有安迪·沃霍尔的天价可口可乐,也用文字直接带出了达达和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曼·雷。

曼·雷是一个正宗的“文艺复兴人”,他擅长绘画,电影,雕刻和摄影,虽然生在美国,他却混迹、成名于势利的巴黎艺术与文化届(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艺术中心还没有从欧洲转移到欧洲)。其先锋实验的特殊摄影手法,让腰上缠着三米长蟒蛇的侯爵夫人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震颤”,之后和自己的情人兼缪斯李·米勒一道创作出的“物影照片”,更是成为日后摄影师们效仿的源头。

(曼雷在暗房中利用多次曝光等摄影技法将一些互不关联的图形与影像拼贴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个现实与幻梦并置的第三之境,并和当时的超现实主义大师达利形成互文。)

而小利维坦看见的那只七星鳗,应该是来自于他1934年的彩色油画《李·米勒的嘴唇,漂浮在曼·雷的森林之上》,这幅架上绘画用了画家两年的时间来创造,表达了出“超现实主义中重要的衍生主题——吞噬的女人”。

下面这幅黑白照片则是曼·雷于1936年创作的照片《观察时间:爱侣》,在这幅摄影中,他借鉴了自己最喜欢的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作品——《大宫娥》《土耳其浴女》等,用女性拉长的后背,做出“嘴唇”/“鳗鱼”之姿。曼·雷作品中暧昧不清的情欲味道,到了作者彼得·格雷瓦笔下,成了小婴儿隐晦的黄色双关语。

和上文中父权的窥视、国权和宗教的“大”比起来,女诗人艾米丽·迪金斯和曼·雷镜头下的情人更私密,更“小”,但却成为整个漫画中最动人的一环。婴儿是父亲精子中的胚胎,和母亲子宫中的黑暗浇筑而成的,这部作品也是。

(本文首发于“ 异常漫画研究中心”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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