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 金山 8.6分

被时代捏碎的家国人生——读张翎的小说《金山》

90Tinaqiiu
2018-02-25 看过

《金山》是华人作家张翎于2009年出版的小说,也是我接触张翎的第一个作品。作为新移民文学的代表作家,大部分小说的主体常常在陌生的环境中历练,其中痛苦与无奈的心绪也正是张翎在文化与地域的交融中,在岁月和历史的见证下所关注的生命体验。而张翎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是为了纪念那些无名的墓碑主人,期待长眠于异国他乡的灵魂在回溯的时光中逐渐苏醒。因此,《金山》映射了旧时代里华工的移民历史,浸染了时代残缺的悲情。在小说的序言中,张翎交代了写作之前准备工作的艰辛与不易,除去实地考察,她的大部分研究都是在图书馆与档案馆中完成的。整理先侨历史是一项庞大又复杂的工作,她重塑历史的方式不是单纯的记录,也无意构造宏大历史框架,张翎决定“进入一种客观平实的人生书写……把关注点转入一个人和他的家族命运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背景,“真正的前景只是一个在贫穷和无奈的坚硬生存状态中砥砺钻出一条活路的方姓家族。”故事也由此开始。

• 独特的叙述形式

《金山》的开篇介绍了归国处理“文化遗产”的加拿大籍华侨艾米,是方家的第五代后人,她跟随民俗专家回到家族旧址,在对往事零散的挖掘后,自然地牵引出一段绵长的家族史,随后,方家的家族谱系被作者以穿针引线的方式缝补完整。

方家的第一代从方元昌开始,他本靠租田种地和杀猪养家,但是家境愈发贫苦。虽然后来意外暴富,却不幸染上鸦片,散尽家财后去世。其长子方得法是《金山》中的核心人物,他为了扭转家境,跟随邻里登上了通向“金山”的轮船。从此,方家的后代心中怀揣淘金梦,接连奔赴加拿大成为华工。方得法不惜搭上性命加入修建太平洋铁路的队伍,经历漫长的流浪。虽然时时绝处逢生,但又屡屡被绝望的现实重创。方家的第三代男性是方得法的两个儿子。长子方锦山在年少气盛时来到金山,不甘心与父亲一起经营农庄,偷偷参与革命被人暗害流浪到印第安部落,再归来时也只能认命,却不料在做工时意外摔断了腿,只能靠名不正言不顺的妻子打工养家。次子方锦河胆小隐忍,方得法却舍得将自己的小儿子交给“白番”做佣人,一做就是八年,从语言不通、小心谨慎到如鱼得水,从少年到青壮年。方锦河在金山存活的意义是攒下阿妈的人头税,或者全家一起荣归故里。加拿大排华法案否定了这一切,他只好放弃小我,走向战场。方得法还有一个小女儿方锦绣,她始终生活在广东,一辈子未曾见过父亲。她在怀孕时遭遇不幸导致不育,在土改期间与家人一起丧生,乱世之中分崩离析的家族成员没有任何一位能够安宁太平。方家的第四代是后人方延龄是方锦山的女儿,她排斥穷困的家庭和中国人的身份,数次离家出走,期待白人和西方主流社会的认同。艾米就是方延龄的混血女儿,在“寻根”之旅即将结束时,与男友在家族残留的碉楼中完婚。至此,几代中国人在故乡和他乡之间颠沛流离的“圆周运动”结束。

张翎叙述这段历史的方式是线性的,时间和空间是她的坐标,从1872年开始讲述直到2004年。但是作家并未将这一百多年的时光在三维空间内平铺,而是采用了过去和现今两个维度杂糅交叠的形式,形成了第四维空间的视角。上述五代方家人的命运是过去的存在,是对这些人重叠交错生活轨迹的描写和细化。在时间齿轮之中,我们看到生如蝼蚁的中国人所处的环境,中国近现代政权与制度的混乱交替,加拿大乃至西方各国对东方人的排挤、碾压……这一切共同构成了时代洪流中的集体记忆。而2004年的艾米走入碉楼,目睹了先人遗物背后的百年疮痍,她触碰到的历史和回忆,仅仅是一小部分。留在艾米幼时记忆中“家谱树”似乎成为了最好的见证,众人的命运都“长”在树上,有序排列、彼此串联。过去与现今在此时得到了呼应,两个固定的时空在此刻得以并置。

•守候与等待的宿命

《金山》是一部家族史诗,更是一部守望的悲剧。“金山客”与广东家眷用一封封家书,传递着彼此的牵挂,在默默守望中度过余生。

方得法年少离家的时候,母亲麦氏已经双目失明,她一个人守在早已落败的宅院,等待着儿子从金山寄来的银票,更等待着儿子能衣锦还乡。麦氏是恪守传统的女子,她攥着儿子的血汗钱一砖一瓦地将方家的宅院赎了回来,买田置地,为儿子选择与自己一样精通女红、勤俭持家的媳妇。方得法对母亲麦氏是孝顺的,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与母亲起了争执,麦氏拗不过他,因为儿子是天,儿子的钱财与子嗣才是使方家延续下去的希望。从此,儿媳六指与麦氏相依为命,一同等待方家男主人的归期。

六指与阿法一辈子只见过四回。六指性情刚烈,坚决不给方家做小,用刀斩断第六指,为自己改命。新婚之夜,阿法对六指许下承诺,将来一定让六指去金山,为了这个约定,阿法拼命工作攒着人头税和船票,六指则在家乡绵延子嗣、侍候婆婆。婆婆一直知晓六指想要奔赴金山的心思,横加阻拦。而阿法三次经营洗衣房但都不得善终,经营农庄又负债累累,风烛残年的他只能靠着儿子生存。“金山之约”,看起来越来越遥远了。为了一个约定,两个人等了几十年也未能如愿。六指只好守着方家,和当年的麦氏一样。可是劫难过后的她等来的不是丈夫和儿子,更不是船票,而是耸入云端的碉楼。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情感,诺言和约定也不堪一击。慢慢的,六指在阿法的家书中再也读不到“吾妻阿贤”。最终,离家三十二年未归的阿法,把自己同其他女人的归期和死讯,在同一天里送到了六指手中。人生那么长,要经历那么多风雨,可其中有哪些是偶然,哪些其实是宿命呢?张翎写女性,多数写得真诚善良、温婉平和,可六指独独多了一分果敢坚定,她不认命又逃离不开一生守候与等待的宿命。不只是麦氏和六指,守候与等待是碉楼里所有女人的宿命。方家的女性在碉楼里消逝了青春,从少女变成老妪,她们用执着与不屈抵挡住了岁月的风霜和时代的心酸。

• 绝处逢生背后的点滴温情

没来过“金山”的家乡人总是认为这里是遍地金银的天堂,那些跟随先辈脚步的少年青年做着美梦,告别年迈的母亲和怀有身孕的妻子,来到这个黄种人根本站不住脚的土地上,从此所有的磨难只能一人承受,家书却是喜多于忧。财富能不能带走终究是是未知数,到头来自己的尸骨能否归乡都是个问题。张翎固然也写到了这些人常伦理的痛苦,但是即使如此,她也要展现出在艰难岁月中,那些无声的温情。

最令人动容的是同乡邻里在异国他乡相互关照。红毛是方得法的同乡,与父亲方元昌是同辈,他带着方得法一同坐上了通往金山的轮船。红毛在金山的唐人街待过很久,经验丰富的他成了方得法谋生的向导。两个人同吃同住,一起做工。在修建太平洋铁路的时候,红毛为了得到一张额外的船票,只身一人拿着“黄水”炸隧道,结果身受重伤。荒蛮之地没有良好的医疗条件,饥饿和严寒很快带走了红毛的生命。临终之前,红毛将自己积攒的一块金子放在胡琴里交给了方得法。他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的,那时的阿法生活困顿,在唐人街像乞丐一样流浪,是红毛的金子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不止红毛,小商铺的老板阿成,不顾加拿大政府施压,默默收留了沿街乞讨的阿法;而阿法也同样在经济情况好转的时候,收留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乡人阿林,并为其养老送终。“同在异乡为异客”,只有同乡邻里才能知晓彼此的困难与不易,互相搀扶才能够在“排华”的金山扎下根来。

瑞克和方得法的跨国界友谊是《金山》文明交融主题的最好佐证,同时,这种友情也冲淡了社会环境对华人的种种隔绝和冷漠,留存真实的温暖。瑞克是太平洋铁路工程的监工,在方得法炸开隧道后,他就对这个“黄种人”印象深刻。在工程结束后,太平洋铁路公司决定解散中国工程队,不留下任何补给和报酬。阿林等人得知消息后与瑞克起了冲突,方得法为瑞克挡下一刀,救了他的性命,而方得法的脸上从此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疤痕。瑞克记下这份恩情,多年以后,两人在温哥华相遇。瑞克不仅照顾方得法洗衣房的生意,更屡次在官司缠身时帮他解围。方得法为了回报瑞克,将自己的小儿子锦河送到瑞克家里做佣人。瑞克欣赏方得法,欣赏他的义气、真诚和善良的品质;方得法信任瑞克,只有在瑞克那里他才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没有种族和国别的偏见,是堂堂正正的人,不再是没有尊严的“猪仔”。张翎在《金山》中对人性的刻画是入木三分的,但人性的表现不是尖锐、尖刻的,而是集中表现为温柔隽永,令人感到暖心的真情,它们分散在情节叙事中,不仅增加了生活气息,更延伸了小说的内在意蕴。

• 结语

张翎这篇四十万字的家族史诗记载了海外先侨的离合悲欢,在漫长的时间跨度中,她将一个小家的故事从时间的尘埃之中挑选出来,用宏大的背景将其包裹,还原的不仅是一张家谱,更是一段年代史。它见证了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初期的圆融交杂,见证了中国话语从“走向”到“走入”世界话语的曲折历程。诚然,历史需要有人去叙述,但无法通过这样具有虚构成分的叙述知晓更多;小说可以记录历史,但小说永远不能还原历史的全貌。当我们用一种期待了解历史真相的视角去重读《金山》时,或许只能同艾米和欧阳教授一样,摸到雕花烟枪上的灰尘,找到藏在鞋里的百余封书信,捕捉到那一双等待了几十年的幽怨的双眼。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无限地接近了历史的真实,却不知那被时代撕扯的家国人生到底还给后人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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