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克制的语言表达最浓烈的情感

Kubrickity
2018-02-20 看过

历时将近半月,断断续续地看完了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小说《修道院纪事》。在读的过程中一直磕磕绊绊,时常走神,可能主要是因为萨拉马戈的独特的写作风格以及恢弘的内容。萨拉马戈后期的作品中,再也不用“必要”的标点符号,比如这本《修道院纪事》,25万言的作品,只用了逗号、句号、分号、破折号。其中的破折号明显是译者在不得已才用在中文译文里的,葡语原文中应该只有三种标点符号。没有叹号,没有引号,没有冒号,这在一本书中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但是萨拉马戈就是这么做了。据他所言,这样是为了使文章更像口语化的表达,更像口口相传的故事。但是没有叹号的话,很多强烈的情感便不好表达,的确如此。所以全书一直是极其克制地表达感情,不过如此一来与故事的内容风格更搭调,反而更加耐读。

这是一本真实与虚幻交织的书,营造出一个异常荒诞离奇的世界。故事脱胎于历史上真实的事件——修建马芙拉修道院,但是穿插了另一项建造任务——会飞的“大鸟”。修道院是缘于葡萄牙国王因祈求得子成功而还愿所修建,而修建“大鸟”则是一位神父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毕生的心愿。建造修道院是一项浩大的任务,至少也是现在人们能“理解”的任务;建造“大鸟”则不然。这也许算得上是西方“最早”的飞行器建造工作了,因为那个时候如果造出来会飞的东西必然是渎神的,所以只有异乎寻常的神父才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全书中最荒诞离奇之处就在于这里——大鸟飞上天靠的不是空气动力学,而是太阳对“意志”的引力。这是完全违背现代自然科学的,但是在本书中不必深究。毕竟,在宗教裁判所横行的年代里,科学与巫术本来就被视为一体,历史也夹杂了不少虚构的成分,二者本出同源。

一半是历史,一半是爱情。在叙述历史的时候,萨拉马戈独特的叙事风格就体现出了与众不同的魅力。单调的标点符号,使得情感的表达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但是需要表达的情感却不因此而失真,相反使得讽刺愈发辛辣、淋漓尽致。平静的叙事中,往往暗藏刀剑,水面之下是湍流。在不经意的谈笑间,已是血肉横飞、一片狼藉。用最平静、最冷淡的语言来叙述最血腥、最恐怖的场面,形式和内容之间的巨大反差正是我一向来最欣赏的。葡萄牙国王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任意缩减工期,强行征收兵役,在书中的一幕幕,酷似《石壕吏》、《兵车行》,古今中外的专制者们果然都是一副德行。

而碎碎的语句,也使得巴尔塔萨尔和布里蒙达之间的感情更加深厚感人。巴尔塔萨尔是少了一只左手的退伍军人,布里蒙达是失去了母亲的少女,两个飘飘渺渺无依无靠的灵魂,没有事先的预谋,就走到了一起,结合在一起,但是在结合的二十多年中也从未有子嗣,永远就是这两个人的二人世界。在一般的小说中应当大书特书的爱情宣泄,在本书中难觅其踪。不需要你侬我侬的情话,萨拉马戈只为各位看官们讲述他们的生活,各位自然会在他们的平淡夹杂着离奇的生活中看到二人爱之至深,情深意切。在功利主义的时代,能有这样最朴素的爱情,非得用最朴素的语言来讲述不可。最后找寻巴尔塔萨尔的阶段,布里蒙达的悲伤和绝望跃然纸上,无助的情绪弥漫其间。天地悠悠,立显个人的渺小,流浪一生也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但是没有关系,他的意志还在,它不属于天上,它只属于布里蒙达。

另外,曾经在某处地方看到过,俄国人只将文学的形式分为诗歌和散文。这种说法似乎排除了戏剧的存在,不过那无关紧要,只需知道他们是将小说和散文同归于“非诗歌”的散文类别中就好,我对此深表同意。本来,小说和散文的界限就不是那么分明,历史小说不也是虚构和真实交织在一起的吗。在《修道院纪事》中,这种感觉尤其鲜明。萨拉马戈的语言有魔力,能用简简单单几个字将情感深深地蕴含其中,虽然没有表现在表面上,但是深藏在语言下的感情一经发掘出来,异常真挚,异常浓烈。最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最湍急的暗流,最平实的语言中蕴含着最热烈的情感。萨拉马戈将人民大众的艰辛、统治者的暴戾无耻,都藏在碎碎的语句里,只消稍加琢磨便能体会得到,冷漠的语言下是无限饱满的热情。有人说“萨拉马戈是用造神殿的心在写文章啊!”深表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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