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魚,心智,演化 章魚,心智,演化 评价人数不足

生命樹上的彼端:讀《章魚・心智・演化》

何倩彤
2018-02-14 16:19:47

電影中的異星生物造型總借鏡章魚。Denis Villeneuve的《天降異煞》(Arrival)、杜夫兄弟的《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佐拉斯基的《著魔》(Possession)、Amat Escalante的《慾望號妖獸》(The Untamed)⋯⋯當中有巧合有仿效有傳承,但這個虛構家族得以壯大,背後還是不乏科學根據。

彼得・戈弗雷史密斯(Peter Godfrey-Smith)於2016年出版了Other Minds: The Octopus, the Sea, and the Deep Origins(中譯《章魚,心智,演化》),嘗試與我們一起趨近這神妙的物種。彼得本是哲學家,但他卻選擇以跨學科的方法去研究心智、意識和主體。畢竟虛渺如靈,也寄存血肉之軀,或者要走盡科學的道路,才得以抓住那發光體的衣角。在此書中,他既是生物學家也是潛水員,親身與多種章魚接觸,結合古生物演化史和動物行為研究,與讀者一起回到原點,回到那片孕育意識的海洋。

與脊椎動物不同,章魚屬頭足類,其外型和身體結構也自然與我們迴異。但「我們」與「牠們」是在哪裡開始分道揚鑣的?你可以想像物種的演化不斷出現分枝(或枯枝),一種物種演裂成兩種,像樹枝般蔓延。在這顆「生命樹」上,我們可沿著枝線,一路回溯,尋找我們與某個牠的共同祖先。而我們與章魚的共同祖先,要一路走到距今六億年前的地方。那時陸地上還沒有生物,體型最大的動物可能是海綿和水母。那共同祖先是海裡一種類似蠕蟲的生物。曾經,有一群蠕蟲離開大海,走到陸地上,為進食的需求所驅使,發展成形狀對稱的脊椎動物。如此陳年舊事,彼得這樣形容:

「頭足類動物是大腦和複雜行為演化過程中的一場獨立實驗。如果我們可以與頭足類動物有意識地打交道,那不是因為我們擁有共同的歷史,也不是因為血緣關係,而是因為在生物的演化過程中兩度打造了心智。那可能是我們碰過最接近高智商外星人的生物。」

紐約大學哲學家湯瑪斯・奈格(Thomas Nagel)認為,意識就是「作為______的感覺像甚麼?」我們能夠想像嗎?我們有一顆心,但章魚有三個心臟,而牠們心臟所幫浦的血液是藍綠色的,用銅分子來攜帶氧氣,而不是使我們血氣鮮紅的鐵。我們擁有大腦與身體,而且有固定的形態,不容屈曲折損,但章魚一整套複雜的神經系統遍佈全身,各部份之間沒有所謂「自然的」距離或既有的形狀,我們也根本無法界定章魚大腦的邊界:它在哪裡開始?哪裡結束?我們以大腦操控身體,微調的速度快到我們確信大權在握,但章魚的每一腕足都有自己的意識,牠有時像個觀眾,看著自己的腕足以自己的意志游走。些微的痛楚都可窒礙我們,但有些受傷的章魚似乎會無視自己的傷口繼續行動,使某些人懷疑,牠們對痛楚的感覺如何?遺憾在我們有定論以前,無脊椎動物並沒有納入動物保護法(所幸過去十年,在歐盟地區,章魚已晉身「脊椎動物榮譽成員」),所以許多早期的研究非常殘忍地對待章魚,在沒有施加麻醉的情況下進行層出不窮的切除和電擊實驗。

實驗室裡也發生了許多別的事。還有諸多關於章魚的奇聞軼事。牠們頑皮狡猾,擅於逃脫和盜竊。牠們可以識別飼育人員,即使換上不同的制服,或者無法看見全貌也一樣。而且還會無由來地特別討厭某些實驗室人員,凡路過必定以水柱伺候。牠們會在沒有人旁觀的情況下,朝燈泡噴水,以達到關燈的目的(這情況重複發生,高昂的維修費使實驗室不得不野放這隻章魚)。牠們似乎能準確的分辨人類是否在看牠。有人看著的時候牠們心滿意足的模樣,一旦知道沒有人在看,立即逃之夭夭。

在恐龍時代,有些頭足類如鸚鵡螺保有牠的外殻,而擁有十條手臂的烏賊和魷魚則把殻內化了,但章魚卻徹底放棄了外殻。這使章魚失去骨頭,失去明確的外形,可穿過相當於眼球大小的孔洞,變得非常自由,但同時也附上高昂的代價。在試圖解釋大腦演化時,我們經常會強調社會性的必要,社交生活往往導致更高的智商和協調能力,但章魚卻不是社會性的動物,牠們生活的主旨是漫遊與狩獵。是的,即使章魚是如此脆弱,牠們仍然是獨行的掠食者。這種矛盾極度可能導致了一個使人感慨萬分的結果──章魚的壽命出奇地短促。大部份章魚的壽命只有一、兩年左右。為何章魚擁有如此龐大的神經系統,但能使用和發展它的時間卻這樣短暫?要打造和維持智能結構需要耗費巨大的能量,但那能量卻形同虛擲般,迅速成為泡影。彼得研究的那同一片海域裡,鸚鵡螺輕輕鬆鬆便可以活上十多年,一些魚甚至可以活到200歲。一場多年前投進去的賭博,無法回頭,今天仍然在付出代價。牠以脆弱換來靈活,不得不外出覓食,也就不得不在尖牙俐齒的敵人間穿梭,你在獵食時別人也在獵食你,這種沒有明天的生活方式,使演化決定壓縮牠的生命週期。

和電影中不得不死的異星章魚一樣,現實裡的章魚也總是在死亡的路上。讓我引安妮・迪德勒(Annie Dillard )的《溪畔天問》(Pilgrim at Tinker Creek)作結,向我們遙遠的親屬致意:

「這個世界已經和魔鬼簽訂一個契約;它不得不如此。每一件事物,甚至每一個氫原子都受制於這個契約。契約的條件是很清楚的:你要生,就得死;你不能要山要水而不要空間,而空間是位嫁給了盲人的美女。這個盲人就是『自由』,或者『時間』,而他每到一處,必帶著他那條大狗——死亡。世界在簽定這個契約時誕生。一位科學家稱其為熱力學第二定律。有位詩人說:『那力量透過青色引信驅動花朵/也驅策著我的青色年華。』這就是我們所知的事,其餘都是意外得知的。」

(原刊line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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