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士到硕士、博士、留美博士后

六便士先生
2018-02-09 16:41:49

本文为《政协委员履职风采·廖奔》试读,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1977级大学生是中国教育史上最为饥渴从而读书最为勤奋用功的一届,25岁才进入大学校园的我立即开始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的冲刺,启动了从《诗经》《楚辞》《史记》《战国策》《论语》《老子》《庄子》《孟子》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的恶补。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之间的连线是每天的跑步路途,一日7个小时除吃饭睡眠之外的时间全部投入心无旁骛的阅读。为此我平生唯一一次求父亲向他熟识的系领导开口,请求不要让我担任学生干部,好腾出时间来多读些书。领导说:本想让他做学生会主席的……既然如此……但是学生党员太少,一点工作不做是不可能的。最终我还是当了中文系本届240名学生6个班中的五班班长。中间在系里组织的单科竞赛里,我夺得古典文学第一名,却发现答不出的考题出自我没有读过的《尚书》,回过头来又重新埋头读坟典。书一读起来就一发不可收了,又遇到时代机遇连连,于是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一路走了下去,此生终于过足了读书瘾。

硕士读的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戏剧戏曲学,这是奠定我一生专业和事业的基础课程。最初之所以

...
显示全文

本文为《政协委员履职风采·廖奔》试读,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1977级大学生是中国教育史上最为饥渴从而读书最为勤奋用功的一届,25岁才进入大学校园的我立即开始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的冲刺,启动了从《诗经》《楚辞》《史记》《战国策》《论语》《老子》《庄子》《孟子》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的恶补。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之间的连线是每天的跑步路途,一日7个小时除吃饭睡眠之外的时间全部投入心无旁骛的阅读。为此我平生唯一一次求父亲向他熟识的系领导开口,请求不要让我担任学生干部,好腾出时间来多读些书。领导说:本想让他做学生会主席的……既然如此……但是学生党员太少,一点工作不做是不可能的。最终我还是当了中文系本届240名学生6个班中的五班班长。中间在系里组织的单科竞赛里,我夺得古典文学第一名,却发现答不出的考题出自我没有读过的《尚书》,回过头来又重新埋头读坟典。书一读起来就一发不可收了,又遇到时代机遇连连,于是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一路走了下去,此生终于过足了读书瘾。

硕士读的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戏剧戏曲学,这是奠定我一生专业和事业的基础课程。最初之所以选择了这个方向,除了招生专业设立的偶然性之外,也有家庭影响的必然性。我小时候外婆喜欢看戏。黄委会大院旁边就是郑州戏校,每天听得到那里传出的金石丝竹之声。戏校排戏时欢迎人们观看,于是我经常拿着小凳子去戏校排练厅给外婆占座。每当外婆津津有味地沉浸在委婉唱腔里时,我却往往抵不过睡魔的侵袭,沉沉入梦。其间时或被打出手的加急锣鼓闹醒,强撑会儿眼皮,终究还是堕入黑甜乡,直到散戏了被外婆拉着稀里糊涂回家上床。然而就是这样醒里梦里地熏染,地方戏的旋律深深印入了我的大脑皮层。上中学时爱唱歌,偶然加入学校歌咏队,一次曾被省歌舞团“星探”看中,通过校领导找来,拉着我半天问长问短,内向腼腆先天抵触演艺生涯的我带着心理排拒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家庭出身?忐忑回答:地主。他再没有问别的,我也就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虽然留下长时间的怅然若失。后来在下乡田间、挖河工地,每天十几个小时大喇叭里放的都是豫剧《朝阳沟》,边干活边跟唱,千人唱万人和,熟稔了它激越的旋律和唱腔。大学期间因而读了不少元明清戏曲本子,也与专攻元杂剧明清传奇的李春祥教授过往甚密,所以当报考研究生时,一眼就看中了戏剧戏曲学专业。

全国统一研究生考试进行得很顺利,然后是专业面试。面对崇高而威严的导师群提出的刁难性问题,天生怯场的我嗫嚅了,最终狼狈逃离考场后,我气馁地明白自己彻底失败了。然而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却寄到了我手中。后来才知道,抗战时期担任过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戏剧系主任、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的张庚老师在看了我的报考材料之后,曾经表达过一个担忧:他曾经担任过这么多职务,是个社会油子吧,读书能坐得住吗?祸兮福所倚,我考场中天性弱点的自然流露,赢得了张庚老师一句肯定性评价:嗯,他还是个老实人。

三年延伸学习一瞬即逝,仍然保持了本科时的发愤与勤勉,当然,也还是承担了研究生部学生会主席的工作。其间需要确立论文选题时,班主任吴书荫先生希望我们5个同学各自选一位明清传奇作家作为对象,写一篇有关剧作家的研究,并校点一部其传奇作品,后者交由中华书局出版。我本能抵触这种小格局的专业基础限定。此前我曾经想整理朱有燉的31部杂剧作品并已开始相关资料的积累,但那不是硕士学习期间能够完成的项目。我还有另外一个更为感兴趣的关注点,那就是当时河南、山西出土了不少宋金墓葬,里面有着杂剧演出的雕砖和壁画,各地也发现了一些宋元戏曲文物和戏台,于是我把它们选定为自己的主攻方向,并得到了张庚老师的认可,邀戏曲文物专家刘念兹老师来辅导我的论文写作。由此我开始了大量的田野踏勘和调查工作,足迹遍布黄河两岸的晋豫腹地。论文通过并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工作,继续补充完善上述选题,最终成果形成了我的第一本学术专著《宋元戏曲文物与民俗》。

张庚老师的本意是希望我继续跟从他攻读博士学位的,但他为前面在读的孟繁树、周传家两位师兄指定的博士论题是戏曲声腔研究,这使中文系出身的他们论文写作难度加大,致使久久脱期不能杀青,而我不久即担任了戏曲研究所副所长,忙碌起来,失去了再脱产读博的可能性,张庚老师就停止了招收博士生。这期间我眼界大开,除了专业深入以外,还积极投身到20世纪80年代极其活跃的学术思潮中,在报刊喷涌式地发表文章,并参与主持编撰了大型传统文化反思丛书“蓦然回首”系列,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有幸进入美国伯克利加州大学中国中心的博士后研究项目。那时,一份伯克利中国中心民间戏曲研究的博士后招生简章在中国戏曲博士中间流传,大家试投档案都没中标。一天,中山大学中文系博士黄仕忠来访,“机会不错,你应该试试。”他说。“可是我没有博士学位呀?”我忐忑。他说“对方要的是民间戏曲研究人才,你做的正好和他们对路,而我们都是搞文学案头的,你试试也不失去什么。”我拿过招生简章来研究,发现申请截止日期已经超过了4个月,于是随便寄去一份档案,然后就忘记了这件事。10天以后,一个越洋长途电话打到戏曲研究所,办公室小王连跑带颠来喊我接电话。对方是博士后项目的主持人David Johnson教授:“请你马上来伯克利报到。”

隐藏在旧金山海湾对面浓密红杉林中幽静的伯克利大学中文图书馆藏书十分丰富,其中一个书架上竟赫然站立着我的《宋元戏曲文物与民俗》以及《中国戏剧的蝉蜕》《爱的困惑——现代性爱观与东方伦理传统的冲突》三本著作。David Johnson教授是明清史专家,辅助他的Stephen West教授干脆就是著名的元杂剧学者,他们已经熟知了我的专工与特长。4名参与者有普林斯顿大学的Marry Scott博士、华盛顿大学的Daniel Ferguson博士和来自我国台湾地区的巴黎第七大学邱坤良博士,唯独我没有博士学位。我感到压力很大,于是拼命工作,想弥补差距,这时我发誓今生一定要获取博士学位。我不时向同伴和导师请教博士后项目怎么做,他们都很随便地敷衍我几句,让我心中更加没有底。但有一点我弄清楚了:不需要做集体项目,只要完成自己的计划就可以了。我想,不能丢人,我写部著作总是可以的吧!我当时已经从戏曲文物研究扩展向中国戏曲史的纵深,因而根据伯克利藏书的便利条件和我的积累准备,我在一年时间里写出了《中国戏曲声腔源流史》一书。当我捧着厚厚一摞书稿交给David Johnson教授时,他吃惊地“嗷”出了声。原来项目所要求于成员的,只是最后每人提交一个20分钟的英文报告而已,其他几人都利用这个时段修改完善自己的博士论文了。在David Johnson教授主持的先后四期中国民间文化博士后项目里,我是唯一提交了专著成果的。

我深切感受到,在国际学界交往中博士学位是一个基本的门槛,我心中暗暗企盼机会的降临。回国后,在写出纪实文学《美利坚的诱惑》的同时,我锲而不舍地继续自己戏曲文物研究的延伸项目——古戏台的考察和研究。这期间,中山大学黄天骥教授接收我在职攻读该校中文系的博士学位——这是教育机制新开的一个口子,条件是三年内每年要有四个月时间待在广州。而我在北京有自己的工作单位,无法长期请假,只好万般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可能一生再也无法失而复得的珍贵机会。我完成了《中国古代剧场史》著述之后,向全国古籍整理小组申请出版基金,小组把书稿送交匿名专家审阅。通过后,一天,我接到了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匿名审稿专家的邓绍基老师电话:“你愿不愿意读我的在职博士?”

邓绍基老师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学部委员,戏曲与小说研究专家,那年是他刚刚得到招收在职博士生的资格和第一个也是他唯一一个名额,人生幸运再次临幸到我的头上。于是我又开始了没有周末和节假日的三年勤奋攻读,经常骑自行车往返于望京、晋京的路途之中。好在留美经历使我轻取英语关隘,而东西方宏阔视野的确立让我轻松圈定了比较戏剧的博士论题。其间我又出版了《中华文化通志·戏曲志》《中国戏曲图史》等著作,并顺利完成博士论文。我的博士论文答辩导师陈毓罴、刘世德、曹道衡等先生给了很好的评价,最终论文出版成《东西方戏剧的对峙与解构》一书。美人迟暮的我夹在一堆头戴冕旒、身披黑红大氅的年轻学子中间参加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博士学位加冕仪式,感慨地写出散文《迟到的博士授衔典礼》以示纪念。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政协委员履职风采•廖奔的更多书评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