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书目答问】王德威的《被压抑的现代性》

史历黑
2018-02-23 看过
话得先从2006年下半年说起。那时候我刚获得保送研究生的资格,正是百无聊赖的时候,刚巧中文系来了好些难得一见的专家学者过来讲学。说老实话,之前我对什么叫“讲学”根本没有感性认识,最多也就是道听途说些我系男教员在韩国梨花女子大学的八卦,于是我孤陋寡闻地以为所谓“讲学”大概不是讲演就是上课,看文献资料提到谁谁谁曾经出国讲学的时候也就稀里糊涂地照此理解。等到看见了许子东——代表作《当代小说阅读笔记》、《为了忘却的集体记忆》;要是还不知道,就是老在《锵锵三人行》胡侃的那位——才发现我理解错了:所谓“讲学”,其实是讲演加上课。那时候我在中文系也待了三年有余,头一回看见外校的学人过来讲学,全系上下都激动得了不得。许子东第一天来五院报告厅,也加上自己块头不小,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前头;后几次因为好些人已经见过活的许子东长什么样了,情况才好转了些。到后来更要命了:战鼓擂,西风吹,打对过儿来了个王德威,全系上下再次激动得了不得。想也难怪,自认接过夏志清衣钵的李欧梵曾经断言:“在我之后,就是他(王德威)了”,见着王德威就等于说见着了海外汉学的掌门人,那个做电视节目的贫嘴哪儿能跟人家相提并论。结果王德威来那天,不但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旁听生乌央乌央的,连陈晓明老师这样的人物都一手托腮坐在了下头;现在回想起来,我实在好奇当时王德威是怎么挤到前头去的。出于学分的诱惑,好多研究生学长都坚持听完了王掌门的全程讲学;后来据说他们都被掌门给忽悠了,学分根本没拿到手。好在他们每个人都收获颇丰,最大的收获就是学到了王掌门的口头禅:“念兹在兹,情何以堪”,以及一个时髦的新词儿,叫“吊诡”——过去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们都说“奇怪”,或者“有趣”,顶多说个“诡异”;没有一个学长认为“吊诡”是“上吊这种死法很诡异”的简称,可见他们都学到了真东西。我这个人生性疏懒,听了两讲以后就草草撤退,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给两排的人占座还帮他们看着了;还有好些漂亮的女同学跟我撤退的时间差不多:她们几经辗转,终于打听到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王先生是个gay。

要说头一次听到王德威这个名字还得再往前倒两年,我上当代文学史的时候,贺桂梅老师提到一句荡气回肠的“没有晚清,何来五四”,说这句话在当今学界鼎鼎大名,它是一个叫王德威的人说的。我当时暗暗下定决心:下了课就去图书馆把这本书找来翻翻,后来因为和宿舍同学吃饭把这茬给忘了。再后来是令我受益匪浅的师兄丛治辰君跟我谈保研面试,其间提起李杨老师冷不丁问了他一句:谈谈对“没有晚清,何来五四”的理解!师兄跟我讲起这个段子的时候表情一半后怕一半庆幸。我当时再次暗暗下定决心:吃完这顿饭就去图书馆把这本书找来翻翻,后来好像因为喝高了又把这茬给忘了。等轮到我自己保研面试的时候,我猛然在那个干燥多风的上午想起一个叫做王德威的家伙和一句唤为“没有晚清,何来五四”的名言,当时冷汗忽地出了一身,等进到当代文学教研室没有看到李杨老师方才作罢。再后来李杨老师就成了我的导师。一波三折,好事多磨,直到研究生一年级跟着导师研究晚清小说的时候,我才终于买来了这本《被压抑的现代性》,顺带读完了关于晚清小说研究的所有重要著述。从这次时隔三年的还愿看来,我这个人虽然言出必贱,倒也同时还言出必践。

如上所述,《被压抑的现代性》其研究的对象是晚清小说,在陈平原主任将晚清文学纳入现代文学学科体制之前,《被压抑的现代性》照理说应该算是一本古代文学著作,而我和我的导师偏偏又归当代文学教研室管。《被压抑的现代性》贯穿古代现代当代这一事实本身,除了证明现代学科建制的局限或曰扯淡之外,大概也可以说明这部著作的丰富与驳杂,我这篇小文亦打算以学科建制为维度对《被压抑的现代性》做一点粗浅的介绍。我自知没有庖丁解牛的功夫,免不了抄起屠刀给人家大卸八块,这样对人家不好,对读者同学也不好,因此开刀之前我先给大家鞠个躬,赔个不是;不过话说回来,反正屠刀不是我做的,再怎么说也不该算是我的全责。

说起清代小说,大家条件反射能想起来的大概第一是《红楼梦》,第二是《聊斋志异》,第三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要是再多一点可能还会想起《三侠五义》什么的。评价方面,基本上就是《红楼梦》很伟大,《聊斋志异》也很伟大,四大谴责小说没有那么伟大,《三侠五义》不能算伟大。从小学到本科,对于清代小说的教育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对晚清小说更是几笔带过,其中百分之八十还是诸如晚清政治腐败民不聊生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等等的思想政治材料。如果要对晚清小说有一个更为全面而丰富的了解,又不喜欢读那些文字死板观念老套的《晚清小说史》之类的专著,那么王德威的《被压抑的现代性》显然是最好的选择,这便是我向同学推荐此书的第一个理由,也是从古代文学学科建制推荐它的理由。在《被压抑的现代性》中,王德威首先从狭邪、谴责、公案、科幻四个方面对晚清小说进行了一番全面的介绍,仅从狭邪和科幻两个我们先前或许闻所未闻的方面我们就能预想到晚清小说的面貌其实是怎样的五彩斑斓。在《被压抑的现代性》中,之前被学者压抑、被读者忽略的文学史知识都被赋予了其应有的关注或重视,晚清文学也就在王德威摇曳多姿的生花妙笔下找回了它当初的那份生机勃勃与众声喧哗。顺便提一句,《被压抑的现代性》是由王德威英文写就、由他的学生宋伟杰翻译过来的,宋伟杰的译笔颇有其师的风范,姑且抛开内容不谈,单是这份绮丽的文字就足以让人手不释卷。同样是学术著作,有的可以当文学作品来读,有的只能当砖头垫桌脚,差距咋就这么大呢!——念兹在兹,情何以堪。我们通过《被压抑的现代性》接触到了晚清文学本来的丰富面貌,同时还意味着将这份面貌还原出来的王德威掌门先前已经通过自己的艰苦努力全面地了解并体认了这份面貌,然后他才可能将其向我们呈现出来,让完整的晚清文学向我们打开。啰嗦这句逻辑层面的真理和现实层面的废话,原因无他,告诉大家学问是怎么做出来的,题目是怎么找出来的。

现如今的古代文学史,不单呈现的晚清小说作品单调,给出的评价也同样单调,而这些评价追根溯源,其实都来自新文学阵营,也就是胡适、鲁迅当年的那一套。无论是《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还是《中国小说史略》,翻完这些典范的批评我们回头再看手里的文学史,然后我们会深切地明白什么叫做“陈词滥调”。如果说我们现在接受的对晚清小说的评价其实全是新文学阵营那一套,而我们通过《被压抑的现代性》产生的对晚清小说的评价跟它完全不是一码事,再联系到晚清和五四新文学阵营就是个前后脚的关系,事情可能会变得有意思得多。换言之,先前我们学到的是儿子骂老子为老不尊,现在我们在王德威的帮助下终于看到了老子长什么模样,然后就有可能像王德威一样帮着老子训儿子顽劣不孝。通过晚清文学与五四新文学两个阵营的直接对话与较量,矫正我们先前对晚清文学与五四文学各自的片面却成形的认识,从而激发我们回归文学现场的可能,这是我推荐本书的第二个理由,也是从现代文学学科建制推荐它的理由。有了这个意识,有了晚清文学翻案的先例,我们在面对早就被经典化了的五四文学乃至整个现代文学的时候才可能有机会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立场,才可能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声音。事实上,五四文学将晚清文学贬得一钱不值,主要还是为自己找到一个“他者”好让自己踩着人家肩膀上路,五四文学以《中国新文学大系》奠定了自己的经典位置,可是自我经典化本身不就是一件颇为可疑的事情?在面对“知识”的时候,脑子多转个弯儿,多想想这个“知识”是怎么来的,晚清小说的“知识”是五四的人总结的,五四文学的“知识”还是五四的人总结的,要是对“知识”毫无反思地顶礼膜拜,再努力的研究也是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没多大意思。现在好了,晚清小说的“知识”已经在王德威的示范下作古了,现在该是我们回到历史现场,将这份收获反馈到五四新文学、乃至现代文学自身的时候了。

前面提到“知识怎么来的”,这其实已经涉及到了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思想,正是这样的意识和观念才使得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与晚清小说可能和当代文学教研室放在一起说。我的导师李杨老师谈到为什么研究晚清小说时曾经讲过,他研究十七年文学和文革文学是为了反思“文革”灾难,后来他发现单谈十七年根本讲不清,得从三十年代左翼开始讲,到后来他发现左翼也不行,必须得先回到晚清再说。认为当代文学和晚清文学毫无瓜葛其实是源于学科建制的根深蒂固的误解,至于学科建制这把屠刀的害人或扯淡之处等我推荐《文学史写作中的现代性问题》的时候再说。这一百年来中国文学的问题乃至中国的问题原本就是一脉相承,而我们当代文学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背后正是知识考古学的观念支撑着我们不断追本溯源。这是一个怎样的源头?这是一个关于“现代”的源头。前两个理由主要谈的是书名的“被压抑”,现在我们来谈谈“现代性”,注意第二个字后面不要有停顿。所谓“现代性”,简单地说就是区分“传统”与“现代”的、属于后者的某些性质,换言之,当我们指认社会也好、文学也罢,为“现代社会”、“现代文学”的时候,其实都意味着我们认为它们具备“现代性”。有“现代性”就有“现代”,有“现代”就得有“传统”跟它相对,从“传统”到“现代”就意味着有一个“发展”、“进步”的方向,就意味着一个线性的历史观;某种意义上说,不断向前的线性历史观与“现代性”密不可分,或者如陈晓明老师所言,前者本身就是“现代性”。王德威谈“被压抑的现代性”,研究对象又是晚清小说,自然是说晚清小说也有“现代性”,晚清小说也是“现代文学”。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不是最耸人听闻的;事实上,海外汉学界的前任自封掌门李欧梵,还有捷克学者米列娜就已经开始这么说了,他们代表了晚清文学研究的第三步,前两步第一步是五四的批判,第二步是陈平原主任将其视为五四现代文学的起点,是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过渡。王德威胜于前任掌门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但说晚清小说是“现代的”,而且比五四文学还“现代”;换句话说,王德威的意思是,如果说五四文学是“现代文学”,那么晚清小说比五四文学“还现代”。这样一来不得了,王德威的工作就不是将现代文学的起点从五四前提到晚清了,而是彻底反思这个五四的“现代”究竟是什么,反思有没有一个“现代”的源头,反思“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界限在文学层面究竟是泾渭分明还是模棱两可,“现代”的命名背后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权力关系……要知道,王德威是第一位将福柯《知识考古学》译为中文的人,只不过他的译本名字比较奇怪,叫《知识的考掘》,本来福柯的考古跟刨坟掘墓说的不是一个事,王德威的译法多少有点儿奇怪,可这并不影响他将福柯的理论和观念付诸于晚清小说研究的实践。这就是我推荐本书的最后一个理由,也是从当代文学学科建制推荐的理由:《被压抑的现代性》所带给我们的,将是一次震撼性的观念更新,这里面可能有迷惘,可能有困惑,甚至可能伴随着痛苦,但不管怎样,它都会是一次美妙绝伦的冒险体验。

最后还得说几句大实话。任何著作都有问题,王德威的“没有晚清,何来五四”也概莫能外。本来《被压抑的现代性》就像一座华丽辞藻搭建的迷宫,稍不留神很有可能就会在里面晕头转向,从古代文学层次到当代文学层次,这其间道路毫无疑问是曲折的,前途一步没跟紧也很有可能看不到一丝光明。书目答问的目的其实还是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而不是像百度地图一样把驾车路线详详细细地标出描好,更何况学海无涯,我们怎么可能给出个终点所在。如果大家根据上面提到的方向自己摸索,豁然开朗之后蓦然回首,发现王德威在还原晚清的同时也窄化了五四,他的工作姿态某种意义上其实和五四一代人趋同;更进一步会发现王德威的脑子其实并不那么清楚,自相矛盾之处比比皆是,将晚清设定为现代文学起点的自己和根本质疑“现代”“起点”的自己老是打架,前任掌门的观念和自己的潜意识老是左右互搏,那么大家就完全有理由对自己的进步表示满意,因为那意味着你们真正上路了。

2009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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