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文之雪 互文之雪 8.2分

对蒋静米的诗的些许考察

霁晨
2018-02-27 11:35:00

接触蒋静米的诗也比较偶然,我和几个写诗的朋友有个微信群,一次聊天中朋友发了条链接,我点开阅读接着便感受到诗歌的颤栗,她太独特了,如茱萸所说:“这是谈论静米诗歌的棘手之处:一般意义上的手段失效了,给她一个显著的坐标系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无论这个坐标系是某个高校的诗歌传统,还是类似于“90后诗人”这样的标签。”她的独特性吸引我,我甚至从微信微博搜罗所有她能看到的诗做成pdf文档当小书在阅读器上看。

不扯空洞的理论,其实我说过写诗是一个词汇量问题,因为只有词汇足够,才能懂得筛选,表达才不会流俗,意思才会精准,角度才会新颖。我常看一些人写不好,他似乎想在诗中挖掘出某种深刻的思想,但遗憾的是他没有足够的词汇加以支撑,只能落入自恋式的思想圈套中。令人感慨这真正的“书到用时方恨少”。但蒋静米没有这样的问题,她甚至不需要考虑这样的问题,她有自己密不外传的“诗歌词典”,一个精致的词语加速器,它在无限增殖中。以此诗为例:

曙光诉状
夜雾有荒谬之处:先进生产力的可爱
作用在肉体:我们引以为傲慢的错觉
“去掏空人们的口袋”,在美国当个寓公
测字、玄言诗和房地产构成仅剩的虚无感
爱情在转译中飞起。汗液挥发离群的夜
勾引天生的客体性,而公车早已甩开他奔向小康
像帝国的魂魄巡视故土,目击体力劳动者
勇猛地冲上棕榈床和洪水中数根电线杆
低速的怒吼匍匐在地面,死者代替我们
一一吐露骚扰短信中假幽默的情话
思维的排泄。这颗软弱的心
暗中变得硬而难测
该死的仍未死,该死的海潮中忍耐的红
该死的美和智慧的耳垂。切齿的私语
这副摇摇欲坠,孤寂的牙齿
“当初我不该指认你”,他对着笼中
潮湿发绺表演神迹的天使,缓慢加载的生物学
悔恨由于灯芯草刺在面部微微放松
针剂似的施压,注射一段完整的悬崖
一种跪倒的傲慢。灯光蹒跚中它从高处注目

先进生产力,寓公,玄言诗,转译,小康。这些都不是写诗的人常用的词汇,而在蒋静米添加的美国背景之下,它们的共存变得合理。第一句,换成一般人的思维,他可能会这么写:“朦胧的夜雾,谁知道里面有多少工业废气?”断不会想到用“先进生产力的可爱”这一谐趣的表达。“爱情在转译中飞起”“公车早已甩开他奔向小康”也同样在考验着读者惯性思维,尤其后者更有逗人发笑的效果。而读更多的诗,我们更能确定蒋静米在把严肃的问题“转译”为荒诞这方面的天赋。

余地
譬如林冲夜奔杨志卖刀
一年到头总有几次穷途末路
“怕听二胡声
圣王君子都摆了地摊算命
郁郁乎文哉!这一手算的
命已追不上他”
老硬汉也要找个仿古的凉亭栖身
在身体上指认弹片
四百八十四座模范寺庙
不要怀疑,要信
研究生以上才够格去做遁世者”

从具体到普遍,林冲夜奔杨志卖刀,圣王君子摆地摊算命都是具体,“一年到头总有几次穷途末路”,“这一手算的/命已追不上他”是普遍,无处不在的调侃,同时包含着人生的诸多无奈与悲哀,蒋静米告诉我们要当硬汉身上的弹片是少不了的。马拉美说:“只有荒诞是真正具备诗歌能力的。”“研究生以上才够格去做遁世者”这一句便是最好的例证。

蒋静米是自由的,《新胜利》表现她对古典和西方文化资源的灵活收放的姿态。《问诊》《越剧片段》在古典资源的运用上可以说是肆意妄行。在阅读90后诗人时我常有抱怨语言都太过松脱,而蒋静米似乎颇得古文精髓,语言极其精当。她的诗有一条线索,按照时间或语言逻辑推演即成,意象紧张地布置着造成极强的收束感。或者也可以说,蒋静米有意在诗中提供一个背景,支撑意象的关联性,形成一个面状的意象网络。这一点可参考前面提及的《曙光诉求》。

植物观赏学
去年飞来时他还是一只燕子
后来变成了一把古琴
他原本以为此物即是此物
并不想山中有峰回路转
也好
他是看过兴衰的
那时河道里到处生长油黑的头发
发间有苍耳和小粒桂花
任何的风、雨、朝代的更换
都能使他惊醒
一个手持利斧的人忽然跪下
说这里有流水和巍巍青山

语言的连续性是为很多人所忽略的,而在将静米的诗里,词语间的关联是一门不可忽视的学问。以此诗为例。时间线索,“去年”,“后来”,“那时”,“忽然”。语言线索,“原本……并不想”,“也好”,“任何”。第一节,后两句是前两句的分析和提要。“此物”指的是“他”,“峰回路转”一语双关,即指的是山势,也指他从“燕子”到“古琴”的变化。在“山”的背景的衬托下,这种变化令人回味无穷。第二节倒叙。第三节又可视作前两节的回应,万物不过是在不停地“更换”之中。他是如何惊醒的呢,最后一节写道,“一个手持利斧的人忽然跪下/说这里有流水和巍巍青山”。我们并不确定他就是那个人,事实上,在我看来“他”在诗中看做“任何人”更为合适,也许“他”只不过是一个被作者从虚无中拉出来的“见证者”。最后一句,“高山流水”与第一节的古琴发出非同一般的鸣响,在升华主题的同时,又给酣畅淋漓的诗句画上圆满的句号。

所以,我们可以粗略的总结出,高密度意象(发散性),荒诞(幽默),古意,流畅感就是诗人蒋静米诗的几大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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