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伤口者

sprezzatura
2018-02-25 看过

隐居伤口者

你选择伤口的位置/我们在那里诉说我们的沉默。/你把我的生命做成/这场过于纯粹的典礼。
——皮扎尼克《诗歌》( 阿根廷女诗人皮扎尼克旅法时期(1962-1964)短诗,汪天艾译)

1954到1958年间,经由萨特、科克托等朋友的介绍,热内结识了贾科梅蒂,并开始定期拜访他,而且受邀成为模特。正是在这一时期,贾科梅蒂为热内创作了三幅油画和六幅素描,热内同时也在观察和思考着贾科梅蒂,并记录下来,整理成文,便是《贾科梅蒂的画室》,被毕加索评价为“我读过的最好的艺术评论”。这篇评论不涉及专业的艺术知识,而是将贾科梅蒂从经典的序列中解放出来,呈现一种鲜活的现场感,并在对话和发问中不断生成双方对艺术和存在的认识和思考。

跟随热内的笔触,我们得以置身贾科梅蒂位于巴黎蒙帕纳斯的简陋画室,他从1927年到1966年去世,一直都在这里工作和生活。这里灰扑扑、乱糟糟的,桌上占满汽油瓶,汽油瓶上又都覆盖着灰尘,他那样高兴地谈论着这些灰尘,他觉得它们美极了,如果妻子安妮特破坏了这些灰尘,他是会生气的。他尊重所有的物质,“如果他要给某个他看重或喜爱的人送礼物,或许会寄给他一片从木工家拾来的刨木花或桦树皮,他觉得这肯定会令对方感到荣幸。”

这间画室是灰色的,热内说,贾科梅蒂整个人都带着这种灰色,他的牙齿参差不齐,他的头发乱蓬蓬,他的长裤垂到鞋面,都是灰色的。(后来因为卧室漏雨,贾科梅蒂才勉强接受了漂亮又廉价的红色方瓷砖。)他用的调色板放在几个旧汽油瓶之间,“好像不同的灰色组成的泥水洼。”1957年9月,当热内低下身子捡烟头时,在桌子下发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雕塑,非常美,“一个笨手笨脚的游客的脚,很可能会把它踢个缺口……”

贾科梅蒂的画室,漫溢着粗粝的生机,跃动着,枯萎腐败后,还要继续生长。“画室是虫蛀的木头和灰色的粉末做的。雕像是石膏的,露着线绳、麻草或铁丝的一头。涂灰的画布早已失去了在画具店里曾有的安宁。一切都弄脏了,废弃了,不稳固而且即将倒塌。一切都趋于融解,都在流动。”

在那里,我们能看到贾科梅蒂沿着雕塑上下移动的手,黏着棕色土壤,和画纸上来回移动的手,蹭上了铅灰或颜料;我们能感受得到“风穿堂而过”;我们还能听到贾科梅蒂和热内的对话,听到他们的坦诚、谦逊、倔强、疑惑、挫败以及贾科梅蒂的哈哈大笑,“他微笑了。整个脸上皱起的皮肤都在笑。很滑稽。眼睛当然在笑,连额头也在笑。” 我们甚至能跟随热内触摸那些雕塑,材料复活了,手也复活了,他们相互经历着。1951年,贾科梅蒂创作了一个青铜狗雕塑,以石膏、线绳和麻的混合物为材料,枯瘦的极致线条,它低着头,嗅着地面。他说,有一天,人们在大街上看到的我就是这幅样子。我就是那只狗。他和他的雕塑一样奇形怪状,一样孤独。

正如贾科梅蒂自己所言:“我创作并非是为了做出漂亮的油画或者雕塑。艺术仅是一种眼之所见的方式。不论我看到什么,它们总是能让我感到惊奇,难以捉摸,我不能确认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这太复杂了。所以我必须以最简单的形式复制它们,以便真正揭示我的所见。” 所以,他始终在进行艺术实验,试图最大化的表达他所看到的真实,并将人的孤独呈现至极致。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对“真实”的看法发生了转变,并再次进入“怀疑期”,他融合有机和矿物形态,创作了很多半身像,“一切从头开始,观察人和物——特别是人和她们的头部,捕捉眼中的真实。”并且在笔记中写道:“我不再懂生、死以及虚无。”

2016年,余德耀美术馆的“贾科梅蒂回顾展”中,接近尾声部分的是贾科梅蒂为纽约曼哈顿城市空间创作的项目,涉及三个他在战后一直迷恋的主题:站立的女性、行走的人以及地上的头像。这些青铜雕塑陌异得似乎来自遥远时空,我们仰视着,我们那样微小,可它们好像又在无限地向我们接近,又迅速走远。热内认为这便是贾科梅蒂雕塑的美之所在,“就保持在最遥远的距离和最熟悉的亲切之间永不停息的往返之中:因此,我们可以说这些雕塑总处于运动之中。” 于是,站在雕塑前,尽是茫然的惶惑,以及忽闪的光亮——存在之谜的乍现。

其中一座雕塑是著名的《行走的人》(1960),颀长的身体支撑着他小小的脑袋,背部和左腿处于一条倾斜线上,右腿向前迈出一步,“行走的人,纤瘦如丝。他的脚重新折起。他永不会停止。优美稳健地走在大地上,一个球体上。”在布列松1961年的一幅摄影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贾科梅蒂正在玛格画廊布置雕塑,他双手握着一座小型雕塑,身体前倾,照片呈现的是动态捕捉,也恰好将雕塑《行走的人》纳入镜框,如此一来,贾科梅蒂和其作品形成了有意味的互文。

在极富速度感的城市,热内坐在公交车里发现,呼啸而过的路边处处是这样的形象。在下坡道上,向车窗外看,目光随着汽车飞快移动,无法在任何人和任何物体上多作停留,于是热内记录下了,“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驼背,胸脯干瘪,戴着眼镜,长鼻子;一个肥胖的女佣缓慢、沉重、悲伤地走着;一个难看的老头;一棵树,孤独的树,在另一棵孤独的树旁边……;一个职员,另一个职员,一群职员,一个满是弯腰驼背的职员的城市……”热内如此迅速地勾勒着目光所及的一切,这些人和物便开始涌现于这些细节,并向热内昭示其存在,“所有的存在都涌现于一个伤口中,它把他们带入孤独。”

热内的观看如此迷人,“隐秘的地带,存在者及物体避身其中的孤独,正是它使街道如此优美。”他指引我们重新去看日常生活和艺术作品,陌异和熟悉之感,便开始交替袭来。

相应地,热内强调艺术观看的空间经验,将眼前的作品从艺术谱系中抽离,去认识艺术形象及其所反映的现实物的绝对孤独,以使艺术品不再只属于彼时当下,“而是一个从过去到将来的、令人晕眩而不间断的过程,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不容停歇的摆动。”

这背后蕴含的是热内对于艺术作品的深邃见解,不能赞一辞,也是献给他唯一钦佩的艺术家最好的句子,深沉又坚决:

“所有的艺术作品若想达到最高境界,必须从创作它的时刻起穿越千年,带着无限的耐心和专注,尽可能连接起满是死者的远古之夜,这些死者将在这作品中认识自己。……但我所说的这些死者,从来就没有活过。或者我忘了他们曾活过,他们活得足够让我们忘记他们曾活过了。他们的生命是为了让他们经过这平静的海岸,在那儿等待一个来自此刻的标记,他们认得这标记。”

“‘为了死者’云云,也是为了让这庞大的人群最终能看到,他们活着、骨头支撑着他们时无法看到的东西。所以需要一种不流畅的,反而很生硬却有着奇特的、穿透死亡之域的力量的艺术,从影子王国多孔的墙壁渗透出来。如果不公正及其痛苦,只被我们中的某一人独自认识,会过于强烈。如果我们的胜利只是为了赢得一个荣耀的未来,这胜利就很贫乏。贾科梅蒂的作品与众多死者交换着对于每个人与物的孤独的认识,它是我们最可靠的荣耀。”

不管是贾科梅蒂的雕塑、绘画,还是热内的评论,都能让我们体会到,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镌刻着伤口和孤独。作为一个社会人,我们只在某些时刻,才返回那里。我们常常能感受到,但却不常认识到。艺术家和诗人却太过强烈地体验着,太过清醒地认识着,他们独自隐居于伤口之中,创造和书写着,那些隐秘的痛苦和孤独。他们那样坦诚又纯粹,你会因为感到陌生而不安吗?还是会因为被照亮而哭泣呢?那里尽是孤独的平等与珍贵,前所未有的释然。孤独既是神秘又不可交流的,但正是因为其整全又必然,才造就了我们能在人群之中相互辨认,“我是孤独的,因而被带入一种必然性,反对这必然性,您就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只是我所是,我就坚不可摧。是我所是,且毫无保留,我的孤独认出您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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