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漫画读三遍——《Asterios Polyp》阅读指南

finch
2018-02-18 看过

在传播媒介已经日益丰富的今天,静态的图像早已不是最能吸引观众的传播方式,但如果你对于图像小说还不了解,那这本漫画至少能够让你看到漫画这种媒介今天仍然具有魅力的一个侧面——它仍然可能是在作者个人与观众之间传递信息最有效的媒介。 回到漫画本身,这是一部略带严肃又不失故事性的漫画,它讲述了一位中年建筑学者在陷入困顿后重新寻找爱情、意义的故事,穿插其中的内容涉及到了建筑、宗教神话、哲学与政治等等。 初次接触图像小说的读者需要适应这部漫画独特的叙述方式:以主人公Asterios五十岁生日为界将故事分为两部分共22章,Asterios人生的两个阶段被穿插讲述,每章的开头由一副小图开始。因此阅读过程中需要不断地回忆已经看过的内容,当然作者如此编排也必有其用意。

各章开头以一小幅图开始,现在与过去两个时间线穿插

事实上,本书的作者David Mazzucchelli对这本书的方方面面都进行了设计,他甚至故意在一些地方埋下伏笔好让读者能在二次阅读中发现第一次阅读发现不了的细节,这也是为什么说这部漫画值得读三遍的原因。 现在你可以关闭这篇书评开始阅读这部漫画了,发现作者的小心思要比直接剧透开心得多。在这部充满设计的漫画中,投入的越多也就收获的越多。 ------------------------------------------------------------------------------------------------------------------------------------------------- 如果你已经完整读过一次这部漫画了,那么相信你也会感叹于故事本身以及作者在其中的种种设计,如果还有兴趣和闲工夫,那现在可以听听我说我的感受了。 我对它最初深刻的印象在于丰富的细节刻画。无论是小说还是漫画,只要涉及到讲故事,种种故事原型大多早已被前人总结的没有什么疏漏,能打动人的总是附着其上微小而真实的细节。如果你也看过电影《桃姐》,那一定也会同意用心的细节对于整个故事的作用非比寻常,这里我无意将所有印象深刻的细节都一一历数,只挑选其中几个印象深刻的典型拿出来分享。 三个小物件

火灾之中Asterios拿走三个重要小物件

相信你一定记得主人公是如何出场的:纽约的天空下着暴雨,杂乱的公寓中堆满了垃圾,卧室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看起来邋遢颓废的中年人Asterios正躺在床上看电视。随着一声意外刺耳的雷鸣,Asterios家的客厅被闪电击中引发火灾。慌乱之中,作为康奈尔建筑系教授的Asterios拿起打火机,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块手表与一把瑞士军刀而后逃出公寓,其余家中著名的现代家具、建筑专业书籍、录像带完全被大火吞噬。 不难发现,这种紧急情况下Asterios拿的这三样东西必然对他意义重大,后文也为我们解释了这三个物件的来历。打火机来自他的父亲,手表来自他的第一份薪水,瑞士军刀则是Asterios和Hana旅行时的小发现。 而这三样东西似乎也暗示了Asterios的改变,他将父亲留下的打火机送给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将自己辛苦赚钱买来的手表送给了修车厂主的儿子,他一直保留到重新见到Hana的东西只有那把小刀,这些似乎都在暗示着五十岁的Asterios重新寻找爱情。 “给我一小时吃午饭”

Asterios要求休息一小时去吃饭,实则去图书馆速成修车技

与三个小物件类似的刻画还有Asterios刚刚得到修车厂工作时的描写,他声称自己需要吃午饭才能开始修理汽车,实际则是抓紧一小时的时间饿着肚子到公立图书馆阅读修理相关书籍。这样的遭遇与前几页描绘的大学教授两相对比更是让人好奇其中的变化。 视角不变的客厅

不同时期Asterios公寓固定视角特写

除了通过特写丰富故事外,环境的表达也被精心设计。以Asterios公寓的客厅为例,在整篇漫画中客厅的同一个视角出现了多次,将不同时期的客厅简单对比就可以发现客厅的变化事实上反映了Asterios的情感变化。 客厅第一次出现时堆满了杂物,当时Asterios正处于低潮;而后客厅被大火烧毁,也暗示了Asterios陷入一无所有的境地;而当Hana第一次来到公寓时,公寓的布置则明确得反应了彼时的Asterios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现代主义建筑师;可是当Hana搬进公寓后,一部分直线条、摩登的家具被Hana的家具替代,暗示着两人相互之间的包容和妥协。 除此之外,事实上每次客厅中的色彩也反应了故事的发展。Asterios一个人时整个屋子以蓝色为主,当Hana来到时则开始加入红色。 除了刚刚提到的三个细节之外整部漫画还有很多细节值得玩味,大都是像强调三个物件一样直接描绘或者像描绘公寓一样通过环境反应故事发展,细心的话还可以发现很多很多。 当然除了细节的刻画之外,另外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关于不同领域的讨论,包括对建筑、宗教神话、政治和哲学的讨论,这些讨论都使得故事本身更有意思也更厚实。 熟悉建筑的朋友可以在全篇中看到许多日常生活中谈论的建筑与观念,希腊的帕台农神庙、纽约世贸双塔、洛杉矶迪士尼、华盛顿越战纪念碑、罗马万神庙等等建筑都被串连进了整个故事中,而主人公Asterios更是将“Anything that is not functional is merely decorative”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被着重刻画的他的客厅则摆满了密斯椅等等现代家具; 熟悉西方宗教神话的朋友则可以在许多细节看到整部故事与《奥德赛》有隐隐约约的联系; 熟悉哲学的朋友可以看到整篇故事都充满了关于二元论、真实与自我等等的讨论; 熟悉美国政治的朋友可以看到篇中关于“解放”的讨论。 而漫画毕竟不是严肃讨论的场地,对这些方面的刻画也并非这部漫画的重点,因此也只能“点到为止”,又因为我自己对于西方文化与哲学也不甚了解,因此对于这部分内容多抱着欣赏的态度,没有过多地深究。 如果你已经看到这里并且还没有第二遍看这部漫画,那么可以在这里打住重新翻开漫画从头再读一遍,在了解了故事本身的情况下,将关注点转向画面与表现,这本书中仍然存在着许多尚未揭开的谜底。 ------------------------------------------------------------------------------------------------------------------------------------------------- 如果你已经完整阅读过两次这部漫画并且还有工夫听我瞎说,现在我可以和你分享一些不局限于故事本身的精彩了。具体的,我会通过剧情本身、线条、色彩、文字、构图、印刷这几个方面来说明这些设计是如何强化故事本身的。 这里首先需要介绍的是作者David Mazzucchelli已经进入漫画行业多年并熟悉了各种行业流程与分工。一部传统漫画的制作,通常至少需要4人,一人制作故事梗概,一人将之转化为分镜草稿,一人描线一人上色。而长期从事漫画的作者正是在了解这些的基础上才能在各个环节上控制这部漫画使之完完全全成为他本人的作品。 而对于读者来说,得益于漫画印刷的这种形式,读者可以自己控制停留在每个画格上的时间并且快速地翻阅已经看过的部分,David Mazzucchelli正是利用这种特点使得二次阅读同样充满乐趣,同样有很多例子,这里我只举开头的一个细节。 “原来是这样”

Asterios坐在公寓观看录影带

相信多数人在第一次读到开头Asterios出场时电视机的声音时会以为Asterios正在观看色情录像,但是当读过全篇之后再回头看,很容易发现Asterios事实上是在回头看他和Hana两人在家里第一次晚餐的情景。也很容易发现床边编号的录像带正是Asterios每天在这个房间里生活的记录。同一页画面在两次阅读中代表的意思完全不同,这样的例子在后文还有很多。这种略微晦涩的表达也是作者有意为之,结合将要谈到的其他层面的设计,显然David Mazzuccelli希望的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和这本书有所互动而非简单地阅览故事。他通过各种手段去强化故事本身,最为典型的就是他对于线条与色彩的控制。 二元对立的暗示 在漫画中作者引用柏拉图《会饮篇》中的描述认为男女本是一体,被分离为两种性别后需要寻找彼此,这种二元对立被通过线条与色彩表现的更加强调。

不同的主人公被作者赋予不同的线条

单就线条而言,与Asterios相关的线条大多是笔挺硬朗的直线,且多为轮廓线,与Hana相关的线条则大多是柔和平滑的曲线,且多为细密线,这在二人的家具上以及两人争吵的场景有明确的体现。

不同的主人公被作者赋予不同的色彩

当加入颜色时,可以看到故事中的每个人有与之对应的颜色。过去的Asterios是蓝色,现在的Asterios是紫色,Hana则一直以粉红色出现,而当Ignazio出现时则是黄色。 当我们将这些刻画与人物对应起来时,会感觉到它们无一不是合适的。理性的蓝线条建筑学者,感性的红线条雕塑家,不再极端的紫线条落魄学者……如果再进一步,很容易发现紫色正是红色与蓝色调和形成的颜色,这也正暗示着现在的Asterios已不是之前那个羁傲不逊的现代主义者,他开始接受Hana的影响也愿意为之改变自己。 情感的外露

通过线条的融合来表现人物的情绪

除了单纯的不同时期的不同人物对应的主色调不同之外,另外值得一说的便是画面上通过线条与颜色的设计表露出的不同情绪与暗示。当Asterios与Hana第一次聚会相见相谈甚欢时,蓝色的轮廓线与红色的体积线交织在一起,再与前文所绘找不到合拍的人两相对照,两人的合拍自不必多言。

通过周围环境的描绘来表现人物的情绪

类似地,当两人吵架时,周边的环境也被赋予了代表两人的色彩,当强势的一方改变时,环境的主色也随之改变,争吵中的情绪变化因此一目了然。

通过环境的变化暗示谈话重心的转变

当然,单纯的环境色也能够在简单的变化中暗示故事的发展,当Asterios评论Hana的雕塑时,表面上是在评论他人的作品,实际上却慢慢回到了他一贯的自我表达。与之相伴随的是蓝色背景下的聚光灯逐渐由Hana移动到Asterios。 文字与构图 除去色彩与线条是与人物相匹配之外,书中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独特的字体以及与之配套的气泡,这些也都如色彩和线条一样反应了人物的性格或是当时人物的情绪变化。 如果说上面说的那些是比较容易注意到的话,那么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是作为一个西方漫画它的构图吸收了一些东方的经验,具体说来,典型的西方漫画每一页几乎都是很满的,很少出现松散的构图,而东方的许多画作则是通过留白创造意境,在这部漫画中可以看到东西方的影子。例如当需要推进故事情节时,画格往往被规律地切分并均匀密布在画纸上,而当主角进入梦境或是其他放松的情况时,画面的构图常常比较松散给人停留和喘息的机会。通过这些种种手段使得读者可以理解作者的意图和思路,也为作品引发读者共鸣提供了空间。

典型的美国漫画《守望者》 不留空隙
相邻两页 一页讲述梦境构图松散 一页推进故事构图严谨完整

上面这些就是我在第二次阅读之后的一些感受,但是如果你也刚刚读完两遍,那一定会发现整部漫画中仍然有一些情节匪夷所思(例如第18章像神话故事一样的描绘),仍然有一些细节没有理解。在重新读完第三遍之后我明白了这是因为对于西方文化的陌生和作者的一些不容易被察觉的小心思。 因此如果你仍然对这部漫画抱有热情,那么现在我推荐你打开Google搜索Asterios Polyp analysis,你会看到已经有很多评论文章为几乎漫画中每一个可能的细节做了注解,我在搜索时找到的是一位文理学院学生的论文(百度云:https://pan.baidu.com/s/1dUZ0uy),逐页描述了其中的各种细节。现在你可以一边拿起漫画一遍对着文章翻看第三遍,就像一个解密游戏,这次你将看到许多自己尚未注意到的细节,并惊叹作者对这部漫画的控制竟如此之强。 ------------------------------------------------------------------------------------------------------------------------------------------------- 如果你已经对照着注解重新翻看了这部漫画,那么相信你几乎已经了解了作者想要说的全部,这里我仅就画面上、文字上和印刷上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细节做简要回顾。 近乎偏执的画面

描绘Asterios的少年时期 充满了成对的物品

这次阅读时不难发现作者对于画面的控制近乎偏执,例如在这部到处都在强调二元性的漫画中,仅仅一个画格里就可以成对出现如此多的物件,典型的就是关于Asterios儿时的画面:床单上的DNA双螺旋、书、抽屉、国际象棋、奶牛、桁架、婴儿、大人都以成对的形式出现。如果说这些细节读者还能够理解,那么确实还存在一些无法理解的细节,例如每次Ignazio出现时必然伴随着一架小飞机的出现。作者对于画面的控制与对作品的投入可见一斑。 隐秘的致敬 除去画面上的细节,文字上的细节同样无法忽视,全篇漫画通过文字不停地在强调的即是这个故事与《奥德赛》的关系,甚至Polyp的名字也暗示了Asterios Polyp在这个故事中既是奥德修斯又是波吕斐摩斯(关于神话的细节可以在论文中找到)。比这更加直接的,是整部漫画中数次出现的不同漫画家的名字以及特殊的数字,作者以此表达自己个人的趣味以及对于著名漫画家的致敬(故事中Hana喂猫的猫粮上即刻着一位漫画家的名字)。甚至如果深究的话,Hana的猫起的名字也在暗示着一位日本雕塑家(更巧的是这位雕塑家的父母也来自不同的国家)。 Anything that is not functional is merely decorative 如果说上面那些已经足够让人叹服,那么这本书在印刷时的设计则更令人惊叹。在书的末页可以看到“本书100%使用回收纸印刷”,全书的印刷也仅仅使用了红黄蓝三原色(其他几种颜色均由这三种颜色叠合形成),并且没有一处页码标注,这些细节都在呼应着书中Asterios所说的那句“Anything that is not functional is merely decorative”。 结尾 至此,这部漫画的多数谜底已经被揭开,不得不感叹,总有人能以超人的专注与投入创造出为人惊叹的漫画。漫画作为一种媒介在个体呈现上的完整、在表现手段上的设计、在传递想象上的准确与效率,都成为它区别于其他媒介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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