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 金瓶梅 8.7分

若令入佛道,先以欲钩牵

午谷各
2018-02-09 18:43:07

声明:本书评针对的是绣像版《金瓶梅》。为方便未读者,秉着不涉干货的原则谈论感悟。并非学者之思,更非作者之意。文中或夹带有批评《红楼梦》的言辞,实是情之所至,还请各位红迷宽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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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问《金瓶梅》写了什么,我会回答“贪、痴、嗔”三字,若再追问,我便答“成、住、坏、空”。观书的体验似以永恒之眼步入喧闹之境。这种必然的悲哀与笔法上的轻荡形成对比,使得整部作品如同一座镀金的神像。以灿灿之身道而弗牵,唯有经历时空蜕化,方能看见神像嘴角下的衰败和苍凉。

《金瓶梅》的底色是属于泥土的,它不宣扬自强不息,不宣扬伦理道德,只是以一种无处不在的方式承载众生。也正是因为它已是泥土,所以无所谓善恶和肮脏。其作者兰陵笑笑生对人世有一种端详式的距离感,这种端详使得他极少偏见。他写性、写吃、写种种欲望,都如同一个好奇的动物学家在观察动物。这种记录方式,如同跌倒时撑地,如同拿手挡住光线,极尽自然。正因不带偏见,方能写出人性的固守和世事的无常,方能穿过成见的桎梏对众生进行理解和接纳,也方能让如今的读者从宋明年间的琐事中,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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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书评针对的是绣像版《金瓶梅》。为方便未读者,秉着不涉干货的原则谈论感悟。并非学者之思,更非作者之意。文中或夹带有批评《红楼梦》的言辞,实是情之所至,还请各位红迷宽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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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问《金瓶梅》写了什么,我会回答“贪、痴、嗔”三字,若再追问,我便答“成、住、坏、空”。观书的体验似以永恒之眼步入喧闹之境。这种必然的悲哀与笔法上的轻荡形成对比,使得整部作品如同一座镀金的神像。以灿灿之身道而弗牵,唯有经历时空蜕化,方能看见神像嘴角下的衰败和苍凉。

《金瓶梅》的底色是属于泥土的,它不宣扬自强不息,不宣扬伦理道德,只是以一种无处不在的方式承载众生。也正是因为它已是泥土,所以无所谓善恶和肮脏。其作者兰陵笑笑生对人世有一种端详式的距离感,这种端详使得他极少偏见。他写性、写吃、写种种欲望,都如同一个好奇的动物学家在观察动物。这种记录方式,如同跌倒时撑地,如同拿手挡住光线,极尽自然。正因不带偏见,方能写出人性的固守和世事的无常,方能穿过成见的桎梏对众生进行理解和接纳,也方能让如今的读者从宋明年间的琐事中,找到轮回至今一模一样的生活。

笑笑生对待人性极其诚实,不夸大人们的善,亦不增添他们的恶。这种不依赖“奇绝”推动的小说,本身已有大乘气象。良家娼家、官人小厮、和尚道士,皆等目视之。笔下百十个大小人物,没有一个呆板单调。虽皆难逃贪痴嗔慢,却又端得生动可爱。行笔处具备一种明朗的悲剧精神。它让人看见娼妓与尼姑本有一个人格。这种看见,需要心灵的自由和对世界的无畏。

我朝太祖曾说:“《金瓶梅》不尊重女性。”恕我不能苟同。我甚至以为,《金瓶梅》有比《红楼梦》更高超的女性观。它通过把女人还原为人,又把人还原为众生,毫不偏颇地给予理解与接纳。既不加持光环,也不把她们弄得愚蠢;不把她们当成掌上的明珠,亦不把她们看作男性的陪衬。其间女性个个怀揣自己的主张、性格和欲望。无论可怜可恨还是可爱,皆放在人性里做一处观。说到底,都是在红尘中为了更好的生活跌打滚爬罢了。

俗话说,神鬼易画,虎犬难描。写奇人异人是容易的,也是更有劲的;把女人看作梦中人是容易的,也是更美妙的。难的是像《金瓶梅》这样敞开胸怀,去认识生活中真实的人。更难的是将他们剥茧抽丝后,依然施之以理解和慈悲。在阅读此书时,切不可傲慢。常出现的是当读者以为已经了解某人时,转眼换了一场境遇,她便露出了让我们惊讶的成色。但细思之,这又是合理的。它的合理性不仅源于此书草蛇灰线,伏埋千里的写作手法,更因它的真实感使得读者不得不从内心深处审视自身。

不过这种写法并非能使大众心悦,尤其是慕其淫秽而来之人。《金瓶梅》的性虽然写得详细,让人观之“窃喜”,但其背后隐藏的并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大厦将倾之感。“生、老、病、死”摩肩擦踵。通过日常看似琐碎的层层叠叠,让因果自己生长。它的因果,不是让世人看了拍手称快的“报应”,而是细细密密自己织出的茧。其可怖之处就在于书中人并非恶人,而是食色性的正常人。敢问谁人不虚荣、侥幸、贪生怕死?生活已如此艰难,你何必赤裸描白。何必让人在追逐享乐时回头望向虚无之渊。

兰陵笑笑生不仅不愿讨好普通读者,更是让既得利益者和卫道士们难以忍受。社会的稳定需要人来谈论道德、理想、奉献、节操。笑笑生偏不,他笑嘻嘻地摘下这些名词的面具,袒露出其下有关钱、权、名等各式各样的欲望。你们的所谓高尚,不过蝇营造作,就连错误,也不坦荡利落。它什么都愿意同情,唯独不同情你那颗自媚的小心脏。这种直指人心隐秘的冒犯,使《金瓶梅》难逃异端邪说的宿命。

然自以为是免不了伪善,蔑视之心会关闭创造之源。让人变坏的绝不是像《金瓶梅》这么坚持真实,颠覆虚伪的书,而是对于人的无知。如果《红楼梦》还有那么一个世界可去背离,《金瓶梅》则是无世可避。它清楚地揭示,魇城就带在我们每个人身上。这魇城,就是欲望,这欲望,就是无始无尽恒时遍处的苦。《金瓶梅》的苦,读者若能看见,便知真正有意义的道德乃是慈悲。

我同许多读者一样,在阅读《金瓶梅》前,就尝有闻其比《红楼梦》价值高云云。当时不以为然,以为这类言论是对禁书的刻奇。我也曾在阅读《红楼梦》时感叹过其唯美悲凉,但这赞叹其实少了点什么。如今方知,《红》缺少的正是《金》所给予我们的对于人性的宽容。如果说曹雪芹始终在回望那梦中的伊甸,笑笑生则从一开始就看清了亚当夏娃的命运。他如同那棵没有偏见的智慧树,嘲讽又略带慈悲。这种嘲讽并非高高在上的刻薄,它嘲讽的是荒诞的命运本身。若曹雪芹还有一把辛酸泪要掬给世人,笑笑生则像一场雨,这场雨冲刷了佛面上的金粉,透过雨看去,所有坏人都不过众生。“这地上仍没有一个义人。只是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洪水覆灭他们了。”

禅宗有言:“向那里会了,却来这里行履。”向那里会了,是从凡入圣。来这里行履,是从圣入凡。如果说《红楼梦》是向那里会了,《金瓶梅》便是回此处行履。欲望不是“坏”的,它是被加诸到世人身上的原罪,我们无可奈何。他乡虽美,毕竟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试图建造巴别塔的人,需要永远面对大地劳作。故而从形式上,《红楼梦》虽接近《金瓶梅》,但从根性上,《金瓶梅》接近的是《金刚经》。不明人性者,所言之爱不过痴罢了。这一点,曹雪芹大概也是明了的。

虽说《金瓶梅》的底色是佛教,兰陵笑笑生却并非满口佛言佛语之人。相反,它将僧尼不肖处也一并写出。这种强烈的对比,是里间一番云雨,隔窗有僧谛听;是一片钟鼓道场,忽变作荒烟衰草。身在佛堂,心处红尘,学佛愈久,离佛愈远。我知你燃香的目的,不过求另一种红粉金沙。日光之下,从来如此,人们并不信教,只是有求于宗教,他们跪拜,是为了贿赂。是啊,若有捷径可走,谁愿负重慢行;事情不到临头,谁会在意远处的丧钟呢。

很多小说讲到救赎,会给人得救并不困难之感。《金瓶梅》的缠绕,却让人深感何处放下屠刀。这种过于写实的洞察,对看惯“艺术”作品的人,无疑是懊恼的。说了多少遍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听了多少遍的苦乐自当,无有代者。然而五祖的故事还未讲完,众人便已昏昏睡去。

野寺根石壁,百身一莓苔。前佛不复辨,世尊亦尘埃。一本哀书,作者偏要起名叫笑笑。笑着笑着,感觉悲从中来。在哪,望不见,只觉得又凉又冷。原来这份悲凉源于此时此刻,源于我们每个人深处的人性和天衣无缝的轮回。这是一场凉到心底的雨,冲刷去白骨万千。冷庙旁一尊倒塌的菩萨像。再无人上香了,这种不仁,几近救赎。

《金瓶梅》不是用来被人观赏或赞叹的,它是用以醒脑的。它不给读者快感与优越感,不愿满足读者的美好理想,只是在成住坏空中遍历芸芸众生。它让人清楚地看到这条路是我们自己走的,这些瓜豆是我们亲手种下去的,并非胁迫,所以不应有恨。众生即我,我即众生。我们理解,是理解自己,我们宽恕,是因我们是同谋。

故事完结时,众罪人并未受到责难,更未落入地狱,只是被一一发落再度投生。可再投生又如何呢,欲海无边,何处是岸,无非又是一场场成住坏空。世间种种,并非一声棒喝便可顿悟,并非以泪洗面便可自渡。掩卷,是望不见尽头的难过。

可怜梦醒,仍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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