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 鹤唳华亭 8.6分

留下来的句子

醋枝
2018-02-26 10:18:29

人生无论贵贱,大约只有这颗寂寞的心是相同的罢

本宫此处,并无洞开之水亭,亦无划灰之火箸,效不得李宋故事

登危城深池而望大漠弓月,临万里长风,似可想见正正之旗,堂堂之阵。

斡旋

不知长州的月色与京师相比,有几分不同?

室内几案上的青瓷莲花出香袅袅吐出香烟,氤氲散开,混合着湿润的水汽,沉重地往人衣上跌撞。

人生于世,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或许可转,但命却永不能改变。她一个卑贱奴子不能,他一个天潢贵胄也不能。所有该来的,他们都躲避不开;所有该走的,他们也都挽留不住。只有日复一日再收拾起残勇,面对迎面而来的日复一日。

这本应最简单、最平凡的线条,却被造化书写得笔笔灿烂生辉。

定权笑道:“素日没认真看过,也没注意世上竟有生得这么白净的……”见她面红耳赤,方接着道:“朽木。”

午后的清风,于此时徐徐穿过闹市,拂动了他宽大的袖口,将薄纱的衣料一瞬吹覆于她的面颊之上。她忽然神情怔忡,不再反驳。定权奇怪道:“怎么了?”阿宝回神笑道:“好像有栀子花香。”定权蹙眉道:“大街上哪里来的……”举目一愣后忽然笑道:“你虽然素来没眼色,鼻子倒尖得很。”未及几个侍臣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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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无论贵贱,大约只有这颗寂寞的心是相同的罢

本宫此处,并无洞开之水亭,亦无划灰之火箸,效不得李宋故事

登危城深池而望大漠弓月,临万里长风,似可想见正正之旗,堂堂之阵。

斡旋

不知长州的月色与京师相比,有几分不同?

室内几案上的青瓷莲花出香袅袅吐出香烟,氤氲散开,混合着湿润的水汽,沉重地往人衣上跌撞。

人生于世,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或许可转,但命却永不能改变。她一个卑贱奴子不能,他一个天潢贵胄也不能。所有该来的,他们都躲避不开;所有该走的,他们也都挽留不住。只有日复一日再收拾起残勇,面对迎面而来的日复一日。

这本应最简单、最平凡的线条,却被造化书写得笔笔灿烂生辉。

定权笑道:“素日没认真看过,也没注意世上竟有生得这么白净的……”见她面红耳赤,方接着道:“朽木。”

午后的清风,于此时徐徐穿过闹市,拂动了他宽大的袖口,将薄纱的衣料一瞬吹覆于她的面颊之上。她忽然神情怔忡,不再反驳。定权奇怪道:“怎么了?”阿宝回神笑道:“好像有栀子花香。”定权蹙眉道:“大街上哪里来的……”举目一愣后忽然笑道:“你虽然素来没眼色,鼻子倒尖得很。”未及几个侍臣反应过来,他已经策马穿过人群,身影消失于道旁一处巷陌之中。侍臣们大哗前往护驾,檐子停泊在了街市的中心,过客们熙熙攘攘,于她身旁如逝水匆匆流过。她焦虑而不解地凝望,直至片刻后他再度现身于她的视野。他裘马翩翩,行至她的面前,扬手将一朵洁白的栀子花抛进了她的怀中,含笑指指那寻常巷陌,“是从别人家偷来的。”

轿内的光线是一种平和的暗黄,于这人声鼎沸的闹市中隔出了一方清净天地夏风涌动,帘幕飘举,她手中的栀子花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隶属于夏日的香气。刚刚攀折下的花枝,新鲜的花朵白得隐隐泛出碧绿。

年年望王师佑黎庶,王师又怎可将其视为胙肘,拱手相送与寇仇?

给我加冠的有司,对我说:‘侍亲以孝,接下以仁。远佞近义,禄贤使能。’我答道:‘臣虽不敏,敢不祗奉。’那时候,我心里想,要是母亲能看到便好了,要是老师能看到便好了。

勇气和愚蠢,许多时候不过是一回事。事成即勇,事败即蠢。

财色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舌之患。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其实从不信佛法广袤,慈悲无边;亦不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只是,这烧手之痛,他却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

晚照方好,半天斜阳徐徐铺开,如流丹,如吐火。映得瓦釜飞甍流光错彩,青槐弱柳含翠耀金,街上熙来攘往的行人,头脸衣衫也皆渲染成了朱赤之色。

顾思林眼见着他出了帐门,那绛衣背影既似孤单,又似带着无限坚决。略一恍惚,便是光阴退减,江河逆流。自己仍是一个翩翩少年,立于家门中,看着同胞妹妹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宁王府迎亲的銮舆。

定权笑道:“我要真醉了,就看不见你脸上的金钿了。你是特意贴给我看的吗?”阿宝分辩道:“殿下……”定权打断她道:“初时潜光隐曜,内修秘密;现在索性又卖弄才智,外露精明。这不皆是为了投我所好?你怎么就知道我喜欢这样子呢?”阿宝侧首,叹息道:“韬晦不可,实言亦不可,妾啼笑皆不敢,实在不知该当如何才能称殿下之意。”定权闻言,倒是愣了半晌,方低低笑道:“我要佳人回顾,佳人愿否?本宫今夜就宿在卿处,卿愿否?”

秋日的天色和春夏总是不同,方才看着外头还只是一层昏黄,一瞬眼便全黑了下来,中间仿佛没有半点起承转合,就这样大剌剌地连接在了一起。就如同人生一样,朝穿绣锦衣,暮作阶下囚,却似乎本来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没有离骚,无须卜居,未曾国殇,何必礼魂,靖宁二年八月廿七日的最终,只剩下这温润宁静的声音,为他吟咏的美人、香草、温柔敦厚的遗憾,以及楚楚的坚贞。

宫城前的隐隐南山,影廓已经不如春夏时清晰,想来其上的草木也多已凋敝。

妾不过斗胆代将军父子相邀,代长州的长风相邀,代这片锦绣山河相邀,邀我普天万物的鹤驭上汉腾天。

可是此刻才知道,只要今晚是天道净土,谁还会怕明朝水火滔天?

若是站立在长州城头,此刻还可以听见敲击金柝的声音,看到营中的万点军火,那种别样的繁华,能够让最璀璨的星空都黯然失色。

犀簪上的鲜明红缨正于他白皙的耳垂边摇动,革带鎏金的铊尾折射起点点微芒华彩,四色绶带上所结的玉环随着下拜的动作撞击出清越响声,而乌舄的鞋底不曾沾染半粒尘埃。如此的繁琐,也如此的堂皇。

你究竟是什么人?缘何会来到我的身边?那金钿明灭的光彩,是你在笑还是我眼花?那颊畔起落的红云,是你有心还是我多情?你说给我听的那些话,到底是伪是实?你袖管中的那线暖意,究竟是幻是真?阿宝啊,脱去朝上的那身衣服,我其实也只是个凡人。棰楚加身,一样会让我感到疼痛;没有孤灯的暗夜,一样会让我感到害怕;满院残阳,一样会让我感到孤寂;觱发朔风,一样会让我感到寒冷。神佛并不眷爱于我,亦没有给我三目慧眼,能看穿这些喧扰世态,纷繁人心。就像此刻,我也一样会犹豫彷徨,因为我不知该拿你如何。

她当时其实是不该跟来的,宫墙外有高空长川,大漠瀚海,莺声鹤唳,雪满群山;这片他无缘亲近的壮丽江山,她本可以亲眼见到,如果那样,她不知道自己会有多么羡慕。

着青袍,骑白马,琼林赴宴,御苑簪花,夹道万姓欢呼,不是因为权势,而是真心叹服;楼头美人相招,不是为了缠头,而是为了年少风流。

定权摆了摆手,令两名宫人退出。阿宝笑着走上前,将他两手按了下来,嗔道:“只顾搭着好大的虚架子,不知道疼吗?”一面帮他穿好了夹袍。定权皱眉笑道:“你倒是轻些,若是方才那两个人手脚也是这样,我早就叫人拖下去打了,你如今真是……”阿宝扬首笑道:“真是怎么?”定权笑道:“真是恃宠生骄了,本宫得好好想想怎么再找个由头给你点颜色看看,否则连家都齐不了,日后怎么治国平天下?”

他是信口调笑的话语,阿宝的双颊却一瞬间红得旖旎,衬托得眉心双颊的翠色花钿越发明艳醒目。阁内原本一暖如春,定权略一恍惚,竟觉春花已绽,帘外便有燕声啾鸣,莺语呢喃,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道:“万红丛中一点绿,动人春色不需多。”阿宝不语,代他围好了玉带,掉过头便走。定权好笑道:“站住!回来。”见她不为所动,只得自己走了两步上去,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就这两句话,你便听不得了,日后要怎么做夫妻?”他仍没有正经言语,阿宝头也不回,提脚刚要离去,便已经跌入了定权怀中。她慢慢抬起头来,见他眼角含笑,眉目舒展,与平素的模样全然不同,年少风流到了极致,竟无一语再可形容。一颗心突然怦然而动,声音竟大得吓人。她别的都顾不得了,只是害怕他也听见,连连挣扎了两下,浑身却都已经酸软了。定权低下头看她,她时常会脸红,那副模样不能说不是可怜可笑又可爱,只是此刻却不寻常到了极点,连双眼睑上都跟涂了一层胭脂一般。一双清澄眸子,也亮得如同两注春水,风过时被吹皱了,春阳投在那层波澜上,一闪一耀,跃动的竟全都是睦睦情意。这大约是做不了假的罢?他却忽然间愣住了,呆呆地放开了双手。

阿宝,你不是想看白鹤吗?等到春天,天气暖和了,草也长出来了,咱们就到你说过的那座山上去。那时候站在山顶上,就可以看见万里江山,美得跟画一样。如果有朝一日……我还要去趟长州。

发了片刻呆,方欲起身就寝时,忽见眉间颊上数枚花形金钿仍未摘除,及待举手,又滞于半途—这是他最喜欢看的东西。就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那样的明白,就像隔岸观火一样。

清晨起身,当对着铜镜细细贴上这小小花黄的时候,究竟是想起了什么,才会莫名地喜悦?日间频频向窗外顾盼,又究竟是在盼着什么,书中的字句都模糊成了一团?傍晚时风停了,这颗心缘何也随着天色空暗?闭起了双眼,他的眉目清楚得仿佛就在身边。他言笑晏晏,嘴角弯成了一道精致的弧线;他忽然又不笑了,眉间有了一道直立的折痕。睁开了双眼,又似隔着几世人生,他不过是轮回转世后剩下的一个模糊影子,他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脾气好不好,竟然半分也记不真切了—这世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吗?街市的午后,西苑的黄昏,宗正寺的暗夜,他不来时,这些就只是她自己支离的幻梦;他来了,站立在眼前,它们才会蓦然新鲜起来。

臣看了这封书信,心中欢喜至极。天下有如此贤德储君,是万民福祉。臣能侍奉如此圣主,亦不虚此生。

定权良久方缓缓点头,起身道:“本宫明白,全都明白。孟直,本宫应承你,若真有万里同风的那一日,本宫修史,你张陆正仍旧是正人君子,是孤直忠臣,你张家一门都是。”张陆正两手突然死死抓住了狱门木栅,颤声问道:“此话当真?”定权颔首道:“是。”两行浊泪自张陆正腮边慢慢滚下,半日方道:“谢殿下。”

于这一刻,他竟然再一次想从这无常世间留住一样东西,就像幼时想留住母亲靥边金钿的光辉,稍长想留住妻子脸上最后那一抹血色。

起时是塞北仲秋黄昏的苦雨,如倾盆滚珠,急转直下,伴着江畔衰柳,打头疾风,更添行人之苦;后又转成京师盛夏午后的骤雨,无凭无依,倏尔而来,击碎清圆水面,扯裂点点绿,满池荷叶都盛着喧闹无比的雨声;待得快煎干之时,却又淅淅沥沥,缠绵流转,迎面扑来阵阵沾染着水汽的栀子花香,刚刚开放的槐花被打落一地,青青白白,不胜哀婉,这是江南春暮夏初时节的细雨。

他想起大自己七岁的表兄,那个乳名叫作“儒”的少年,是他把自己第一次抱上马,亲执缰辔,二人一马在南山的茸茸青草间缓缓穿行。他伏在马鬃上问:“法哥哥去了哪里?”他回答:“他随父亲去了长州,日后一样做大将军,来保卫殿下。”他低下头想了半天,问道:“那么你呢,会不会走?”表兄笑道:“殿下知道,我是最不喜欢看人家喊打喊杀,日后待我读书有成,中了进士,今上便会赐我官爵。届时如政绩清良,逐步迁移,就可留京任职。有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又有侍卫之臣不懈于内,便可以辅佐殿下成为万世明君。”他关心处并不在此,又着重问了一遍:“那么你不走?”表兄笑了,这次也简短地回答:“我不走。”

“想必娘子也知,佛法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观自在观一切众生相,他既观得水月,便观不得风月?”

唯存者虽隔山岳,犹可抱再见之望。

定权又极不情愿地延挨了片刻,终究还是挣扎坐起,待宫人为他着舄,又净过手脸,觉得头脑稍微清楚了些,才站起身来穿衣。阿宝阁中的宫人从未近身服侍过太子,朝服穿戴又较寻常衣冠繁琐,阿宝见两人手脚笨拙,他面上已渐露不耐之色,怕他一早起无名火惹众人不快,只得也下床道:“还是我来罢。”接过宫人手中的冠服一一为他穿着妥帖,上下端详了片刻,方拿起玉带,从腰后为他围上,随口说道:“殿下可是清减了。”定权问道:“何以见得?”阿宝道:“从前殿下的革带扣在第三个孔上,如今移到第四个了。”定权低头望了望腰上玉带,笑道:“你不说起我也就不提了,你手下素来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的吗?这毛病到了如今都不曾改过来。难怪你当值的时候我就觉得头昏脑涨喘不过气来,细细体悟才总算明白过缘故来了。”阿宝睨他道:“我不信,依着殿下的脾气,不如意一次我便成齑粉了,还容得殿下去体悟?”定权笑道:“不信?单说那年冬至我进宫去,陛下雷霆震怒,杖子都传到了我面前,我又怕又羞又气,又要硬撑出处变不惊的泰然态度,起先还好,解带子时半日都取不下来,才想起那日早晨就是你给系的。旁人只是瞧着我一副借机延磨避祸的怯态,当真是丢足了脸面。我当时便想,回去定要好好骂你一顿,结果杖子才一上身,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竟教你躲过了这么些时候去。”阁内几个宫人被他一番话说得咯咯直笑,阿宝也扑哧一声笑道:“殿下原来是为了在这种事上争脸面行方便,罢了,我便替殿下系松些也好。”定权捉开她双手道:“如今倒用不着了,陛下要敲打我,有得是更省力气的法子。”阿宝心中微微一动,却见他只是玩笑模样,并非话外有音,抑或借机刺探,便不动声色,依旧低头温柔地帮他整理好杂佩。

定权笑道:“你这里依旧是这么冷—昨日倒是得了个生火的恩典,我还思忖你大约也不想要,便给了别人。”阿宝将他的披风拎在手中,睫毛慢慢地抬了起来,脸上似笑非笑,“殿下又不曾问过我,怎知我便不要?别人有的,我一样也都想有。”话音刚落,便是一声受惊的轻呼,却是罗裙一转,已被适才脱下的那领披风包裹住了。她喘息未定,定权已从身后隔衣环抱住了她,将下颌抵在她的颈项上,笑道:“你用不着。”静默有时,她方欲再开口反诘,忽又闻他低语:“你有我。”

怀内人安静了片刻,他隔着自己的衣服感知了她胸口的律动。她缓缓转过身来,伸出温软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依旧冰凉的脸颊和双手,忽然笑着喊道:“夕香,开了仓房,请他进去,钥匙要收好—既是我的,就先收着,等到天气热了再放出来,我如今还用不到竹夫人。”他微微一愣,立刻伸手向她衣领下袖口中乱触乱探,也笑道:“要入仓一起入仓,要入瓮一起入瓮。同甘不共苦,从我身上可讨不到这等便宜。”

定权闭目养神,欲睡未睡,纤长的手指在她因汗透而细腻湿涩的平坦小腹上轻轻抚摸,含混说道:“你也给我生一个世子罢,长得就和我一模一样。”她一愣,然后笑应道:“好,若是郡主便像我。”他不满道:“胡说。郡主自然还是要像我。否则日后她长大了,埋怨爹爹当初娶回这样其貌不扬的娘不说,还要祸及子孙,教我如何跟她解释,又如何与她再寻我这样佳婿?”

你告诉我,他还有什么理由非废太子不可?还是你觉得比起太子他更喜欢我?

晚照中的衰败春庭,小池塘上余晖涌动如金屑。暧昧春日,四下里俱是沾泥堕水的柳絮。

他走到刑凳前,缓缓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摸了摸年轻罪人眉角的伤痕,语意中不乏歉意,“五弟,看来今生我给你的伤痕,要不止这一点了。”

定楷笑了笑,语意中亦不乏诚意,“何妨。”

桂栋兰橑,彤庭玉砌外是平原晴翠,古道远芳;平原古道外是叆叇轻岚,如黛青山;青山外是翠色氤氲的无垠青天。仲春与暮春的交际,金谷送客的王孙默默无语,背手静立,目与云齐。

我此来特意嘱咐,主簿回归,留岳州也罢,返郴州也罢,读书煮酒也罢,采樵锄豆也罢,望今生安乐,千万珍重。

“百年事业,不想完成于当代。则我国家虽忍痛至此,虽牺牲至此,复又何憾?此陛下齐天洪福,宗庙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他忽然愣住,前朝已经没有太子,后宫已经没有皇后,边城已经没有故友,膝下已经没有孙儿。

在他们为孤家寡人的天子拖累之时,朝会应有的主角,皇太子萧定权,已经在指挥李氏亲点的数百金吾卫士的护送下,驱驰于离京去国,北上边陲的路途上。

在他们为孤家寡人的天子拖累之时,皇太子勒马回首,来时的九重宫阙、七宝楼台已为重重烟树浩浩云山阻碍。

星沉月落,天际一线有了蒙蒙的微亮,有了淡淡的朝霞,有了青天白日的光明。三月暮春中的万里山河,毫无保留地呈现于生于长于幽深宫阙的皇太子充满爱意的青眼之前。

他和追随他、保护他、押解他的所有军士一道,策马驰骋。不同的是,他们全副重甲,他儒带青衫。春夜尚未逝的寒意与春日尚未盛的暖意交织出的春晨的风,于他向天际展目之一瞬,灌满了他襕袍广阔的袖口,使广袖飘举如浮云。那种不润不燥的触感,他浸淫其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清朗和轻松。

于青天白日之下,他看见了江川澄碧,如带如练,江上渔舟点点,江畔蒹葭翩翩。江岸薄岚中的青山尚未及闪金耀绿,成为未设色的稿本。驱马驰骋中,一幅水墨氤氲的千里江山图卷自动于他眼前无止无尽,徐徐铺陈,以日月为印鉴,云雨作题跋,天与水成了它湖水青色的裱配装帧。

那些有色彩的、无色彩的,那些有香气的、无香气的,那些流动的、静止的,那些天中飞的、山中开的,那些随风飘逝的。山阴道中,目不暇接。

至宝必有瑕秽,他终于了解此语未真。面前这至宝,足下这至宝,他所身处这至宝,这座养育他的如画江山,完美无瑕。太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心痛,他此刻满心作痛。

那些天生的、人造的,那些精巧的、拙朴的,那些袖珍的、宏大的,那些过往的、未来的,那些现在的。他不能了解,如此的美好,为何要对他和所有人如此慷慨。

他心痛得如此惬意,如此甘愿。他想起了很久前有人说过的一句话:亲眼看到了这样的江山,不必登仙,一个人的胸怀也可以无比宽广。

他不知道,那人是否和他一样,已经离去,已经归来。他不用再想象她会见到什么,因为他已经见到;他也不必再羡慕她见到什么,因为他已经见到。或有丝毫遗憾,即他不能与她同观,这丝毫遗憾也如此美。美是美,满是满,完美者未必完满。

说起未必完满,在这古老而永恒青春的山河中,他想起了那个古老而永恒青春的故事,那随着岁月流逝反复上演永无休止的故事。故事中绝情的君王召回为他废弃的流放的太子,临行时他的车轴折断,他的人民涕泣:“吾王不返。”

然而他未引以为警惕,他未引以为担心,他并未乘车,他走马观花,看到了,这如画江山中他的人民,那些他永不可进入却永远要被他影响的人生。

带长剑挟秦弓的武士们簇拥着文士打扮的天下一人,策马驰过公田官道,驰过野地荒郊,驰过红尘市井,驰过古庙颓垣,驰过烟雨南国,驰过风霜塞北。

那些归故里的、赶科场的,那些清醒的、沉醉的,那些已死去的、未出生的,那些有梦想的、被消磨的,那些仍不屈服的。

吾土,吾民。

自他走后,无人再陪同他至南山携犬逐兔

庭中云净天高,苔绿枫红,蛩音不响,袅袅秋风不兴,亭台寂寞,金绿小池塘平静无波。

一个戴白玉莲花冠,穿玉带白色广袖襕袍的少年,一手卷起他阔大的衣袖,露出半截臂膊,侧着身子向池内掷出了一枚残破的琉璃瓦片,那时的西苑,到处都捡得到这种残砖败瓦。瓦片击打在水面上,复又跃起,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少年抬起了头来,他如画的面容正如往日大家所议论,却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形容。他发现了她也正在观看自己的杰作,用那样的容颜,向她露出了一个明媚如春光的、得意而友善的笑容。她的心突然往下一沉,像琉璃落入静水,铮铮有声。

秋水横隔在他们之间,此时秋风乍起,一池水皱,他的广袖开始迎风飘举,半空中有萧萧木叶下,他适才掷下的琉璃瓦就如他遗入水中的玦,他清朗洁净的态度就像上古诗文中称为君的水神。

她中正正直的家教,以及她的立场,她的处境,让她比那丽人迟钝了许多,所以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心动是真的有重量,也真的有声音。她的心动,非如她所想是在书窗下看见他的天真骄矜时,也非是在囹圄中看见他的痛楚眼泪时。她的心动,远早于她的心知。她的心,是在一见他时便动了。

顾孺人缓缓站起身来,腹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向她袭来,她在晕迷前扶住那株侧柏,向天空伸出了手去。是靖宁七年七月,初秋的天空,有畅畅惠风,容容流云。天色温润可爱一如粉青色的瓷釉。在釉药薄处,微露出了灰白色的香灰胎来。

她伸出手就触得到天际了。

画卷的背面还裱着一幅画心,青绿山水,工笔翎毛。翠色氤氲的高山大川前,两只白鹤,一顾一望,正一同振翅飞上青色的广阔长天。

如此静好,如此自由。

画无落款,只有二字—世人以为失传的、镂云裁月、屈铁断金的金错刀: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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