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活着 9.1分

一部书写死亡之书

海子
2018-02-07 看过

就当代华语长篇小说而言,陈忠实的《白鹿原》以及余华的《活着》是可以角逐诺贝尔文学奖的,文学的成就不可能被任何一个奖项所盖棺论定,诺奖不过是一个普世的、较为客观的评价及衡量的工具而已。两者都杰出且独树一帜地再现了波谲云诡的时代巨变下乡村人们的命运,前者展现了更为广阔恢宏的时代风云背景,后者以更多的笔墨聚焦于时代变迁下人物的生生死死。 同样着力于乡村里的生死,萧红的《呼兰河传》以及中篇的《生死场》以浓得化不开的深爱与悲悯、散文化抒情式的小说之笔书写了东北黑土地乡民们如牲畜般忙着生、忙着死,蝼蚁般生殖、牛马样生死的黑土地贫苦的农人,先是被地主老财剥削,接着被日本侵略者压迫着蹂躏着,麻木地生,茫然地活,凄然地死;吕新的《成为往事》及短篇《夜晚的顺序》以诗化瑰丽的语言、如诗歌般饱满而沉郁的情感以及深刻的哲思书写了华北黄土地乡民们在野蛮的权力、野草般疯长的欲望、野兽般凶险的人心倾轧下夹缝中命若悬丝的宿命与死于非命;而余华的《活着》以最为简洁质朴的语言书写着最为质朴的人伦情感,书写着南方水乡里富贵一大家子四代人的生生死死,书写着命如一发对千钧般苦难的默默与无涯地忍受,其简朴易懂如白居易诗歌般的用语即使初中文化水平的读者亦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小说,其中有关二喜的出场及言行的用语深得海明威“冰山一角”文学理论之深邃,其简洁如图穷匕见般有力堪比海明威,三言两语憨厚钟情的二喜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从某种意义上讲,《活着》是一本纯粹甚至有些执迷地书写死亡之书,余华淋漓尽致甚至酣畅淋漓地书写了人们各色的死,死神的冷酷、命运的无端、时代的荒谬逐个粉墨登场。 福贵父亲徐老爷之死与福贵母亲彰示着以“赌债也是债,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为代表的旧式伦理道德的崩坏与旧式时代的完结,取而代之是龙二式的坑蒙拐骗、男盗女娼的政府随意拉壮丁的时代,这是一个旧有秩序与道德崩丧而新的秩序还未建立起来的黎明前的黑暗。 龙二毙命于人民公审大会赋予的五发毫不留情的子弹,龙二死于螳臂挡车的自我偏执和井底之蛙的短见,对旧势力过于自信和旧式行为处事的路径过于依赖,对新社会新力量鼠目寸光。其实在波谲云诡的大时代转身的夹缝中有多少大人物被时代车轮亦碾得粉碎,何况龙二这样投机取巧的小人物。他不是福贵的替死鬼,他只是在滚滚时代的洪流中成了旧式时代如海滩泥沙般众多替死鬼中最不起眼的一粒。 有庆被抽血抽死了,有庆死于我们这个东方古国特有的对权力登峰造极地膜拜的集体无意识以及这种无意识融于血液化为基因的历史。有庆之死是对以小土炉煮钢铁、小麦亩产放卫星为代表的荒唐至极又荒谬绝伦的特殊时代的最无足轻重的献祭、最鲜血淋漓的血祭。有关有庆之死的片段是全书最华彩、最饱含深情的篇章,为什么眼里常含有泪水,因为对这一方水土这一邦乡民爱得深沉爱得执着。质朴无华的小说语言如洗尽铅华般娓娓叙述着舐犊深情与痛失爱子的悲恸,原来散文式的抒情、诗歌式凝炼与表达在疑是简陋、实则朴实无华的语言表里下潜滋暗流、汹涌澎湃、惊涛拍岸。 春生上吊自杀了,死于十年浩劫里非人的虐待,死于刘解放对于理想与信念的破灭,死于刘县长这一身份带来的虚妄与幻灭。作为支线人物作者着墨不多,却完整而典型地再现了那个非人的癫狂的时代众多悲剧人物的历史悲剧,这让人想起了曹雪芹在惜墨如金的篇幅里对尤三姐这一支线人物悲剧命运和电光火石般难以磨灭的经典人物形象惊为天人的笔力。 凤霞死于产后大出血,其实凤霞死于父亲被无端拉壮丁、母亲上有老下有小疲于奔命的童年那次高烧过后的失聋失哑,死于对医生拙劣的医术、冷漠的医德无法言说的悲哀。张艺谋指导的同名影片对这一桥段的补充与完整堪称完美,比小说更有力更有细节地再现了那十年浩劫独有的动乱荒谬,故事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家珍死在了自家的床上,死在了爱人的怀里,死得其所,可谓寿终正寝。历尽家变、战乱、饥馑,两次亲历白发人送黑发人悲剧,几次濒临死神却凭着对亲人深入骨髓的爱恋和如芦苇般的坚韧一次次从鬼门关又走了回来,就像横遭福贵踢打的那天晚上身怀七个多月的有庆一个人走了十多里的夜路回家,就像丈夫被拉壮丁一个人支撑上有病重婆婆、下有幼儿弱女的家,一路走过来的那兵荒马乱的两年。这一次家真珍不是回光返照,这一次油灯真是耗尽,来过了,爱过了,恨过了,带来一双儿女,又送走了,胸口的热气一点点从爱人的指缝间漏走,这一次家珍真的走了,如大地历经春去秋来、风霜雨露,当大雪如棉被覆盖总于迎来了休眠。 二喜的惨死诠释了什么叫飞来横祸,什么是死神冰冷而锋刃的刀刃,命运的波谲云诡在余华有如天外飞仙之神来之笔下露出了俗世难得一见的狰狞面孔。作为江南小镇见惯生死的医生之子的余华常常平静地躺在太平间冰凉的水泥停尸床上,打发了一个又一个酷暑难耐的日子和父母忙碌无暇顾及的寂寞与孤独。有些资深读者有时会忍不住发问:作者的血管里是否流的是冰渣子。每每读到二喜之死,不忍卒读,我亦有同问。 苦根吃煮豆撑死,读此,胸闷犹如巨石压身,头胀欲裂如撞山岩,哭有庆之死而余辜的眼泪再次决堤,再次领略命运无端的利刃和余华将悲剧进行到底的决绝。 我以为文学作品的史诗品质主要取决于作者对宏大叙事熟稔地把控以及真实可感、来源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细节细腻的再现,作为在宏大的时代风云下再现乡村人物命运的悲剧性和镂骨铭心地书写死亡的经典中长篇小说,余华的《活着》、张炜的《古船》、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以及胡安·鲁尔福惊世骇俗的中篇《佩德罗·巴拉莫》都杰出地做到了这两个关键点。所不同的是后三者神鬼莫测之笔使小说人物突破了生死阻隔、阴阳两界,让已死之人依然游走于人世间,再度悲欢离合,一个在这生死混沌中写出了鬼魅与野性的力量,一个在这生死无涯之中书写一个民族、一个大陆的孤独与荒诞的历史和魔幻的现实与悲剧的真相,一个是前两者模仿的源头与师者却走得最远最荒诞最悲凉。《活着》以第三人旁观者的有限视角和最平实朴素的文笔书写了最简单纯粹的死亡,它没有打破生死之限,却丝毫不妨碍它书写出人物无可挽回的悲剧、历史的荒谬,书写出“眼泪的广阔和丰富”。它更难能可贵地书写了千钧苦难如泰山压顶般袭来时,命如纤细一发的主人公福贵、家珍,他们如同从山顶洞走来的先人一般对其默然忍受、始终如一的坚韧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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