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的一致 纯粹的告别

Christone
2018-02-11 11:32:44
开年读完了今年的第五本小说,这是五本(PKD的高堡奇人、尤比克,肯福莱特的巨人的陨落,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本。一本好的小说,或是说好的著作,总能在最重要的地方体现高度的一致。把一些散落的细节串联起来,就如同拼凑一个摔碎了陶瓷瓶,虽然碎片各不相同,可最终只为构成那个整体。 读书背后的乐趣也就在其中。无疑,漫长的告别就具有这样的乐趣。
    钱德勒的语言是有特色的,对于其语言风格的评价就是四个字“点到为止”。他没有一般文人喜欢赘述的习惯,力求简洁,言语背后的引申义十分丰富。也正是这样的语言风格也部分造就了他硬汉派小说的风格。
    说到硬汉派风格,那就不能再提一下成就这风格的最主要部分:人物性格。软硬不吃的马洛,为朋友付出的马洛,不求回报的马洛,言语简练的马洛,文中似乎处处透漏着马洛的硬汉做事风格。然而如果按照今天的标准来看,不得不说他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傲娇这个槽里:“我看着那扇门关上。我听着他的脚步踩过仿大理石走廊,越走越远。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轻了,接着便消失了。可我依然聆听着。听什么呢?难道我希望他突然站住,转身回来,再和我说上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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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读完了今年的第五本小说,这是五本(PKD的高堡奇人、尤比克,肯福莱特的巨人的陨落,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本。一本好的小说,或是说好的著作,总能在最重要的地方体现高度的一致。把一些散落的细节串联起来,就如同拼凑一个摔碎了陶瓷瓶,虽然碎片各不相同,可最终只为构成那个整体。 读书背后的乐趣也就在其中。无疑,漫长的告别就具有这样的乐趣。
    钱德勒的语言是有特色的,对于其语言风格的评价就是四个字“点到为止”。他没有一般文人喜欢赘述的习惯,力求简洁,言语背后的引申义十分丰富。也正是这样的语言风格也部分造就了他硬汉派小说的风格。
    说到硬汉派风格,那就不能再提一下成就这风格的最主要部分:人物性格。软硬不吃的马洛,为朋友付出的马洛,不求回报的马洛,言语简练的马洛,文中似乎处处透漏着马洛的硬汉做事风格。然而如果按照今天的标准来看,不得不说他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傲娇这个槽里:“我看着那扇门关上。我听着他的脚步踩过仿大理石走廊,越走越远。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轻了,接着便消失了。可我依然聆听着。听什么呢?难道我希望他突然站住,转身回来,再和我说上一席话,浇灭我心中的块垒吗?哎,可是他没有回来。这就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了。”
    小说除了在第五十章的最后直白的点了一下题,也就是所有读者都不可避免会爱上的那句话“说一声告别就是迈入死亡一小步”之外,充分体现小说名字的便贯穿于情节的背后:对于老友特里的漫长告别。马洛把将还好友名誉的工作,作为自己对特里、对这段友谊的终极告别。
    读过全书的人不难引起思索,一个正常人,仅仅是为了谈不上深度的交往,连工作或是生活都无甚交际的人或是说“朋友”,如此大费周折地为他寻找事情的真相,是为了什么呢?除了雷蒙德写作小说的外部需求之外,小说内部之间的人物或是情节有什么联系吗?即便是第一个两者见面的镜头都令我十分费解,,一个清醒人有何缘由如此贴心地帮助一个酒鬼,难道只是作者毫无逻辑的情节安排吗?
    针对最后一个问题,作者给出了看似明确的答案,马洛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我是个浪漫主义者,伯尼。我在夜里听到呼喊,就会上前查看出了什么事。这样做你弄不到一分钱。你则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你只会关上窗户,调大电视机的音量。或是你会一踩油门,跑得越远越好。别掺和别人的麻烦事。你只会因此惹上一身泥巴。’”这只是一个幌子。细心的读者可以回味一下,一个以硬汉为准则的侦探,真如叙述中描述的如此热心肠吗?帮助罗杰是因为期望和“冰美人”艾琳发生什么,那帮助特里究竟是什么呢?
    在阅读第一幕的时候我就有这个疑问。倘若真是作者无逻辑的蓄意安排,那此书根本谈不上经典著作,甚至连一部好的侦探小说都不是。幸好,这不是碍眼的特设,逻辑的齿轮在文章中确定无疑地运转。
    “‘他是我碰见过的最有礼貌的酒鬼’"这只是对特里众多评价中的一个。“我应该是一条硬汉的,可这家伙身上的某样东西触动了我。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除了他的白发、疤脸、清澈的声音,还有礼貌。”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酗酒者,也并非一个一文不值的流浪汉,之后也更不可能是一个虐杀狂。
    这几点按我们现在的价值观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然而我们看一下当时的美国大环境:1950年左右的美国,在二战后经历了经济上显著的增长,一时间万物生长,物欲横流。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钱。这种向钱看齐的精神,渗透了几乎每个人。而特里,则如辛德勒名单中的彩色小女孩,成为了这个物欲横流、唯利是图的冷色世界中的一束强光。他不刻意追求金钱,而在乎一些别的品质,比方说尊严:“是吗?我的尊严是很独特的。那是一个一无所有者的尊严。要是我惹你烦了,那我道歉。”比如说谦逊。
    可以说马洛对于特里的喜爱,来源于他的贫贱不能移,来源于他的即使身无分文也不能让朋友吃亏,来源于他的纵使腰缠万贯仍然散发出沉默的悲伤。马洛和特里都是浮躁社会中的异类,资本主义沼泽中不被浸润的莲花。按中文来说,这便是君子之交。也正因为这如玉友谊,在特里想要倾诉苦水的时候,马洛为了不破幻这份淡水之交,径直离开了。也正可能因为如此,可能才会有接下来的种种。
    如果说两者的友谊就真如雷蒙德所说的,是在背后支持马洛行为的全部,那这样的小说也只能称得上逻辑合理的小说。雷蒙德把最深刻的逻辑藏在了背后,就如马洛所言“犯罪不是疾病,他只是症状”。硬汉不是本质,他只是表象。背后的逻辑如小溪般流淌,最终攒聚成一莽江洋。
    两者交友不该仅仅只看一方,让我们跳出叙述者马洛的视角,在外部世界看看马洛,或是说深刻透露着作者雷蒙德世界观的马洛。
    让我们再回到当时的背景,1950的美国社会不仅仅只是战后经济繁荣的景象,在政治方面、国际局势上,正处于美苏冷战时期。美国与苏联的冷战, 使得社会处于一个极度排共的社会氛围。经济的繁荣和意识形态的抵御,两者构成了美国的保守与统一。人们一方面追求物质上的增长,一方面排斥意识形态上的多样性,导致了精神与物质的不平衡发展。然而因为刚刚脱离战争的苦难,经济又处于增长大环境中,民众一面忙着追逐金钱,一面忙着享受物欲,心理上远未形成一个对抗这不平衡的发展的共识。但心思细腻敏感的雷蒙德却并非是普罗大众中的一员,他唾弃这工业化的、潮流化的肤浅社会,唾弃这被金钱操控的、制度法律失去了灵魂的社会,唾弃这环境被物欲破坏的蒙在霾中的社会,唾弃这被资本渗透入生活中每一空隙的社会。他在文中从不同人的口中呐喊了出来,洞察深刻且逻辑清晰:
    朗尼·摩根“拥有报纸和出版报纸的都是有钱人。有钱人都属于同一家俱乐部。没错,这里头是有竞争——围绕发行、采访区域和独家报道的激烈竞争。前提是,这种竞争不会损害所有人的声望、权益和地位。否则的话,一个大盖子就会从天而降,把整件事给捂住。”
    格林“我当了警察这么多年,有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把你送进大牢的并不总是你做了什么,而是这件事在法庭上可以被打扮成什么模样。”
    哈兰·波特“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叫做民主社会的国度里,少数服从多数。一个不错的理想——如果它真能运作起来的话。人民负责选举,但党派机器负责提名,而党派机器若想有效运作,就得花大把大把的钱。总得有人向他们提供这笔钱,而这个‘人’——不论他是个人、财团、公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期望能够得到某种关照作为回报。而我和我的同类们期望得到的就是能够在体面的私密生活中过我们的生活。我拥有报纸,但我不喜欢它们。我把它们看做是对我们目前仅存的一点私密的永恒威胁。它们总是不停地嚷嚷着出版自由,而这就意味着——除了少数几个可敬的例外——贩卖丑闻、犯罪、性、哗众取宠、仇恨、含沙射影,以及政治与金融宣传的自由。办一份报纸就是做一桩生意,目的是通过广告收入赚钱。而广告收入取决于报纸的发行量——你知道发行量靠的是什么。”
    哈兰·波特“钱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他继续说道。“钱一旦多起来,就获得了一种自我生命,甚至是一种自我意识。钱的力量会变得难以驾驭。人一直是一种贪婪的动物。人口增长、战争的巨额花费、没收性赋税的无尽压迫——这一切都使他变得越来越贪婪。普通人是疲惫又恐惧的,而一个疲惫、恐惧的人无法负担崇高的理想。他必须养家糊口。我们这个时代见证了公德与私德的骇人滑坡。你不能指望一群生活在缺乏品质中的人能拿出品质来。你没法从大规模生产中得到品质。你也不想要品质,因为品质太持久了。于是,你取而代之以款式——一种旨在人为产生过时的商业骗局。只有让今年出售的产品在一年之后显得过时,大规模生产才能在来年继续出售其产品。我们拥有世上最洁白的厨房和最闪亮的卫生间。可就在这件可爱、洁白的厨房里,大多数美国主妇却做不出一顿堪吃的饭食,而那间可爱、闪亮的卫生间多半只是一个容器,用来盛放除臭剂、通便药、安眠药,以及那个被称作美容业的诈骗集团提供的各类产品。我们制造着世界上最漂亮的包装,马洛先生。里面的东西却基本上是垃圾。”
    伯尼·奥尔斯“抽到一半我就不想再抽了,”他说道。“也许这都得怪那些个广告。它们会让你厌恶每一样它们向你推销的东西。天啊,它们肯定以为公众全是白痴(事实上,大部分是,这样他们就成功了)。每次我一看见某个一身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个听诊器的傻瓜手中举着一管牙膏,或是一盒香烟,或是一听啤酒,或是一瓶漱口水,或是一罐洗发水,或是一盒不知叫什么的东西,能够让一个满身肥肉的摔跤手散发出紫丁香般的体味,我都会特意做一条笔记,确保以后绝不会买这样东西。哼,哪怕我真喜欢那东西,我都不会买。”
    雷蒙德 天气闷热潮湿,让人又酸又痛、如被针扎的雾霾一路向西延伸到贝弗利山。从马尔霍兰路的最高处,你能看到雾霾平铺开来,铺盖了整个城市,就像一片贴近地面的薄雾。置身雾霾中,你能尝到它、闻到它,两眼被它扎得生疼。所有人都在抱怨它。在帕萨迪纳——自从电影人们坏了古板的百万富翁们对贝弗利山的兴致之后,他们就开始在这里隐居——市政府大员们发出愤怒的尖叫。一切都是雾霾的错。如果金丝雀不愿唱歌了,如果送奶工迟到了,如果哈巴狗身上长出跳蚤了,如果戴着某个浆领的老傻瓜在去教堂的路上心脏病突发了,那这一定是雾霾的错。
    这些整段整段的言语,不知在雷蒙德心中酝酿了多少时间。这些通过人生经历的深刻洞察和见解,更加深刻地揭露了马洛行为背后的原因,他成为了一个不甘于体制内生活的独行侠的原因。这一系列对于背后真相的不断调查的原因,与其说是出于对老友的友谊,更不如说是对那个社会的深刻控诉,是对那个时代的不屈抗争。这是也是构成他硬汉性格的更深层、更本质、更原始的原因。
    但这动机,作者也只是在书中或隐或现的提到,最后还是将其隐藏在对老友的告别的幌子之下。
    因为,雷蒙德不知所措。“ 你说话怎么像个赤色分子”
    1953年的他又该向谁倾诉呢?一个孤独的悲观者如何在一片繁荣中“无病呻吟”呢?
    最终,活在小说世界里的马洛成为了一个不甘于体制内生活的独行侠,他选择了一条”参与世俗事务,但不接受世俗观念“的道路。马洛也许是作者所希望变成的模样。但现实与希望未必能统一,雷蒙德则活在了犬儒主义与理想形象的夹缝之中不知该如何选择,也无法呐喊。也许,他再活10年会变成嬉皮士主义的扛旗人;也许,嬉皮士主义便是在他小说的推波助澜下形成;也许,在精神上,他就是第一个嬉皮士。
    这一切也许是因为妻子重病所给他带来的沉痛,也许是因为富人阶级的他看透了社会运作的本质。但从结果上来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他开始酗酒,就像他父亲一样。选择了在迷醉中告别这一切——他的妻子、他的事业、他的生命。
    1953年,《漫长的告别》问世;1954年雷蒙德的妻子离世,雷蒙德自杀未遂;1959年雷蒙德因酗酒及肺炎去世;1953年之后再无佳作问世。
    或许漫长的告别,就是雷蒙德最后的告别。
    
    阅读此书的过程,不仅仅是跟着马洛探索案情的真相,或许也是跟着雷蒙德窥探时代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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