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笨蛋反叛手册》译后记

TA
2018-02-27 看过

2015年金秋的某个夜晚,我从京都出发,独自坐上了去东京的夜行巴士。次日我在新宿的微凉晨雾中下车,把整个白天的时间浪费在了看展和闲逛上,专心等待夜幕降临。傍晚四点多时我从中央线车站走出来,便一头扎进了高圆寺地区华灯初上的熙攘街市中。

在由“纯情商店街”和“北中通”两条主道编织起来的中心商区里,菜场、酒馆和日用百货铺散发出令人怀念的市井烟火气,让我差点要误信了这里只是东京23区里一处普通居民区,而不是那个曾经爆发过一万五千人反核大游行的地方。然而再往里走几步,种种异样感便涌上心头:绚丽夸张的卷帘门涂鸦、透着亮粉色灯光的诡异橱窗、驮着猫头鹰走来走去的嬉皮、眼花缭乱的青年向店铺……这绝不是老化、萧条的地方商店街会有的模样!我可以在此轻易地嗅到种种新鲜的、不安稳的气息,却又惊异地意识到,这些充满意外性的元素,似乎正是此处日常的一部分。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的,是《致我们的朋友》一书的引言:“另一个世界并不存在。只有另一种生活的方式。(雅克·梅林)”

这天夜里,素人之乱12号店将要举办东京、上海、台北三地的连线活动,我是受其中一方的定海桥互助社之托来参加活动的,还当场临时客串了翻译工作。正是在当时我第一次认识了穿着皮衣的松本哉和素人之乱的一众大笨蛋。活动结束后,我跟着他们去到喃多咖BAR聊天畅饮,吃饱喝足后便回到隔壁的大笨蛋宿泊所倒头大睡,丝毫不会料到以后能有幸成为本书的翻译。然而这次经历,确实将我从日复一日的研究生活的中拉拽出来。自此以后,长久以来视为理所当然的种种社会思想和理论变得面目模糊起来,这促使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批判性社会理论和实践之间的关系。

哲学家柄谷行人在最近一次的演讲中明确表示,他所倡导的新联合主义运动与高圆寺大笨蛋们的实践相一致:否定新自由主义体制所灌输的奴隶道德,主动放弃参与社会竞争,并通过相互合作来建设非资本主义的经济空间。而我的感触是,不仅柄谷老师会从这里看到希望,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左翼理论发展所指向的各种理念,似乎都可以在素人之乱的实践之中找到对应物。一位德勒兹主义者将会看到,世界大笨蛋所形成的网络已然形成一片无头无尾、错综盘结的块茎(rhizome)体系,游牧民式的主体正从中孕育而成;对一位意大利自治主义者而言,大笨蛋们最好地诠释了从各种生产关系中逃走,将日常生活塑造为斗争场所,并通过彼此串联追求“共同性”(common)的尝试;而在一位共生主义(convivialiste)者,马塞尔·莫斯的传人眼里,北中通上的这些二手店、酒吧、活动空间,都表现为极富灵感的制度性实验,极有可能会创造出一系列的“人性经济”(humoneconomic)实体,以替代资本主导的市场经济模式……形形色色的左翼思想,或许都会将松本哉引为同道。那么,高圆寺的实践是否真的应该被看作后福特时代左翼理论发展所结出的果实呢?

既是又不是。虽然可以看到与各种理论的高度契合,但松本首先是一位行动者,而从不教条地以某种理论的信奉者自居(据松本自己说他从没读过柄谷行人。不过我倒是在他家的书架上瞥见过日本无政府主义者大杉荣的书)。松本的主意实在太多了——无论是逗人捧腹大笑的鬼点子,还是引人击节赞叹的妙计。但是让我打心眼里佩服的是,他的想法和做法几乎全都是基于对亲身经历的一手资料的思考而得到的,因而才能从中体会到热腾腾的生活气,感受到它们有多么深深地嵌入到高圆寺的日常之中。松本从没有主张过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场所营造术,而是始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被允许的框架里因地制宜地创造一些新玩法。他还身体力行,到处探访各地空间的活动边界和相应做法,并加以挪用和改造。松本哉通过对世界各地玩法的介绍所展现的,是对抗性生活方案所具有的无限多种可能性。

虽然如此,当代青年人即便对自己深受异化的处境有所认识,却常常仍会对这样的替代性实践抱有怀疑。那么,反抗真的没有用吗?

即便是米歇尔·福柯,这位对我们时代无所不在的权力之网有着最深刻洞见的观察者,也从未彻底否认过反抗可能性。恰恰相反,福柯告诉我们:“正是通过反抗,主体性(不是伟大人物的主体性,而是不论什么人的主体性)引入了历史,并赋予历史以生命。”是的,“历史的终结”从未发生过。本书里这些在我们身边建立起来,且仍在不断蓬勃壮大的胡闹场所,正自说自话地书写着历史的新一页呢。

最后,感谢副本制作的冯俊华,封面与插图的作者子杰,以及在翻译过程中给予了我莫大帮助的赵伊人等各位朋友。若没有她/他们尽心尽力的牵头联络、排版设计和敦促鼓励,这本书就不会诞生。虽说与原作者的工作相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但本书的翻译出版也不妨被看作一群青年行动者的知识-实践。如果读者在掩卷之后,对生活的看法产生了哪怕一点点替代性的思考,那么我们的努力或许便没有白费。

译者

2018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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