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比尔 我爱比尔 7.5分

情欲的鸡蛋,时代的高墙

梁記冰室
2018-02-13 看过

当女性的情欲世界化作一枚鸡蛋,义无反顾地撞向高墙时,该是怎样一番悄无声息的张扬动荡?

1.

大约在1986年仲夏,王安忆深入白茅岭劳改农场采访,为后续写作蒐集素材。她向来精于描写上海里弄巷陌的声色风貌、人情世故,此行之后,这幅沪上风情画便添上了几笔边沿色彩。白茅岭农场位于皖南山区,上海以西两百多公里,八十年代,这里曾关押过全上海一半以上的犯人。期间王安忆采访了十四名女性劳教人员,她们大多因为「流氓卖淫」获罪。所谓卖淫,如今看来,有些不过是非常规的私生活。在她们简朴的衣裳之下,裹着一种生命力,难以启齿,拒绝教化,却真实而鲜活,隐隐散发着女性的原始温存。 「八十年代时那些从事性交易的人99.9%不是为了生计,里面有一个人生的价值问题…… 她们对生活有自己的价值取向,其实并不是只有合法的、正常的、唯一的价值取向。」从中国当代史里看,八十年代是个耐人寻味的幻象。正值「文革」结束,人心惊蛰,思潮迭起,四处弥漫着从寒冬梦魇里醒来的蠢蠢欲动。这些女人用身体书写了那个如梦初醒的上海,繁华之余略带点隐晦的桃色。

王安忆在上海,1993年11月 © 肖全

在诸多神情木然的面孔中,一名女子气质举止尤其引人注目。她眉清目秀,温文娴雅,态度自由散漫,好像根本不属于此地。王安忆第一次与她谈话时,见她言辞闪烁,只好作罢;直至第二次见面,她才将身世缓缓道来。她生于军队干部家庭,第一次被关进教养所,因在工厂里与一名男工人关系暧昧。那人原本是个画家,被打成右派后下放到工厂,因成分不良,时常遭人白眼。众目睽睽下,唯有她斗胆以温柔抵抗戾气,结果当然代价不菲。 教养结束后,她无法忍受原本的工作环境,于是离开上海,独自前往深圳。最初,她在一个港商手下工作,后来成为了他的情妇。第二次劳教期间,那个香港人来看过她一次,面色凄然,说会对她负责。当被问及二人是否有可能结婚,她又兀自垂泪,说不愿多想。 另有一个叫娟娟的,也是「二进宫」。第一次因为与法国驻沪领事姘居,被判处三年。其后她又结识了一名英国男朋友。出事当天,她送别男友之后,独自留在宾馆跳舞。夜里,她随了一个外国人进客房,对方欲行不轨,她不允,拉扯之间,被公安撞了正着。事件背后或有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外人不得而知。当时,国民通往西方的路径只有两条,留学与婚姻。大城市里很多女性不惜远嫁海外,只为拥抱西方生活,运气稍差的,论嫁不成却委身于人。恨嫁年代,遍地都是罗曼蒂克消亡史。 论及作家的人物塑造,鲁迅自言向来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对那些远在白茅岭的女人们,王安忆效其体貌气质,溯其身世经历,窥其性情欲望,于是有了阿三,也有了《我爱比尔》。小说于1995年成稿,距离白茅岭之行已近十年。她又将采访所得以第一人称角度写成《白茅岭纪事》,附于书后,笔调相对拙朴,没有正文那样哀艳奇巧。结尾处,她总结道:「这里的女人,似乎都缺乏一些理性,太随性情,还喜欢做梦。」 阿三脱胎于她们,但不再属于她们之中任何一人。她开始随同大世界流离浪荡,又在自己的个体世界中为所欲为,她的梦境,充满了边沿气息与实验精神。爱、性、想象、牺牲,都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美学。

2.

一切都从阿三爱比尔开始。当时阿三还在师大艺术系读二年级,一次联合画展上,「伤痕美术」当道,阿三稚秀前卫的作品显得有些与别不同。她现身演讲,吸引了美国驻沪文化官比尔的注意。他打开话题,「我们看见了我们需要的东西,就足够了」,她从容答道,「我也只要我需要的东西」,他再接话,一语破的,「你只要你的,我们却都有了」。寥寥数言,是艺术观,也是情欲观,两者都关乎自我本位的表达和满足。 阿三与比尔逐渐熟络起来,关于艺术的讨论很快蔓延至身体,对稚秀前卫的灵魂而言,这几乎是必然的。比尔素闻中国女性的贞节观,他小心翼翼向阿三求证,她便用艺术回答这个关于性爱的提问。她向比尔展示一幅画,答案呼之欲出。「一个没有面目的女人,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直垂下来,变成了茂盛的兰草,而从她的阴部却昂首开放一朵粉红的大花。在一整幅阴郁的蟹绿蓝里,那粉红花显得格外娇艳。」第一次亲密关系,场面窈窕逶迤,犹如置身创作,用阿三的话说,他们在表演性。她在白色连衣裙外覆上几层绸衣,再让比尔一件件脱下,脱到最后,犹豫片刻,她默许了,才入正题。事后,王安忆用了三个词,清醒、疼痛、甜蜜。 可两双情欲迷离的眼,看到的并不是同一回事。比尔看到了「精灵」、「小纸人」,阿三看到了「铜像」,近似于宠物与图腾的区别。「他们两人互相看着,都觉着不像人,离现实很远的,是一种想象样的东西。」阿三很快发现症结所在,二人尽管亲密,但更像是一种幻想、代言,触不到本体,背后是东方性与西方性的艰难媾和。「她不希望比尔将她看做一个中国女孩,可是她所以吸引比尔,就是因为她是一个中国女孩…… 她竭力要寻找出中西方合流的那一点,以此来调和她的矛盾处境。」阿三不惜一切维系着与比尔的关系,先是丢了学籍,继而索离群居,但因为有了比尔,一切都是自足、自洽的。 若从宏观角度审视这段关系,不难抽象出箇中后殖民色彩,即西方文明与第三世界话语权关系之映射。王安忆本人甚至直言「与爱无关」。「有人问我说我写《我爱比尔》,里面的女主角阿三到底爱谁,其实这部分与爱情一点关系都没有,比尔是一个象征,他象征现代化,象征强国。」但事实上,「三个世界」能否完全消解「二人世界」?「第三世界女性」是否足以概括阿三这个人?类似的典型,有《蝴蝶夫人》及其姊妹篇《西贡小姐》,如泣如诉,均以东方女子卑微殉情告终;也有《苏丝黄的世界》般终成眷属的世俗奇情。而在阿三身上,我却不自觉联想到杜拉斯远在西贡的初恋,情欲混沌初开,像火种,蔓延开,猛然跃起,又低下去,将熄未熄,具象的、微观的、传奇的。 阿三人格中固然存在某种悲剧性,但她不仅是一个群像符号,更是一个感性炽热的灵魂。与其他东方丽人不同,她不算温顺含蓄,反而充满了生气、冲动,与其艺术家身份吻合,她活着,是在「写生」。连调解身份焦虑的方式,她亦尽可能赋予艺术性。与比尔相处时,她善于制造气氛,以弥补先天不足。棉被下、纱帐内、浴室氲氤中,四处流连着温存。中西合流的思维到了笔端,她便将京剧武打动作的线条显现、固定,绘于长幅白绢之上。出租屋内,绘图与素色丝巾挂满四壁,线条如漩涡流转,她与比尔在其中放肆狎昵,仿若腾云驾雾,羽化登仙。在老式公寓里,升起小磨咖啡的香气,旧唱机吟着老调子,两具身体在宽大的绸缎晨衣内互相坦白、绞缠。这与杜拉斯印象中那溽热喧闹的下午,百叶窗掩映下的床笫何其相似。 然而内心深处,阿三有世俗的一面,她向往西方,渴望安顿、归宿、郑重恒久的爱,并寄望于这座蓝眼图腾,扑火一般。「没有比尔,就没有阿三,阿三是为比尔存在并且快活的。」但比尔本无意于此,这种托付关系亦注定徒劳。「他只觉得他和阿三都是很需要,都很快乐,这是美国人在性上的平等观念。于是,阿三也避免使自己往别处想,她对自己说:我爱比尔,这就够了。」 不久后,阿三与比尔的关系引起当局注意,比尔也因工作调动离开中国,自此渺无音讯。阿三心中这座龛里的神像被偷走了,变得空空如也。她没有走向毁灭,转而将精神诉诸画笔。「形上的模糊更夸张了抽像感,而思想的针对性则更加鲜明,一切都显得极端和尖锐。其中有些力不从心,还有些言不由衷。」

3.

大环境下,中国艺术气候正经历变化,「中体西用」在画坛复兴,阿三一跃成为弄潮儿。她深谙中西艺术本质之别,前者推崇隐匿,后者主张凸现。她于是以魏碑为形态基础,借助西方技法强化中国水墨的色彩与笔触。「中国意境不是雅吗?她就用俗丽来表达雅,中国意境不是有余地吗?她就用繁复庞杂去做余地。她相信两个极端之间一定有相通之处。」过一段时间,宣传画风兴起,她便将名人肖像嵌入旧画中,提亮色调,营造出古今名士置身市井巷弄之错觉,敏感、滑稽又略带讥诮。「其实所有的荒诞只来自于一个道理:时间空间的错乱,人和事的错乱。」彼时中国画坛流派竞起,投机日盛,机缘巧合下,阿三受启发创造了一系列开风气之作。她将织物、瓦砾等物件拓印至未干的灰浆上,绘制出独特文路。「这带有中国画泼墨的即兴的意味,也带有命运的哲学的意味,还像是一种游戏。」 艺术是阿三的第二条神经。雅俗、错乱、命运、游戏,你会发现,当中无一不是关于情欲的隐喻。她的情欲与艺术是一并发展的,身体感官是画布之外的叙事空间,每一次意识剧变,都伴随着艺术观的颠覆。双重叙事之下,情欲化作笔触、色彩、线条,高度抽象,充分表达,再回归精神,触及表现主义边界,变得险象横生,又极为诱人。 比尔离开后,阿三认识了法国画商马丁。他年方二十四,在美国完成学业后,回到家乡打理家族画廊。他的家乡位于欧陆腹地,法国东部一处偏僻小镇,毗邻德国。与比尔不同,比尔是都市精英,受过良好美学教育,而马丁的艺术鉴赏力仿佛与生俱来,一个井井有条,一个直达本质。虽然都是白人,阿三仍体察到两者气质体格中的微妙差别,像两个流派。「两人都是高大健壮的,但比尔匀称,似乎身体的各部位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而使其发育完美,比例合格;马丁则像是一棵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歪歪扭扭,却很有力量。比尔自然更为英俊漂亮,像个好莱坞的明星;马丁却更接近天籁,更为本质。似乎,比尔是个从试管里培育出来的胚胎长成的,马丁却是一千代一万代延续下来的生命果实。」 谈吐之间,阿三惊讶于马丁对现代艺术的无知。他继承了欧洲传统文化血脉,现代艺术对他而言过于稀薄、浮泛,他要在艺术中寻找「本来」。「就是我的手摸得着的,而不是别人告诉我的。」他对阿三有好感,但同时透露出对其创作观的否定态度。「你很有才能,可是,画画不是这样的。」阿三感到惧怕和打击,因为她隐约觉得马丁是对的。她一贯引以为傲的艺术,如今使她丧失方向感,在简简单单一句「本来」面前不堪一击。好比一艘船扬帆西去,在海上漂流多时,惊涛骇浪中摆脱粉身碎骨的命运,驶至一片开阔海域,遽然发觉眼前根本不是西方。 阿三彻底失去了表达诉求,便全心全意投入到对马丁的感情中,马丁说爱她,这是比尔从未说过的。陌生的房间里,她与马丁百般缱绻,贪婪地享受每刻春宵。与比尔共处时的创作欲早已消殆,两人深知未来渺茫,情不自禁,凄惶又疯狂。「马丁是抱着他的一瞬间,阿三却是抱着她的一生…… 马丁说:阿三,你是我的梦。阿三说:马丁,你是我的最真实。」直至马丁奔赴机场的出租车慢慢驶离,阿三明白了,她想要永远,等待峰回路转,马丁只要当下,哪怕身临绝壁。阿三房间里,画作束之高阁,无人问津,它们代表着当时中国美术史的走向,创作它们的人却委而去之。

4.

这是一个分水岭,当阿三不再画画,罗曼史脱离了创作动机,性不再是美学的实践,一切顿时变得庸俗了。作者收敛笔调,向现实靠拢,悲剧本质亦随之显露。 女性身体是一种自我叙事,也是一个年代、一个社会的浪漫镜像。阿三与马丁分手后,「大堂」场景频繁介入。王安忆认为,大堂与比尔一样极具象征性,暗示一个中转空间。过客在此稍作停歇,又各奔东西,当中不乏一些物色机会的女子,意图改变命运。阿三开始流连于酒店大堂,邂逅异国伴侣,继而一番逢场作兴,以慰寂寥。「在这样的邂逅里面,谈不上有什么信任的。彼此连真姓名都不报,虽然阿三致力于发展,可也无济于事。」雾水情缘便这样结了又散,以至于她用「筳席总有散的时候」作为开场白,极其醉生梦死。 相似的房间、气味、场景逐渐形成某种经验,这些异国伴侣偶尔会令阿三想起比尔或马丁,但没过多久,感触又变为麻木。「她想,我是再不能爱谁了,连马丁也不能,因为,因为我爱比尔。」曾经澎湃的情欲如今萎缩、退守,与身体离析,甚至连想起爱情,心中都巴不得一通挖苦揶揄。再后来,阿三因为一次桃色纠纷被拘留,以卖淫论处。她脱胎自白茅岭,此时,她又与白茅岭那些暗哑木然的面孔重叠了。 劳教生涯并未令阿三痛悔前非。日复一日,她过着单调、繁重、压抑的生活,却表现得异常克制,清高体面。另一名女劳教「阳春面」对她态度暧昧不明,先是炮制恶作剧,再是谄媚表白,见她不为所动,干脆出言不逊。正值开春时节,一股躁动冲击着这个闭塞之地。阿三发狂似地对她拳脚相加,事后绝食了整整六天。期间她想到死亡,三十年人事一一浮现眼前。「她想她也算是经历了跌宕起伏,领略了些声色,虽然没有把握在手的,可这正应了一句话: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她反刍着自己,此刻走到了绝境,依然故我。 《我爱比尔》在台湾出版时,更名为《处女蛋》。故事尾声,阿三逃离了劳改场。当天,她冒着夜雨下山,雨水流入眼睛,越发觉得树影幢幢,隐约幻化出人形,她心想,那是比尔。「想起比尔,阿三心里忽有些悲悯般的欢喜,想着:比尔,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她用比尔鼓舞着自己的信心,使自己相信,这一切都不平凡的,决不会落入平凡的结局。」比尔,阿三的第一个情人,是她情欲的原始本初。 在山下农舍的雨檐下,她蜷缩着睡了一宿。天色既白,她正要转身,不觉意触到一枚处女蛋,半埋在泥土里,依稀留存着小母鸡的体温。「肉色的薄壳看上去那么脆弱而娇嫩,壳上染着一抹血迹…… 阿三的心被刺痛了,一些联想涌上心头。她将鸡蛋握在掌心,埋头哭了。」 有人认为「处女蛋」象征阿三力求重生,而我更愿相信这是她最本真的形态。以卵击石,多数人只会着眼于两者之间如何悬殊,而我所见却是冲击精神与鸡蛋的内核。破碎,只会令它更澄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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