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塞尔比自行车越狱事件

安东。
2018-02-11 看过

爱丽丝是如何掉进兔子洞的?

答案是,因为追踪一只从背心口袋里掏怀表看时间的兔子。

这似乎比解释一辆自行车是如何越狱的要稍稍简单一些。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要详细勾勒案发现场牢房钥匙的位置,房间内部工具的摆设,嫌疑车辆的样貌特征,以及相关人员在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还得梳理梳理自行车被关押的具体原因。根据当地警长的说辞,该自行车被拘禁的原因是由于太过淘气,但若要真正解释起来,恐怕还得从最基本的“原子论”说起。

1962年,埃兹拉·庞德在《巴黎评论》的访谈中讲道,“我必须找出一种措辞的方案以对抗残暴的兴起——以秩序对抗分裂的原子的原则。有个人待在精神病院,顺便说一下,他坚持说原子从来没有被分裂过”。如果不是因为这段访谈晚于《第三个警察》成稿的1940年,我想这些文字一定会收录于该书的附注中,用以佐证“原子论”的复杂原理。早在公元前400多年前,德谟克利特就提出了万物最基本的物质微粒——原子——是处在不断的运动状态中的理论,而弗兰·奥布莱恩在他的著作中对这一理论进行了延伸运用,最终得出了人类身上自行车成分百分比的计算公式。

没错,根据原子论,所有人都走在变成自行车这条路的半道上。原子在不间断的运动中实现互换,经常骑自行车的人会变得半人半车,以此类推,自行车的个性里迟早也会融入人的个性。这也就是为什么警长要把自行车关进牢房以免它变成人出去捣乱的原因。

作为《第三个警察》的封面主角,自行车本车在自行车越狱事件中担当的却是次要角色,越狱的实际策划另有其人。那便是本书简介中的主人公,叙述者“我”。一切都要从一场被忽略的抢劫杀人案说起。“我”为了要凑齐出版《德塞尔比资料索引》所需的资金决意与迪夫尼联手打劫老头马瑟斯的钱匣,却为了寻找失踪的钱匣来到一间没有厚度的警局,并在与警长的谈话中了解到一辆被关押的自行车。在那惊鸿一瞥中,“我”立刻喜欢上了这辆自行车,“我喜欢她的谦逊,她的温婉,她那恬淡、优雅的气质”,并且“知道希望正寄托在对方身上:若不能以爱与同情相濡以沫,就别想掏出警长的魔爪”。

在弗兰·奥布莱恩笔下,这个逃出兔子洞的故事充满了优雅的诗意,比喻的闪光,以及戏仿和互文。没有厚度的警局和没有个性的主人公本身即是对《爱丽丝梦游仙境》的解构,维度在此消失,折叠进纸片人的世界里。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小说中人物的对话充满哲理,有许多意义深长的警醒、反讽、启示与澄明值得反复琢磨。譬如,“我”和警长有关法律管辖范围的讨论似乎与爱丽丝同特威达、特威迪兄弟有关梦境现实的讨论是相通的,无名无姓的“我”与梦中的爱丽丝陷入了相同的困境——“你确实不可能犯罪,法律也确实管不到你。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可信,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第三个警察》第130页)。在这看似天马行空的语无伦次背后,是有关永恒与存在的悲剧思考,和有关创造与发现的喜剧精神。无怪乎詹姆斯·乔伊斯如此评价这位作者:“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具有真正的喜剧精神。”

而小说情节所透露出的悲观似乎又与作者本人的经历不无关系。尽管奥布莱恩在写给另一位作家威廉·萨洛扬的信中乐观地描述自己这本新作“想法还是挺新奇的”,但也正是由于想法太过新奇,小说手稿遭到了好几家出版社的拒绝。他这些小说的出版困境和之前首部长篇《双鸟泳河》惨淡的销售业绩多多少少也被写到了故事里,那个愁于没钱出书的“我”,似乎正是现实世界中经济拮据的作家本人。

隐喻和象征是后现代写作的一个主要内容,文字游戏以从无到无进行着无意义的狂欢。没有姓名的“我”为自己精神分裂的灵魂取名“乔”,在这极端无意义的行为之中,是思想的寂寞,和自我的缺席。而当故事在结尾走向周而复始的地狱,叙述的虚无达到巅峰,整部小说的情节再度与《爱丽丝梦游仙境》重合了:“爱丽丝走后,姐姐仍然待在那里……她梦见了小爱丽丝……那只名字叫做三月兔的兔子跟它的朋友们还在吃那顿没完没了的茶点……最后,她想象着自己的小妹妹将来长大成人,却终身保持着纯真的爱心……她能回忆起自己的童年,还有那段幸福的夏日时光”(《爱丽丝梦游仙境》)。

奥布莱恩自述,《第三个警察》“唯一的优点在于其情节”。但作为一个不厚道的读者,出于情节上的考量,我认为有必要不负责任地指出德塞尔比自行车越狱案的一条关键线索。那是在本书的题词页:

可是既然人事是这样的无常,
让我们也考虑到万一的不幸。*
——莎士比亚
*出自《裘力斯·凯撒》第5幕第1场,朱生豪译。——标*者为译注,全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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