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路上,永不止息

塵月🌒
2018-02-06 23:59:39
也许我们真的并不存在,直到有人目睹我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也许我们并不能述说,直到有人能理解我们的语言。从本质上看,只有被人爱恋时,我们才真正获得了生命。(《爱情笔记》德波顿)

在英国作家德波顿的《爱情笔记》这部实证主义的爱情心理学分析作品里,他这句不怎么实证主义的话,倒是为我所钟爱。

在人的生命里,很难再有一种存在如爱情一般似乎可以倒映人存在于世的关系,在爱情里,恋人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去了解对方,甚至被异化,然而对方又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在这样的过程里,了解对方的同时,也以对方为镜了解自己。在爱情里,与自我相对立的是另一个独立的主体,宛如这个与我们相遇的世界。真爱似乎是命运的产物,也是自由的选择,她见证着生命的残缺与完整,见证着人的存在的不真实感与确定性。从某种意义上,人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任何一种存在,能如此接近人本真的存在于世的关系。

在这里,我想起了黑格尔在他的《法哲学原理》中提到过人的三种自由:主体不做出也无法做出选择的绝对的自由、客体所决定的必然的自由,还有就是真正的自由,从自由走向必然,从必然走向自由。黑格尔评述这种自由时,意味深长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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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们真的并不存在,直到有人目睹我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也许我们并不能述说,直到有人能理解我们的语言。从本质上看,只有被人爱恋时,我们才真正获得了生命。(《爱情笔记》德波顿)

在英国作家德波顿的《爱情笔记》这部实证主义的爱情心理学分析作品里,他这句不怎么实证主义的话,倒是为我所钟爱。

在人的生命里,很难再有一种存在如爱情一般似乎可以倒映人存在于世的关系,在爱情里,恋人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去了解对方,甚至被异化,然而对方又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在这样的过程里,了解对方的同时,也以对方为镜了解自己。在爱情里,与自我相对立的是另一个独立的主体,宛如这个与我们相遇的世界。真爱似乎是命运的产物,也是自由的选择,她见证着生命的残缺与完整,见证着人的存在的不真实感与确定性。从某种意义上,人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任何一种存在,能如此接近人本真的存在于世的关系。

在这里,我想起了黑格尔在他的《法哲学原理》中提到过人的三种自由:主体不做出也无法做出选择的绝对的自由、客体所决定的必然的自由,还有就是真正的自由,从自由走向必然,从必然走向自由。黑格尔评述这种自由时,意味深长的道:

真正的自由唯有在真正的爱情与少数友情中才能找到。

在进入这个普通的话题前,这一切让我们感觉到有些宏大与茫然,不过,任何现实里的爱情都是卑微的与平凡的,就是一对恋人间所发生的故事。不过,也并非每一对恋人都有幸沐浴真爱的荣光。在这里,我们想探讨就是关于真爱的问题,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这个问题非常不好回答。即便从两个月前,反思之后,我自己心里对此有了一个基本的看法,然而却还是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观点。而如今,从《爱情笔记》开始,实证主义的心理学分析可以帮助人们拥有一份长久并且美满的爱情,然而对于真爱是什么,它无能为力。接着,我考察了20世纪两对最伟大的恋人:波伏娃与萨特、阿伦特与海德格尔,希冀能从这两对津津乐道的哲学家身上找到一些切入点。而事实上,阅读完毕以后,或许失望的一面会更多一些。这让我怀疑选择哲学家来考察爱情是否就是一个错误,因为众所周知,大部分伟大的哲学家都是孤独终老,妥妥的单身贵族。而这两对哲学家恋人也并没有将他们深邃的思想投入对爱情的认识中,相反,男性们对待爱情虽然也并非不真诚,但却逃脱不了一种刻入骨髓的轻佻,而女性们选择不同,却都有本质的影响。

即便如此,以这两对哲学情侣去审视爱情依然是一个不错的视角,因为不论他们的爱情存在多少瑕疵,至少他们(尤其是萨特与波伏娃,海德格尔与阿伦特存疑)是我们所公认的灵魂伴侣,非常接近真爱的存在。他们的爱情都对他们的一生产生了重要影响,他们爱情中展现的问题也为普通人所共有,而他们所共有的一些特点则是真爱不得不具备的一些特征。

好,下面来开始我们的主题:

萨特与波伏娃,契约式开放式的爱情,持续了近半个世纪。

1929年,年轻的波伏娃,还未完全摆脱宗教圣洁观念的影响,虽然从中学时期开始,她的反抗精神日益突出,经常欺骗虔诚的母亲与对子女秉持资产阶级伦理的父亲,以此在夜晚浪迹酒吧,这在当时也是一件很难被日常伦理所接受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她也因为经常出入巴黎各色沙龙,独立的人格愈发走向自由,她成为那个时间里巴黎高等师范最为耀眼的女性。不过,因为她早年的经历,造就了她复杂深刻的灵魂。在告别对表亲的纯洁少女情愫以后,

她意识到对一个女人而言,爱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她,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让她托付终身。她写道:“我把爱情说得不可思议,是因为我知道爱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太聪明,太苛刻,太善变,谁也无法完全掌控我。没有人会完完全全地了解我或者爱上我。我只能依靠我自己。”

而对于花花公子萨特,他早已对这位年轻的女性心驰神往,不过,秉持性开放与多对多爱情观念的他,最初也没有预料到,他会与这位女性纠缠整个下半生。萨特在他的晚年回忆道,他本来习惯性地抛出契约与开放式的爱情观念来试图摆脱波伏娃,就像他曾经也以这样的手段摆脱其他女性一样,却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姑娘接受了。很难说,晚年萨特说这话时带着多少调侃的口吻。

不过,在经历了共同的复习备考以后,两人深入交流,愈来愈发现彼此的无可替代的吸引力。最终,这份最初在1929年签署的为期两年的契约开始了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伟大爱情,也将两人的生命紧紧结合在一起。萨特评价他与波伏娃的关系时,特别钟意两个词:“共生”与“我们”。虽然,将这五十年的情感历程摊开来看,他们两个人很难说在情感、喜好、生活与行动上能够真正如这两个词所说的那般一致,不过萨特所指的是他们的思想,他们精神的最终归属,他们所出版的作品都是两人共同完成。自契约签订以后,两人秉持绝对透明的原则(虽然似乎萨特有时也没有做到),坦诚彼此的偶然爱情、所思所想及一切行动,从此以后,他们所写的手稿都要首先交由彼此批复。而也因此,在外界看来,他们是一体的,思想上的“我们”与“共生”。不过深入去看,还是两个互相独立的人格。

契约式开放式的爱情,让萨特与波伏娃除了可以将对方视为自己唯一的灵魂伴侣,以绝对透明原则来维系彼此的忠诚,却也赋予两人多情的灵魂去追逐新的感情的可能。除了两人各自拥有的恋人之外,比如萨特的贵妇情人与波伏娃的美国恋人以外,很值得注意的是契约签署之初,两人拉进来第三者所形成的奇特关系,他们把它称之为“大家庭”。这种奇特的关系,一直伴随着两个人混乱的感情史,对于他们来说亲密的朋友也是“大家庭”的一员。构建“大家庭”的第一位第三者是一位年轻的俄罗斯女孩,她是波伏娃的学生,波伏娃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少女时的影子,无比怜惜,而这位姑娘也爱上了波伏娃。后来萨特见到了这名少女以后,也疯狂的爱上了她。三人建立起了“大家庭”的雏形,三个人的感情,很难维持一个精巧的平衡,波伏娃为此操碎了心。后来,少女离去,萨特将这份情感倾注在她妹妹上,不过萨特与波伏娃倒是一直支持了这对姐妹一生,他们的关系也并未疏远。

这种契约式开放式的爱情最初赋予波伏娃以深深的痛苦,她早年也并非不嫉妒萨特的光辉夺目的情人,尤其是在她还未出名的时候。而萨特对俄罗斯女孩的妹妹的深情,让她怀疑这份契约能否走向终点。而这样的怀疑在她与萨特的感情经历中,并不只有一次。而她自己也在寄给她美国作家情人的信中坦言,她在他身上所收获的深情更甚于萨特,只是她无法离开萨特,萨特也无法离开她。

直至1980年,萨特去世,在病床上向波伏娃深情告白,作为他们感情的完美句号。

但如果细细了解他们的罗曼史,很难说这是真正的爱情。他们的很多偶然爱情,也闪烁着真正爱情所具有的光泽。他们的爱情很像是将统一的从肉体到灵魂的绝对忠诚的真爱打碎,他们之间所保有的是真爱所必须拥有的核心的一部分:真实(透明)与灵魂伴侣。他们之间处理爱情的方式,更像是对待友情与挚友的方式。偶然爱情作为必不可少的情感补充,以慰藉他们多情的灵魂,也带来深深的伤痛与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他们所有爱情里唯一的纤线,因为灵魂的相知与彼此绝对的透明,虽然看上去纤弱但实际不可撼动,而一份份偶然爱情 ,是不断地回应真爱所缺失的深沉的情感,也一次次带来伤痛,也因为需要治愈伤痛而走向新的爱情。

对于波伏娃与萨特,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更多的意味,也是直接彰显他们自身存在以及反抗现实的焦点所在。

爱情是一种神秘的东西。······这两个人之间的互相吸引是有排他性的,这意味着被爱的人是通过和别人比较后才被选中的。但是爱情并非只是两个人的事情,爱情和整个社会息息相关。“一个与社会环境太过融洽的人可能永远不了解爱情。”对波伏娃来说,爱情的突然出现,是对父母、丈夫或是妻子的挑战,是与环境或朋友的对抗。······他们用爱情来挑战整个社会。
在情感对抗中,她抓住了只有两个人分享的孤独。她在文中写道,情人们是通过对抗而选择成为“世上唯一的存在”。
“如果爱情在开始的时候不是一种复仇,那么它可能就不会暗藏着激烈。复仇的对象可能是一个您忽然摆脱了的社会,或是一个总是将您拒之门外却突然向你敞开大门的阶层。······不过爱情也是一种幸福的征服,那个被爱的人把您带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并一下子给您打开了这个世界的所钥匙 因为对于相爱的人来说一切都会共同分享。”
波伏娃认为,爱情是一种相互间的对抗,是彼此的解放,是一种报复行为,也是为满足一种“暧昧、模糊甚至是无穷尽”的欲望而进行的征服。这是一种力量、一种喜悦、一种自我剖析。

这样的观点,带有鲜明的生活烙印,也独属于波伏娃,甚至不属于与她相恋的萨特。这也揭示了对于爱情的认识与看法,也不可避免的带有个体生命本身存在的烙印。

阿伦特与海德格尔,始终如一的忠诚与从爱情走向友情。

关于阿伦特与海德格尔之间的恋情,虽然单纯,但也十分复杂。这一方面是因为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评价。对于《爱这个世界》为阿伦特纪传的德国作家普林茨来说,这段恋情是清纯少女被功利哲学家诱拐以期能获得动力突破哲学困境的悲剧,在她的传记里,她笔下的阿伦特,在后来的道路上,将对海德格尔的爱情转化为友情,也一生不改其忠诚。但阿伦特的真正伴侣是后来结婚的海因里希。然而面对更多的文字材料,我们也很难肯定,阿伦特最终是否真的放下了曾经的感情,在海德格尔晚年与她的通信中,字里行间,我们依然可以看到阿伦特笔锋下抑制不住的情感。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这单纯的情感经历了很多波折,与后来的海因里希对比时,我们很难为这两位刻入她生命的重要男人排一个顺序。不过,似乎我们从总体上我们还是可以下一个结论,对于阿伦特来说,海因里希或许给了她一份真正的爱情,而海德格尔很难说彻底付出了真诚。

少女时的阿伦特是一位天生的哲学家,拥有者不符合年岁的成熟,在她14岁左右的时候,便开始阅读康德的作品。早年,父亲因梅毒去世,而深爱她的爷爷也不久逝去,所幸她拥有一位伟大的母亲,为她种下了忠诚的种子,并撑起一方天空为她勇于直面世界的忠诚以坚定的庇护。不过,因为她是犹太人,虽然阿伦特一生都对自己犹太人身份不是有很特殊的感情,然而早年的经历还是留下了阴暗的影子。上大学时,面对与海德格尔的恋情,她将自己的阴暗、忧郁与恐惧倾注在自传性小说《阴暗》上面(国内没有翻译本真是大失所望)。而与海德格尔的这段感情,则因为她童年对感情的认识而给她的生命留下了无比复杂深刻的影响,宛如生命之书被重新书写。

我始终知道,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就知道,我的确只能在爱情中生存。但是我恰恰又心怀恐惧,害怕有一天干脆会大失所望,并由此夺走了我的自主性。

海德格尔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宛如她主动奔向命运的罗网。在她以优异的成绩从校外毕业以后,她询问她的朋友,哪里有比较有趣的老师与思想。海德格尔在那时已经有了不小名气,她由此和当时的很多大学生一样,踏上了前往马堡的朝圣之旅。在第一节课上,她就被海德格尔所展现的思想魅力所深深吸引,而年纪近乎比她大一倍的海德格尔也注意到了这位一身绿衣的美丽少女,拥有着鹤立鸡群的高贵的优雅的独立的气质。在课下约谈之后,两人都意识到彼此的好感,也慢慢不可抑制的产生了感情。

对于海德格尔,这段年轻的恋情得以让他的思想重新迸发新的活力,并为创作影响整个20世纪的《存在与时间》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巨大动力。而这样的婚外恋情,在他后来的一生里还有很多场,据他对妻子的解释所说,他需要“爱欲”以维系思想的不竭动力。

其实他真正狂热追求的是他的哲学和孤独,在这种孤独之中他得以独自一人完善自己的思想。

而对于阿伦特,海德格尔的影响是本质的,她一方面知道她是婚姻之中的第三者,由此明了他们的恋情只能处于阴暗之中,另一方面,她的精神受到了海德格尔存在哲学的洗礼,一生都无法摆脱海德格尔哲学的影响,面对海德格尔后来为纳粹服务的事实,她后来的反思与写作也是对海德格尔哲学的回应与反驳。在这样的恋情里,阿伦特献上了爱情的忠诚,而海德格尔则很难完全坦诚,虚伪与谎言从一开始就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之间也有炽热的恋情,但灵魂上很难平等,即使海德格尔在给阿伦特的信中反复强调,她是他灵魂的伴侣,后来海德格尔对阿伦特念念不忘也与此有关。但在精神上,在思想上,这并不是平等的对话与交谈,而是人与神的奉献与恩泽。

你给我指引的那条道路需要我以毕生的时间走下去。
她已经下定决心,除了海德格尔不再爱别的人。

阿伦特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虽然她知道她还会爱着海德格尔,因为她担忧自己会完全丧失自己的独立人格。随着对这段恋情的认识,她决心去摆脱海德格尔的影响,她尝试新的恋情,也维系着对海德格尔的忠诚。然而随着时局的变化,她不得不离开德国,也因为海德格尔的选择,从此分道扬镳直至二战结束。而在她逃亡的途中,她遇上了一位与她携手下半生的伴侣:海因里希。

她如此评述她新陷入的这段恋情。

当我终于遇到你时,我的恐惧再也没有了······看起来令我难以置信的是,我能够得到两种东西:博大的爱和对自我的个性的认同,我竟然两者都得到了。现在我终于懂得了幸福到底是什么。

而对于阿伦特,她与海因里希的感情或许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爱情,世人往往低估了海因里希对于阿伦特的影响。据经常参与阿伦特在纽约家里举办的沙龙的友人的说法,海因里希和阿伦特像一对挚友,彼此经常辩论,阿伦特的很多观点也是在辩论中磨合形成。而在艾希曼事件发生以后,海因里希也坚定地站在阿伦特身后。可以说,从肉体到灵魂,从情感到思想,海因里希给予阿伦特的是全方位的影响,也是真正平等的影响。从某种角度上讲,他们也是一对灵魂伴侣,是知己,是辩友。

而对于阿伦特来说,她能走出她所说的恐惧,迎来新的感情,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应该说,年幼时她母亲培育的忠诚的品质,经过雅斯贝尔斯的加强与熏陶,成为她能走出阴暗,去爱这个世界的一线希望与光明。在居尔拘留所以后,她再次战胜了阴暗与绝望。她生命里的阴暗诞生出另一种东西,或者,应该说是她的努力让她唤醒了生命里的另一样存在。

生命的死亡恐惧和缺欠感是渴望的根源,处于与之相反的另一面的感激,感激得到了生命的这一馈赠——一种人们在痛苦中亲身体验的生命——······是记忆的根源。最终使死亡恐惧得到缓解的不是希望或者欲念,而是记忆和感激。

到后来,这份光明已然在生命里尽然绽放。这不仅成为她得以支撑与包容艾希曼事件朋友背叛的有力支柱,也成为她一生的注脚。

人们无论如何必须保持对于真实的忠诚,由此而获得对于真实的爱和对于人被降生到人世的感激。

在二战以后,她重新聆听海德格尔,在与雅斯贝尔斯的信中,既怜惜海德格尔的遭遇,也悲悯他的怯懦与不真诚。她以“狡猾的狐狸跌入猎人的陷阱,却以此为巢穴”来批评海德格尔,却也在最终包容了一切,将此化为忠诚持久的友情,夹杂着对往日回忆的追溯。

友情是一种乡思,它是不可替代的。旧有的情事蕴涵着对被破坏的精神居所的留恋。

在海因里希去世后,阿伦特十分悲痛,雅斯贝尔斯也已经去世,海德格尔成为她生命最后的支柱。

阿伦特与海德格尔,波伏娃与萨特,哲学家的爱情中间还是可以获得一些东西。他们所共有的特质是:忠诚。对于阿伦特,忠诚成为一种天性的存在,即便面对海德格尔的谎言与虚伪,年轻的她奋不顾身,年老的她也忠诚的对待这份友情。而波伏娃与萨特,则是建立在契约关系上,必须透明真实,不得隐瞒,这成为守卫他们恋情的最后底线。不过,真正爱情里的忠诚,恰似阿伦特对此的评述,真实、诚恳,这份忠诚的力量诞生于过往,诞生于勇气,诞生于爱情本身。

忠诚:也就是“true”,意味着真实并诚恳。但如果不能忠诚,也就无从真实可言,似乎是这样。因此,如果这种不忠诚并非好像是多么无辜的不忠诚的话,它就极大地滥用了不忠诚;人们谋杀了曾经的真实,又废弃了兑现整个生命的诺言,这是真正的灭绝,因为我们因忠诚而为我们,并只有在忠诚中才是我们的过去的主人······恰恰由于忠诚与真实之间的特殊关联才能保证借助忠诚这一概念化解所有的顽固不化,才能祛除各自的固执己见。忠诚出现了反常,性反常,就有妒心而生。忠诚的对立面并非常规理解的不忠诚——不忠诚更多的是表明一种生命力和生命活力的持续,忠诚的对立面只能是对忠诚的遗忘。这是唯一真实的罪,因为它熄灭了真实,曾真实过的真实。

这段话里,折射着阿伦特对二战后德国人的反思的认识,也折射着她对于海德格尔的“爱欲”与海因里希婚外情的理解。从忠诚来说,没有人比阿伦特做的更好。

对于真正的爱情,忠诚是不可或缺的条件,也是首要前提,因为真实、诚恳,所以才会忠贞不渝。这样的忠诚有时甚至只是单向的。因为爱情本身很类似于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人与这个世界相遇,彼此在本质上是完全真诚、透明的,人要真正明了自身的存在,必须从自己设计的虚妄中走出来,去直面本真的真诚,去忠诚的对待世界。而对于爱情,所爱的人,从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个与你相遇的世界的缩影。

另一个,是灵魂伴侣,而且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对于他们来说思想上的知己或许发挥了比情感更大的力量,对于阿伦特可能并非如此。但对于萨特与波伏娃,灵魂与思想的知己是他们面对偶然爱情的挑战也依然能够维系绝对主体的爱情的本质条件。这样的特点,或许也相似的导致了,他们都采取一种对待挚友的方式来对待爱情。萨特与波伏娃被外界视为思想上的一体,对于阿伦特,海因里希也是辩论的敌手、战友与思想的知己。

其实,如果深入他们作为灵魂伴侣的经历来看,他们灵魂的相似度远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大。萨特与波伏娃同是存在主义者。但萨特有一段时期特别倾心于斯大林主义与共产主义,而波伏娃对此很难理解也多次批评。而波伏娃未来写下《第二性》,成为女权运动的旗手,固然其背后有萨特的支持,然而,就波伏娃写《第二性》而言,很多素材是取自她自己对于萨特感情的体会。阿伦特与海德格尔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而她与海因里希可以称得上是灵魂伴侣,然而,从哲学思想的背景来说,恐怕阿伦特会与海德格尔更接近一些。这一切也决定了真正的爱情首先必然是挚友,也要延续挚友的思想交流。无独有偶,《爱情笔记》里,德波顿也提到这个看法,虽然出发点不同,他认为随着恋情时间变长,原本走向真诚与深入的交流渐渐停止甚至浮于表面,这一点葬送了很多恋情。

这一点也可以理解,因为每个人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孤独的,都是无法彻底被人理解的。即使是灵魂伴侣,洒脱的波伏娃也承认她对这段感情的忧虑与怀疑远比萨特更多,很多时候萨特给她带来的痛苦只是单方面的,很难让沉入另一段偶然爱情的萨特理解。这种不理解或许与灵魂的孤独是本质相关的,而灵魂的孤独也决定了每一个个体的独立与自由。这是不可避免的。不过,上帝终究是赐给了人类以缓解甚至是治愈这份孤独与不理解的礼物,这就是爱情。情感拥有穿透一切的力量,即使彼此很难理解幽微之处的难言之情,但彼此给予彼此的情感却使彼此拥有了净化阴暗走向光明的力量与勇气。然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坦诚,必须真诚,必须忠诚。从这一点上讲,阿伦特比波伏娃更幸运,因为海因里希真正赋予了她一份近乎完整的爱情,以情感去填补只是思想知己灵魂伴侣的爱的苍白。

两对哲学家所展现的另一个关键是独立、自由与共生、我们。真正的爱情必然是两个独立的自由的个体的共生,黑格尔所说的真正的自由也是对此的忠告。从这一点上,爱情既促使个人走向更遥远的自由,但也促使爱人走向共生。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对于爱人,人格在爱情中没有消失隐匿,反而被凸显出来。即使两人在世界观上如何的一致,外人看起来似乎是一体,然而,根本上却是两个独立的人格。在这个时候,每一个人格自我走向了完整,却也是两个人格一同携手构建了同一个完整。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认为,每个人的灵魂天生就是残缺的,她必须要走向完整,而对于真正的爱情,爱人便是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救赎。两个残缺的灵魂,诞生了真正的爱情,在爱情中发生的事情不是两个残缺灵魂融合而完整,而是每一个都因为对方与自己走向完整,然而两个灵魂合起来也在走向同一个完整。这里有三个完整,然而它们又是同一的,因为会走向同一个彼岸,然而又是不同的,因为他们在彼岸又各有坚守,哪怕他们伫立在彼此身旁,却彼此可以坦诚而澄明,互相理解,互相守望,互相深爱。在这个时候,此岸所拥有的一切宛如大树在人间所扎下的深根,紧密的缠绕在一起,无法分离,枝叶伸展向彼岸的星空,却在月光下互相依偎。这样的存在和人与世界的相遇是类似的,世界也是有生命的,有自我意志的,哪怕只是蒙昧的。存在于世,人与世界同样残缺,走向自由与完整,也是人与世界一同走向自由与完整。

另一个必然涉及到的问题是波伏娃与萨特提出来的,爱情的统一性与爱人的唯一性。之前对他们感情的评述中已经表明了我的观点。不过这里也想回应一下《爱情笔记》中的一个观点:

因为这爱情宿命论,我们便不用考虑那个不可理解的论断:爱的需要总是先于爱一个特定的人。我们选择的伴侣必定在相遇的人当中,如果给予不同的范围,······那么我爱上的人可能不是克洛艾······我的错误在于混淆了注定去爱和注定爱上一个特定的人之间的区别。

如果,按照后文我对此的描述,这里发生的不是爱情,而是喜欢,也不是真正的爱情,因为真爱有一个前提必然是灵魂伴侣,固然对于灵魂伴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然而必须要指出的是:对于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平凡普通的人,他们的精神境界是相似的,他们的标准就会非常宽泛。然而,对于自觉以后走向自由的人,每个人都有命运恩赐于她(他)的唯一的道路,相似度就会大大降低,能够真正彼此扶持对方走向自由与完整的人也会变得无比稀少。从这一点上讲,唯有自觉的灵魂,方能拥有真正的爱情。

真正的爱情必然是统一的,不只是灵魂与肉体的统一,也是独立与自由的统一,是残缺与完整的统一,还是爱情与爱人的统一。对于真正的爱情,由于理性和语言的局限,我们无法描摹到真实,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于真正的爱情,爱人就是爱情唯一的答案,爱情伴随着爱人而诞生,也伴随着爱人而消亡。可能一个人在一生会遇到很多段感情,当他遇到了真正的爱情,他会发现一件奇妙的事情,以往对于爱情所有的认识都变成了眼前所爱的人,她成了爱情本身,爱情也变成了她的模样。

其实走到这里,还遗留一个关键的问题,真爱是怎么诞生的?她是命运的产物?还是缘分的偶然?是自由的选择?还是必然的归宿?

对于我们所考察的这两对恋人,我们似乎可以站在时光之后这样讲,命运的必然或许会更大一些。然而,真的是如此吗?虽然真爱却是世间少有的,但上帝让残缺的灵魂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与真爱擦肩而过吗?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无论是对于阿伦特,还是波伏娃,最终她们都找到了灵魂伴侣,并且走向了追寻真爱的道路,但在最初,她们所投入感情的第一位男子并不是她们的归宿。对于阿伦特,海德格尔并不是真爱,而后来,她也爱上了一位年轻学生,近乎爱上一名挚友,和第一任丈夫结婚,最终才认识海因里希,找到一生的归宿。而对于波伏娃,她最早爱上的是她的表亲,后来与萨特相识,最初也只是点头之交,而且爱上了萨特的一位朋友,后来也是随着彼此了解的深入,她才最终签订契约,即便如此,在她的后来的感情经历中,也多次对于与萨特的恋情表示怀疑。由此可见,真正的爱情并非童话里一见钟情自此幸福美满,现实中的波折是必由之路,也会如普通人一样怀疑、痛苦。然而,即便对于真正爱情的产生,我们很难有了解,但是也可以寻找到一些东西。

最初的契合,无论是阿伦特之于海德格尔或者海因里希,还是波伏娃之于萨特,精神的契合、灵魂的相似是很重要的一点,而这一点就是真爱所必有的灵魂伴侣。并非每一对灵魂的知己最终都能走向真正的爱情,知己决定了彼此必须要付出真诚,爱情的要求比之更高,需要阿伦特所说的忠诚。随着彼此了解的深入,欣赏与好感的加深,就走向了喜欢,但这还不是爱情。现实中的很多人,都是在喜欢时就牵手了,但这个时候爱情还未开始。

有一句很简单的话,说明了爱与喜欢的区别:

喜欢一个人,就是你和他(她)在一起时会感到快乐,而爱一个人,明知道痛苦,还是想和他(她)在一起。

爱情产生于牵手以后,在最初的日子里,彼此会继续喜欢时的坦诚,从灵魂到肉体,了解对方更多更真实的维度。在某个时刻,因为某种原因,甚至不需要什么原因,喜欢蜕变为爱。这是爱情真正的降生的时刻。这个时候,爱情的魔力使得之前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从喜欢蜕变为爱。如果能继续忠诚,继续保持真实,继续灵魂深处的交流,或许,这份爱情就是一份真爱了,对方的所有统一起来,无论他(她)有多少不完美与完美,都可以包容,都为他(她)祈祷。在这个时候,执手以来记忆所赋予的情感会成为真正爱情的不竭动力,也成为真爱之树必须扎根的土壤。这一切会构成一个良性的循环。忠诚、交流、包容、爱、记忆,永不止息的轮转。

从某种意义上讲,记忆发挥的作用并不比最初的契合低多少,记忆赋予了爱以不竭的动力,让缥缈的理想中的爱落到现实,甚至有的时候,这份记忆只是单方面爱的记忆。种子必须要扎根泥土,才能长成大树,而记忆正是爱情唯一的泥土。

谈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孤独的爱情。对于黑格尔关于真正爱情是真正自由的那句话,当然我们应该可以认为真正的爱情必然诞生于互相相爱的两个人之间。因为真爱是从肉体到灵魂所有的统一。然而,并不意味着孤独的爱情不会是真爱,也不会是真正的自由,她很可能是残缺的真爱,残缺的真正的自由。

对于爱情,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感觉都命运的伟力与自身的渺小,面对另一个灵魂,我们无法捉摸清楚对方的所思所想,我们也无法要求对方会爱上我们。从这一点上讲,我们面对世界与自身的命运,也是如此。然而,如果对方真的是真爱所在呢,真的是那或许唯一的能在茫茫人海里相遇的灵魂伴侣呢。这样的爱情会产生吗?或者只是孤单的喜欢罢了?

之前提到,爱情需要扎根于记忆,而记忆也可以是一个人孤独去爱的记忆。不过,这恐怕毕竟是极少数的存在,缘何在一瞬的相遇中,就可以洞见对方的灵魂而至死不渝呢。如果,真的可以肯定那就是灵魂伴侣,又同时拥有了一份不朽而鲜活的记忆,孤独的爱就有可能诞生。而且在这样的爱情中,忠诚是绝对的,或许因为很多原因,这份爱只能孤独走向终点,然而,她也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变得苍白。从某种角度讲,支撑起真正爱情的本质的那一部分中,我们的爱都是孤独的,不希冀得到回应,而只需要单纯的付出。而且,对于对方如何回应,或许随着岁月流逝彼此了解,我们会有所认识,然而,这终究是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情。这是上帝之爱在人间的彰显。在彼此相爱的真爱里,我们既是彼此的镜子,也是镜中的人影。而在孤独的爱里,他(她)会成为一面纯粹的镜子,倒映着世界与爱情所赋予的所有,却一如既往,不改初心。他(她)会真正明了自己所能做的是什么,会明了命运为他划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这一切不会使他(她)所爱的人走向完满,却也真正救赎了他(她)自己。这是不幸的,也是幸福的。孤独的爱,抽走了真爱里最光辉的那一面,却也因此得到了补偿,以自我燃烧的方式,孤独的残缺的灵魂得以走向自我的圆满。

到此时,对于爱情,似乎已经可以勾勒出一个大体的轮廓了。或许,读者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文章开头,我会一直强调,爱情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人面对自己、世界与命运。人降生于世,除了寻觅自己的道路,也会寻觅自己的伴侣,这是自远古以来传承至今的人类灵魂深处的神话梦呓。现实中的人们,往往只是将这两者简单的区分为事业与家庭,高傲的哲学家认为自己是精神孤独的君王,不需要爱情。但实际上,人存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只是主体对客体的关系,而是两个主体,人与世界,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命运搭建起舞台,世界与人在舞台上起舞。人面对这个世界,并非可以真正单方面主宰什么,或者真正占有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要屈从于我们仍未完全认识的自然法则,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仍有大片的理性无法把握的疆域,当生命终结,彼此分离,我们所占有的一切都成为泡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如果我们可以说是我们占有了这个世界的某些存在,那么换个角度来讲,世界完整的占有了我们。

在这种视域下,我们回首爱情,就会发现她与存在于世的某些相似性。也能明了,黑格尔所说的话的正确性:“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真正的爱情与少数友情中”。即便并非如此,爱情身上也蕴含了人的存在太多本质性的东西,自由与命运,偶然与必然,残缺与完整,精神与肉体。在爱情上,分散的破碎的人重新统一。从这一点上讲,甚至爱情比起自己的道路更完整的能倒映出自己的存在。然而,就人的自由与完整的超越之路来说,自己的道路却是不可替代的本质存在。这是孤独灵魂走向超越的宿命。

然而,我不禁又想起了基督教创世神话,上帝造人,造出的是一对男女,用肋骨注定他们灵魂与生命的联系,这份联系是本质的。上帝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了夏娃,相爱是他们的宿命,也是神对人永远的恩典,彼此就是对方的救赎,也是灵魂返乡之路的起点与终点。

对于爱情的认识终究是没有终点的,也很难趋近她最终的真实,寻觅的道路还非常遥远。最后,我们借用波伏娃《爱情的颂歌》结尾的话,来作为最终的结尾:

两个人为什么会坠入爱河呢?没有什么比这更复杂的了:因为现在是冬天;因为现在是夏天;因为劳累过度;因为享乐过度;因为脆弱;因为力量;因为需要安全;因为喜欢冒险;因为绝望;因为希望;因为某人不爱您;因为某人爱您······

何以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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