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人生 京都人生 8.3分

“那地方沉淀着有机物” ——比日剧里更形而上的妖异京都

伽蓝
2018-02-13 看过

托樱花的福,暮春仿佛已经成了属于日本的季节。东京和京都都是当然要去的,但无论如何,以一个游客的身份,仍是难以体味到只属于京都人的人生的。

这本《京都人生》的作者鹫田清一是土生土长京都人、哲学家,所以它很经得起咂摸,不是一本能读得很快的书,也不是按图索骥的京都指南(当然这么用也未尝不可)。书名其实该理解成“在京都的人生会怎样”,这个资深的京都人尽己所能讲述自己认识的京都,描画出“京都人”的群像。

书中引用过京大一位教授戏谑京都某地的话:“那地方沉淀着有机物”,叫人最好别住在那边。虽然原话出于贬义,但读罢竟觉此话用来形容整个京都也是太贴切了,“有机物”是个多么丰富的能指。如今若是有人问我,为什么北京雾霾那么严重大家还恋恋不舍,我便和他说,“那地方沉淀着有机物”呵。

都身为古城的京都和北京有个浅显的相似处,也用“几条”来命名道路:京都由北向南的纬路从“一条”排到“九条”,想迷路都难;北京的“条”呢,就跟那些“门”一样,如今只能见其名,见不着形了。

相比之下,京都是更幸运的,迁都东京恰好让京都能够作为“日本的原乡”留存至今。作者引用佐佐木克的话说:“东京已成了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难居城市。如果京都一直是首都,那么大概没有今天的京都。从结果论,可以说迁都救了京都。”

关于迁都的一个趣话是,日本政府是付了“分手费”的(1870年日本政府给京都十万日元“产业基金”作为迁都的补偿),并且表示只付这一次,不会再付(1994年京都建都一千二百年庆,京都人的代表逼迫政府付礼钱,政府冷淡回应:分手费已经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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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味儿

京都的历史建筑、风景已足够引人入胜,然更令作者心驰的是藉以一并保留下来的生活惯性、日常连结和社区意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地方的魂儿,是几十年如旧的拉面店、煎饼摊、居酒屋、咖啡馆和老街坊才能留住的魂儿。

年过五十的他,至今还是喜欢坐在料理台边上吃饭,他说“或许占据味道的大部分的,是有人为自己做东西的心情。……别人为你付出劳动,你要在心里存一份情,否则无法懂得味道。”在这样的老城里,难忘的不是声色味道,而是底下的那份人情,那份或浓或淡却不曾缺席的关切。

在帝都居过的人,到了年轻的城市,想起老院儿里的奶奶见面就招呼“回来啦”“吃了吗”,心底就漾起久违的暖,这就是古城迷人的所在。

所以,不能让钱味儿替代了人味儿,是他一个京都人根深蒂固的价值观。他对当下学生们过早地学会使用金钱,轻易地让大人为其服务感到抵触。

“尽管是支付对等的价格正常购买服务,仍然很怪异。让别人劳动,‘用于自己的目的’,这种行为,与把自己认为比其他人更有价值的人‘选’出来一样……这是做人的‘品位’的问题。一个社会如果忘了感谢别人为自己付出的劳动,就没有‘品位’。”

顿时我也明白,如今大街小巷如小大人般拿着钞票对服务人员颐指气使的孩子们,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他们不是过早成熟,而是径自走进了只有金钱驱动的那个世界,却无人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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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人生

京都的魅惑之处,就在于外人视之为风情啧啧称奇之处,京都人都视之为日常:和服、歌舞伎、寺院、果子店……

一季一图景。“从前的京都女子,每个月都有每个月该穿的衣物,当时的和服有十二季。”配合日本十二个月本就诗意的名字,京都的现实图景着实如画。然而对于和服的式微作者却也深表理解,因为“和服是无法一个人完成穿着的”。和服的衰落竟要归咎于大家庭的终结,不禁让人对逝去的时代轻声哀惋。

食物更是随季节而来,昭示着时令,“六月如果没吃到那个白白的外郎饼——象征着从北山冰室献上的冰——身体就无法从梅雨时节的郁闷中醒来”。对如今怪异的气候和超市里四季都会出现同样的蔬菜作者无奈吐槽,这都让珍贵的季节感丧失了。“大夏天的穿黑衣服也变得寻常”,比起从前有十二季的和服,当真无趣多了。

说起京都的女人,还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图景。京都女人在葬礼上穿着那种全黑的丧服,“但有时会在腰带上的太鼓结位置用淡淡的白墨手写一个‘梦’字。”人生如梦的哲学出现在此处,竟是如此深刻又认真,单是想象一下这冷冽寂美的场景也教人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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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隙

“京都是充满奇人传说的城市。”

“这样的人,的确偏离了人生的常态,但其人生是笔直的。”

“有奇人的城市宜于居住。”

“孔隙”“孔洞”“开口”“褶皱”等一系列概念,作者在书中反复提及,认为对城市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城市的包容性和多元性由此而来。正是这些“孔隙”,让形色的人和事有容身之处。京都是有着很多孔隙和褶皱的城市,所以京都多“奇人”,也多老人和年轻人(在人力资源市场上会被置于栏外的人)。

不约而同地,同为京都人(出生在京都)的村上春树也曾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一书中说:“整个世间好像还有不少类似‘缝隙’的地方,只要走运,找到适合自己的‘缝隙’,就好歹能生存下去。那是一个虽然事事粗枝大叶,却也不乏乐趣的时代。”当时(1974年)村上正在东京开着自己的小店。

有足够的夹缝、有上升通道,城市才可称成熟、宜居,才是真正意义上为人存在。但即便是京都,产业社会的忧虑也在蔓延,现代化令孔隙消失,令“城”瓦解。社会系统和组织愈发严密,年轻人不再像明治时期充满出头的机会;社区沦为表面形式,人们居住在名义上的同一个社区,但并不再拥有相同的社区意识;生活被大工厂、大公司和大社区切割,但生活肌理和感觉的厚度,却得在工作和居住一体化的、五脏俱全的小场域中才能获得。

对照今天中国的大城,亦然要面对同样的忧虑。随着急速的城市化,“管理”越来越严密,同质化越来越严重,但给各色人等的弹性生活空间却越来越少。“都市被消费的记号填满了,没有一丝缝隙,就连缝隙也被作为记号,瞬间被消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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鹫田清一还负责统筹起草了相当于京都21世纪最初二十五年的宪法的《京都市基本构想》(大概类似于我国某地的十二五规划吧),《构想》出人意表地不采用“京都市”作为主语,而用 “我们京都市民”,并且约定不使用“传统”和“革新”这样被用滥的措辞。无论古今中外,大概都算给公文写作开了先河。我想,鹫田先生已经把对京都深沉的爱,尽力投入到作为一个市民的努力中去了。

在书的后记里作者表示,记忆有时会被替换成圆满的“说明”,“其中映出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没能成为的人”。不愧是一位哲学家说的话呀,我想这句话换成京都,也是同理吧。《京都人生》不仅是记忆,也是愿望。至于京都现在是不是按照这个京都人的愿望在生长着,还是亲眼去瞧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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