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的子宫

Stanneth
2018-02-26 00:27:08
情结
  我从小在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中长大,无法控制地觉得自己是一个失了根的人。我渴望可以有一片被大自然所包裹的土地,渴望最淳朴甚至稚拙的笑容,渴望一个下午与牛的共处,渴望双脚赤裸地踩在故乡的土地上,温凉从脚底传来,心却是暖的。
  可是我没有。我从小的娱乐是手机游戏,电影院,电玩城。在体育课上与一只西瓜虫的邂逅已是奢侈。
  也许我骨子里的那么一点儿反科技是因为现代化所带来的千人一面的精准。城市本也是有情的,但在大刀阔斧的改造之下,所形成的城市速构,它们是可复制的。而村庄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是几代人的血泪熔铸成的赞美诗。村庄的一切本应是关于自然,关于人与土地无法割舍的哺育与反哺之情,自有一种黄雀衔环的温情与动容。它的复杂性、多样性与沉淀性,皆是一旦被错失便再也寻不回了。
  现今,那些不可复制的乡间文化、风土人情都被钢筋混泥土所摧灭,村庄失去了其自有的传承,多样性更无从谈起。剩下的仅仅是土地形态的四不像、内部文化的四分五裂、历史传承的断流,所有的土地与所有的村民一样得面目全非、不知所措,在泱泱华夏的版图上徒留下一张张相似的、尴尬的脸。

错位
  村庄的发展仅仅是被视作生产链条上的一环,像是一枚齿轮,或是传输带上一个可以被用机器摧捣重组后摆货出售的成品。鲜有人真真正正地走进它,感受每一条溪流在阳光下温和的纹路,每一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坚持背后的焦灼与渴望。高屋建瓴的决策,客观上推进了村庄的发展,这发展是经济层面的。然而,更深层的,在乡土之上安身立命的黎民苍生,以及代代相生的精神根基,却被作为于大局毫无裨益的存在,从指标之内抹消了。而这看似无可厚非的举动,却造成了一整代人的无所适从。
  村庄最柔软的文化体系被强行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理念的生搬硬套与强行嫁接。年青一代对村庄的感情没有被加固,反而日趋淡薄。他们毅然决然地背井离乡,去找寻那“奶与蜜的流淌地”,为城市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
  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美好的愿景一次次被骨感的现实击得粉碎,面目全非的乡土让他们感到陌生,而城市却将他们剥离成了彻彻底底的异乡人。每一具饱含情感的肉躯,被否定了除去劳动力以外的一切价值,无处诉诸的苦痛成了他们感知自我的唯一温床。可是高屋建瓴的政策是看不到这些的,它只看到城市经济的资源得到了补充,农村的收入得到了改善,却看不到这样的发展是以剥离人性与情感作为代价。
  农村被架空了。更年青一代,他们自降生起,接触的便是污水横流的黑色世界,这样的乡土是无论如何无法让他们热爱的。所以他们选择了厌恶、抛弃,连同这片黑色淤流之下,曾澎湃地流淌过的,关于村庄、关于人类起源,最原始而古朴的密码。老一辈的泪水无法润泽的土地,在年青一代的眼里仅仅是一片干枯的故土,他们看不到这片土地下埋葬的一切,于是摇下车窗,随手将空易拉罐丢进不再生长的稻田里,然后疾驶而过,从此再不回头。

信仰
  “村庄,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民族的子宫。”
  先进的、科学的思想不断涌入,传统观念不断更新。但是最古朴、最深坚的精神根基,还是要从村庄孕育。遗憾的是,在农村,因为社会转型而造成的文化断层,仍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在农村,诸多因信教而引发的问题,都可以从动机上究其根源。说到底,这背后指向的是村民精神世界的发展问题。被现代化的翻云覆雨手推着前进的他们,因为文化内核与情感心理的变迁,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以宗族、血缘为中心的村庄正在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以经济为中心的聚集地”。几世几代用辛勤的劳作、真诚的交往,在血沃之地上建立起的情感脉络,被一个可以通过计算机量化的道路程式击得溃不成军。
  机器总是那样精准得无可挑剔。一时间,乡土情结反倒成为了痛苦的根源。久被弃置的旧病沉珂,与快速转型下的时代病交错在一起,形成迷惘的一代。
  如今村庄的子民们,不少缺乏一个明确的生活目标与安身立命的根基。他们信教并不是希望去改变什么,而是去逃避什么。他们将信教看作是一劳永逸的不二法门,为自己的不作为、他人的不作为寻找借口,宗教已然不是一个避风港,而是一个避难营。它的号角响亮,引得所有人趋之若鹜,想要以此为凭借,从现实生活中得到一丝解脱。
  一个新事物的出现,在一片观念相对保守的土地上,往往被当做怪物对待。教义本身无所谓是非,只是人们大多数人未曾走进它,他们看到的、或者说需要的是一个宗教外衣包装下的精致幻想国。于是,盲目的人,在信教之后依然是盲目的。在一个不健全的信教体系内,这是危险的,一旦被利用,很可能会酿成惨剧。
  而不仅是教徒,所有人对宗教的别有用心,共同导致了宗教在村庄,难以呈现其本真的面貌。对于局外人而言,他们看到的是,教会内部的贪污腐败,使得“能人信主发财,憨人信主送钱”。这实际上是教会体系不完善,人员作风败坏的问题,却被归咎到宗教本身上。
  思想的匮乏是危险的。春梅的死,也绝不仅仅是因为对丈夫压抑的情感,这样单薄的原因。农村妇女精神生活的贫瘠,虽然看似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但实则,那些在村庄结构的激烈震荡中被略过的细节,每一个都无比重要。

  对于春梅而言,这个男人是她生命的全部,没有了他,她是失了灵魂的人。农村经济发展的成果还没有落到实处,却已经先带走了她丈夫。留给她日日夜夜无尽的思念与等待。
  其实,信教也好,盲目的进城务工潮也好,所有的这些,都反映了同样的一个问题:在当代农村,人们迫切地想要依附于一件事物,以弥补在文化失落的过程中所造成的巨大的精神空缺。在村庄内,还有许许多多的“春梅”,他们的境遇并不尽然相同,情感体系却是相似的。
  并非引发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了,问题才被称之为问题。最根源性的问题一直在。农村原有的价值观念与信仰体系被极大地冲逝了,许多妇女尚且能够保持理智,是因为他们“恰巧”没有一个进城务工、从此不问家事的丈夫。压抑的情感一旦达到饱和,就会以极端的形式呈现。
  村庄的幸福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只像一瓢瓶中之水。村庄的男人认为只消将瓶子注满,便可获得长长久久的幸福。于是奔走他乡,周折劳顿。却看不见,千里之外,瓶中之水或许早已久旱而枯。
  在今天,仍然有无数心怀理想的生命,源源不断地流入城市。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幸福。
  他们滚烫的热血被埋没,成为了时代的牺牲品。

死亡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死亡变得不再沉重。
  农村有着最原始的道德感,对死亡却开始变得冷漠。在诸多的社会问题面前,非正常死亡成为了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这是发展过程中必然存在的问题,因此,出现了一些事情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他们不懂“要你们幸福,所以有时候你们不得不做牺牲品”背后的逻辑,但淳朴的本性使他们展现出了最温顺的服从。
  他们将怀孕、流产看作再正常不过的小事,面对兴隆之死畅快地编起了顺口溜,无比冷静地说出“大不了跳楼”这样骇人听闻的话。
  当边缘性的生活成为了常态,他们开始不懂生存的意义。像是悬崖边的羔羊,即便有丰美的草场,他们的思想本质依然是摇摇欲坠的,周遭的一切都无时不刻清晰地提醒着他们,自己处在世界的边缘。要他们成长,不要成为发展蓝图上的污点。
  拒绝是不被允许的,那么唯有习惯、接受,甚至是阅纳。

  于是,在现状面前,他们变得木讷,更多的人只看到农村文化水平的相对落后,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当做没有思想与情感的动物。可事实上,当亲人离逝,在城市里摸爬滚打,被践踏尊严、被冷遇,现实像一记重锤,每一丝苦楚,都在他们心灵的沟壑上真实地流淌着。
  可这是发展指标所触及不到的暗角,是不会影响成就的,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被忽视了。
  可是,这才是真正直抵人心的东西啊。如果所谓发展,不是先让每个饱受煎熬的灵魂得到最基本的慰藉,目的又是什么?他们迷茫着,嗫嚅着,被现实的洪荒之力推着前进,走向一个连他们也不知晓的未来。然后被告诉:“你们会很幸福。”
  世界是喧嚣的,但这热闹却在他们心头留不下任何的痕迹。改革的福利即便触及到每一寸土地,如果不从人文关怀的心灵角度出发,这里也仍有阳光照不进的地方。农村被当做一个病灶,所有的“特别关照”都带着“治病”的企心,使他们的骨子里刻上自卑的阴影。在发展的洪流之中,他们永永远远地像一个局外人。
  厌倦了悬崖上的舞蹈,迷途的羔羊从高空坠落。他们甚至说不清是悲恸、还是悔恨,在死亡变得不再沉重的日常里,他们的情感变得麻木,只在末了轻轻对世界说上一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谁家少年
  在农村,当一个社会问题出现的时候,多数人往往作习以为常。
  “人人都缺爱,你缺爱算什么?”
  各类现象都在普遍地发生,而人们的道德也是有所偏向的。面对留守老人与儿童,没有人站出来(当然这也不仅是他们的原因),而当这样一个事件发生时,有人站出来了。所有的职责,全部悉数落到了一个年仅16的少年身上。没有人去责怪他们的父母,责怪关爱的缺失,责怪整个社会对留守儿童的忽视。
  他们太没脾气了。他们不知道去反抗,而仅仅是将自己所承受的伤害内部消化。用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去制造更多的牺牲者。王家少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梁家光义老汉,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做,却被“正义”的利剑给生生逼疯了。建昆婶平静地说她要跳楼,像在陈述晚餐的食谱一样稀疏平常。所有绝望的情感像是最琐碎的日常在农村每天上演。
  王家少年事件,其最直接的诱因是懵懂少年的性压抑,但事实上,他压抑的东西,真的太多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怎么提文化素质,怎么提公民意识。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濒临崩溃的人、失去最基本经济支撑的人、亲人遭致暴虐惨死的人,轻飘飘地说上一句“我觉得你的文化素质不够,多读点书吧。”这样的话,看似是真正关注村民的精神生活了,但其实有什么人情味?
  
  从小我们被老师一遍一遍地教导亲情的重要,于是让那些已经拥有幸福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幸福。可是没有人说“就算你的父母不要你,你也要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说到家庭原因酿造的悲剧时,一定会是同情的,可是没有人说“就算人生里少一两份爱,你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我相信你。”
  村庄像一座围城,将你们长长久久地围困在了里面。我在遥远的地方深情地呼唤,穿不透无法逾越的高墙,传达不到。

何必边缘
  读书是不会无用的。村民们这一错误认识无疑是基于一个错误的事实。而这个事实是整个社会所给予的。
  在今天的农村,教育是被重视了,但其方法与目的仍然值得探讨。农村文化普及率低,这不是一个可以孤立看待的事,他是一条长长的反应链中的一环,如果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证,又要如何一心只读圣贤书?“梁庄猪场,教书育人”是多么生动而深刻的讽刺。
  农村教育制度的普及,在今天,更多是量上的推进,缺乏质的支撑。如此一来,农村教育资源的落后,使得他们对教育的期待与最终成效形成强烈的落差。即便投入了大量的成本,他们的教育质量依然是落后的,仍然只是处在城市的边缘。河北经济实力垫底的衡水地区,却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省状元,高中教育质量跻身全国前列。但是反过来看,何故全省第一的教育质量,却依然不能拯救一个地区于贫瘠?
  “读书无用论”的背后是农村文化的涣散,村庄整个精神王国的沦陷。这无疑是让人痛心的,然而,我们却无法怒其不争,在精神凝聚力消散的过程里,被迫做出选择的,是他们;而承担这样一种选择的全部后果的,依然是他们。
  一直以来,城市化的步伐让他们长久地陷于无处皈依的顿挫之中。他们需要来到城市,可这里没有“奶与蜜”,他们依旧是边缘人。然而,为何村庄一定要被作为城市的边缘来对待?村庄为何不能只是村庄本身?而他们,又为何注定只能是暮色四合之后,消失在城市的巨大阴影里,想要奔赴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温柔乡的,可怜的边缘人?

***
  抛开文学叙述的自身瓶颈不论,梁鸿在身份错位中,企图找寻认同的挣揣,恰恰无比真实地反映了多数村庄的现状。他们需要一个认可,一个承认。他们需要的是谋发展,而不是“被拯救”。如果以一个恩赐者的身份,为农村的基建添砖加瓦,那么村民的自我肯定始终是欠缺的,被迫处在了一个消极的地位上,被当做病灶看待的他们,始终是被动的。
  所幸,村庄也并不是全然如此。无数中小企业拔地而起,特色农业势头良好,农民的知识水平跟进,发展理念也随之不断更新。乡村最原始的关于爱与善的深层密码,也从未被黑色的淤流所掩盖,依然薪尽火传。火光微茫,却生生不灭。但是,这份情感也是无比矛盾的。
  梁鸿在叙述中,虽然反复提及了村庄的根性不灭,但是依然透露着那么一丝的不确定。我们并不能把村庄看做一个在历史长河里拖曳着步伐的老者,却也不能完全剥离开先验意识,认定乡村就是满怀希望的。客体的先验意识终究还是多多少少地影响到了村庄的走向。而本书探讨的,或者说,非常需要我们去深入探讨的问题之一,就是村庄现状背后的情感trigger。所以,这真是一个长长久久的难题。我们不要去人化的真实,可是保有了这部分,我们注定永远无法抵达真实。
  但其实又何妨呢。在我看来,这样挣扎的、彷徨的、不安的,在希望与失落之间徘徊的纠缠景象,背后都透露着作者的用心与信仰。而这便也是对村庄的一隅,最有价值的呈现了。

***
  我也时常觉得无力,我们所悲悯的,所高谈阔论的、所沉郁恸哭的,都在情感的风暴平息之后,迅速地离我们而去。
  “如果有余力,我会尽我所有的努力去帮助有需要的人。”年少的时候,曾经这样对自己许诺。可事实上,怎样才算是有余力呢?这样的说法,是不是本身就是以一种含糊的说法,来让心灵有所慰藉的托辞?比起遥远的关切,我们有更迫切需要照顾好的,身边的人。我们有梦想要去实现。然后,才是他们。我多抱歉,我们之中的太多人,用言语抒写的深情,却不能给那一片行将就木的土地带来任何实质上的改变。
  虽然我的朋友这样告诉我,而我也试图这样对自己说——能尽力而为就够了。但是每次谈及他们——甚至是在讨论课上,说起“你觉得可以采取哪些措施改进农村现状”的时候——内心都始终挥之不去一种深深的讽刺感与无力感。觉得这样的讨论体现了大家的关怀,又觉得,多难过,我们说得那么多,最终也只是像考卷上的答案一样,确实有一些很具体,或者更好一点的,也许可以行之有效。但是,却没有下文。
  我多想走近你们,多想用现在只是敲击着键盘,渴望通过这样无力的方式来传递一些关切的双手,去抚摸大地的皱褶,触碰溪水的冰凉,拾起田埂上的余秽。哪怕真正走进村庄,更大的无力感将我密不透风地包裹,也比只是这样空洞的讨论要慰藉得多。我也甘愿,沉沦在那份沧桑与厚重里。像梁鸿一样,像每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者一样,像每一个扒在门前守着一个无尽的归期、容颜消瘦的农村妇女一样,共同沉入这如坟墓般的苍凉里,挣揣在寂如死灰、却依然孕育着希望的土地上。
  一切的一切,只要从走进村庄开始。

                               201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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