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不要上了文学的贼船下不来

王路
2018-02-11 看过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放在我手边有一阵儿了,一直没翻开。促使我去读的是看到一篇林弈含生前的演讲。她引经据典,报了很多书名、作家名、电影名,她对文艺的熟稔早已贯穿在生活的各个角落。我翻开她的作品就是想印证一种猜测:她是不是也中了文学的毒?这种毒是不是也要为她的自杀负一部分的责任?

我看得沉重压抑。我不太关心小说的情节、走向——那些在翻开书之前就耳闻过了。始终缠绕着我的两个问题是:第一:这个社会到底有没有办法避免性骚扰和性侵犯?能避免到什么程度?第二:一个人被性侵犯之后,能不能走出巨大创伤的阴影?该怎么做,能够让阴影不再扩张以至于把她吞噬?

越去考虑这些,越觉得生孩子是危险的,绝不仅仅是添丁添口的喜事。假如我生一个女儿,我有办法保证她整个生命中不遭遇性骚扰和性侵犯吗?哪怕我做得再好,都保证不了。父母不可能跟孩子一辈子,她有她成长的环境,有她所受的熏习,有她接触的人和遇见的世界。生男孩就保险了吗?假如我生个儿子,我能保证他一生不去性骚扰和性侵犯别人吗?无论怎么教育他学好,他到社会上还是可能学坏。生在世界上,做个好人很难,做个坏人很容易。一个人不知不觉,受了环境的熏染,无意中就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除开这些,我也没法保证子女在婚姻中不出轨,不婚外恋,不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哪个父母有办法保证?

只能尽心尽力。如果孩子安全,那是她们的幸运,是要感谢上天的。

如果不幸,遭遇了性侵,像房思琪那样,该怎么才能避免被巨大的伤痛吞噬?避免走到重度抑郁乃至自杀的地步?

我必须说——有人骂我“谴责受害者”也没有关系,我还是要说出来:千万不要将错就错。

第一个“错”,是悲剧,是苦难和不幸。这种不幸不是自己的错,是别人的错。但是,不要“将”别人的错,“就”成自己的错。对悲剧的修辞不能把悲剧变成正剧。

房思琪要让自己爱上性侵的老师,这个错误是致命的。我们理解她,心疼她,但请不要讳言这种应对的巨大错误。

促使她这么抉择的背后是自尊,是羞耻感。自尊的背后是强烈的自我,是不允许自己承受不幸,哪怕不幸发生了,也要把它幻想成正当的,合理的。

不是每一个被性侵的人都会像房思琪这样抉择。而她之所以这样,不能不说,“中了文学的毒”是原因之一。我绝不是要把其他原因排除在外,我只是想强调:作为受害者,自己能做什么?为了避免伤害的发生和蔓延,最好不要做什么?

很多人喜欢简单粗暴地把一切原因都归结到侵害者身上,但凡有0.00001%的成分没有归到侵害者头上,都会被骂作“给性侵者洗白”,我想说,这种人是糊涂蛋。照那样看,房思琪这种女孩一旦受到性侵,没有任何选择,“被侵害——痛苦——疯掉或者自杀”是必定的,疯了死了,大家再为她哀悼,同情,谴责……有用吗?

相比这些,我更在意的是:不幸发生前,如何避免?不幸发生后,如何止损?

我想说一句很政治不正确的话:有人“天然”比别人更容易遭遇性侵犯。

这句话说的是“实然”,不是“应然”。不是“该不该”,而是“世界是不是这样”。总是有人搞不清实然和应然的区别,所以啰嗦一句。

换句话说,大家都在危险的环境里,她成为狼的猎物,遇害的几率,比别人高。

第一,有人天生不太设防,比别人缺乏足够的警惕心和防范意识。

这绝不意味着警惕心和防范意识后天不能培养,而是说,应当了解人与人天生的差别。就像有人有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天生比别人更容易丢东西,有这种特点的人在所有人中占3%到7%——有人大学四年一次手机都没丢过,有人丢十部手机,有些小孩总爱丢东西,家长打得要命,可能家长根本不知道,“爱丢东西”是孩子天生的特质。有些人走路从不崴脚,有些人走路总是崴脚,不要怪总是崴脚的人不小心、不看路,这有天生的成分在的。

还有人天生容易睡着,跟人说着话就睡着了,为了避免睡过去,能站着就不坐着。——不要把这看成病,而是要明白,人与人之间,天然存在种种参差不齐。有人天生比别人机警多疑,有人天生不设防。

第二,有些人天生比别人长得好看。

第三,有些人生在落后的地区和家庭,生在父母根本不懂性教育的家庭,成长在性教育缺失的环境里。

我就是这样。从小到大,我没有从家庭和学校中得到过任何性教育——除了初中二年级的生物课本,那几节老师还略过不讲了。有人出生的环境就这样,怎么办?重新投胎?

第四,有些人敏感、脆弱,自尊心强,羞耻感强。世界上有那种泼辣刚烈的人,受到侵犯必然狠狠回上一针,也有人因为羞耻感默不作声,痛苦忍受。

第五,有些人生活在性侵犯高发的国家和地区,工作在性侵犯严重的行业和领域,周围接触的有性侵犯动机和前科的人更多。

还有其他很多差别,或先天,或后天。

当一个人恰好处在所有这些特点的交集中时,她遭遇性侵犯的几率,是要比别人高得多的。所以我说,有人“天然”更容易被性侵。“天然”说的不是先天,而是说现在的状态,目前的处境。“天然”不是不能被改变,恰恰是为了改变,才更需要了解现在的特质和处境,了解自己与别人的种种差别。了解之后,才可以知道自己是不是暴露在危险中的几率比别人高,而构成这种危险的众多因缘中,哪些可以改变,哪些不容易改变?

一旦不幸发生,给生活笼罩上巨大的阴影之后,仍然不是结局。就像得了同样的癌症(喻体是在“不幸”上),有人能治愈,有人会迅速垮塌死掉。在伤痛发生后,有些行为会将业已发生的伤痛不断地放大再放大,就像癌细胞的恶性扩张,直到吞噬掉整个人;有些行为会将业已发生的伤痛控制住,至少不让它再扩张蔓延。

一个沉湎文学、艺术的人,沉湎得越深;一个偏于感性的人,越呵护纵容自己的感性,她就越容易选择将伤痛不断放大再放大的路。伤痛对文艺来讲,是一种滋养,是一种肥料,而这种肥料必然以摧残自身为代价。

郭柯的《二十二》中,那些老人并没有怎么回忆过去经历的伤痛,她们很多人早已对伤痛记忆不清了。有个研究者一针见血:记得太清的人活不了这么久。对外人来说,铭记伤痛有时候是必要的,是为了避免前车之鉴;但对受害者来说,选择回忆伤痛铭记伤痛往往是一种大摧残。而沉浸在文艺中的人,对伤痛多有一种过于常人的迷恋。她们很少会主动选择遗忘伤痛,她们并不清楚具体该做些什么有助于伤痛的忘却或者克制,乃至于不断暗示自己:伤痛是如此大以至于根本不可能淡化。

伤痛无法淡忘,不仅因为伤痛本身的大小,还因为你一遍一遍地复习它,因为你纵容自己复习它。

我们说“优点”和“缺点”,实际上,并没有“优点”和“缺点”,只有“特点”。“优点”和“缺点”,都是“特点”放在具体的环境场景中,呈现出的功用。

像敏感、细腻这些特质,有助于一个人成为很好的诗人,写出很好的诗,但当她面对创伤的时候,正是这种特质,把她牢牢地宥在创伤中,比别人更难走出阴影。

林弈含书里说,“隐喻是危险的”。她也许早已看到征兆,但她终究没有摆脱文学的魔咒,以至于下笔处,开口时,总有浓郁得化不开的文艺特质。这种倾向会反哺伤口,会让她撕裂的伤口越裂越大。

文学本身不是贼船,它有很好的地方。但如果你只能上不能下,它就是贼船了。

生活是粗糙的、粗粝的、粗暴的。文学不是,文学是美的。文学就像一层滤镜,让沉浸在其中的人,对生活的种种粗陋不堪,种种恶劣,视而不见。也有粗暴的文学,粗糙的文字,但那是文学的粗暴和粗糙,不是生活的粗劣和粗陋。当一个人,熏染上厚厚的文学气质之后,再看生活,不免直视不了种种秽恶和不堪。

我们总是赞誉“自尊”。但是“自尊”不全是好东西。你要用针刺破“自尊”,用解剖刀割开“自尊”的外衣,才能看见里面到底是不是一团败絮,到底有多少成分是“自负”、“自恋”、“自卑”、“自欺”、“自怜”、“自哀”、“自悼”、“自弃”,才知道剩下多少成分是“自立”、“自知”、“自慊”、“自强”。

长久受文学熏染的自尊,更容易长养“自恋”、“自负”与“自欺”、“自怜”。文学是让人高傲的东西,又是让人脆弱的东西。如果一个人只能上文学的船,不能下文学的船,就永远会有一种妙玉式的洗不掉的洁癖。这种洁癖终究免不了在生活的重锤下被击毁。“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就是这样。

眼总是耽著美的东西,对五浊恶世的秽恶不净就视而不见了。你虽然选择不看,它还是在的。文学滤镜下的美,不是真正的美,是虚妄幻想变现出来的,是对粗糙秽恶的不忍直视,不屑直视。那么,对于生活的真相永远都会缺乏真正的理解,面对苦难,只能去美化它,修饰它,而没有力量去承担。等幻想破灭,走投无路,更大的悲剧就会发生。

房思琪到后来连觉都睡不成,一闭上眼睛,全是那种场景。佛教叫“等流果”。一件事你反复不断地做,它就反复不断地熏染你,塑造你,给你的印象越来越强烈,乃至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将这种境界夺走。房思琪不断地暗示自己爱上老师,可心底终究知道这是自欺。将错就错不是出路。将错就错只会错上加错。其实,不要说性侵犯,就是正常的恋爱中,一个人爱上人渣,智商不也下降到零吗?

恋爱和文学一样,都是有毒的。不是说它们本身是毒药,而是说它们为生活加了一层美化的滤镜,让人拒绝面对真相,正视秽恶,承担痛苦,克制悲伤。佛教的修行,不净观是必须的一环,不是可有可无的,唯有经过不净观,见到的净才是坚实可靠的,是不垢不净的净,而对不净视而不见的净,是出于妄想,虚诞不实的。

陷溺在文学中的人,去看生活,难免不带偏差,难免见不到生活的种种粗粝与秽恶,如果不能更多地了解自己,正视秽恶,用“自知”、“自立”来应对苦难和不幸,口号般的安慰与顾影自怜意义有多大呢?用血的代价浇灌出一朵悲伤的花,虽然好看,可不令人惋惜心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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