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于意大利某处,为你沉默。

frozencathy
2018-02-06 看过

“——大家在这里都做些什么?”

“——不做什么,等夏天结束。”

“——那么,冬天做什么?”

答案到了嘴边,我不禁露出微笑。他领会我的意思,说道:“先别告诉我:是等夏天来,对不对?”


新恋人带来的痛苦、狂喜、刺激;盘旋在咫尺之遥,这许多幸福的承诺;在我可能误解、不想失去、每逢转折必定先揣度一番的人之间寻寻觅觅;我用来对待每个我想望、渴望被想望人那种拼了命的狡猾;我立起重重屏障,仿佛自己与世界之间有着许多层的纸拉门;想把其实从来不曾加密的东西编码再解码的强烈冲动——如今这一切全始于奥利弗到我们家来的那个夏天。这些印记在那年夏天的每一首流行歌曲里,在他寄宿期间与其后我所阅读的每一本小说里,在热天迷迭香的气味,以及午后蝉鸣发狂似的嘶叫声里——直到当时,年年伴我成长的、熟悉的气味与声音,突然触动我,多了一种永远晕染上了那个夏天里历历情景色彩的韵味。


我听到门边的楼梯平台传来一阵噪音,突然意识到有人进了我房间,就坐在我的床尾,思量、思量、再三思量,总算往我这边移来,而后躺倒下来——不是躺在我身边,而是压在趴着的我身上。我是多么喜欢这样子,因此丝毫不敢贸然而动,以免让他察觉他吵醒了我、或让他改变主意掉头离开。我假装酣睡,脑中一片轰然,想着:这不是、不可能是、最好不是一场梦。当我克制着紧闭双眼,此时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就像归乡”。就像外出多年与特洛伊人和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作战后,终于回到只有同类的国度,那儿的人了解,他们就是了解;就像回到故里,尘埃落定,万事就绪,你突然醒悟原来这十七年来你只是虚度时光,不断与错误的人群瞎搅和。就是在这一刻,我决定一动也不动,以身体镇定的姿态告诉他:如果你前进一步,我愿意屈服;我已然屈服于你,我是你的,全是你的。


回顾那年夏天,我不敢相信在我费尽心机思考如何与“火”或“情迷意乱”共存之时,犹能注意到生活中的美好时刻。意大利的夏季。午后一两点钟的嘈杂蝉鸣。我的房间。他的房间。把全世界隔绝在外的阳台。微风追随花园里的水汽,沿楼梯往上吹进我的房间。那年夏天我爱上钓鱼,因为他爱。爱上慢跑,因为他爱。爱上章鱼、赫拉克利特、《特里斯坦》。那年夏天我听鸟欢唱,闻百草香,感觉雾气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从脚下升起,而我警醒的感官总是不由自主全涌向他。


几乎是他来到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了他脖子上那个大卫之星。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什么令我迷惑不解、令我渴求他的友谊,甚至从来不希望找到他惹人讨厌的毛病;这个“什么”比我们渴望从彼此身上得到的任何东西还要广大、深远而重要,所以也远凌驾于他的灵魂、我的身体或尘世本身之上。凝视他戴着星形项链及泄露秘密的护身符的脖颈。就像凝视我的、他的以及我们体内共同的承继先祖、永恒不朽,祈求着从千年沉睡中被重燃、被召回的部分。


令我不解的是,他似乎丝毫不在乎或者根本没发觉我也戴了一个大卫之星。就像他或许不在乎或者从没注意到我的眼神总是在他的泳衣上游移,想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使我们成为荒漠里的兄弟。


在我们家花园里那张圆木桌旁度过的时光,永远烙印在那些让我一心只求时间能够暂停的早晨里。圆桌上那把遮阴不够大的大阳伞,让阳光洒落在文稿上;冰块在柠檬汁里融化,响起咔哒声;不远处,浪花轻轻拍打下方大礁石的声音;附近人家传来的声响,流行金曲合辑不断重复播放时发出的闷闷噼啪声……希望夏天永不结束,让他永不离去,让无尽重复的音乐永远播放。我的要求很少,我发誓我将别无所求。


Amorch' anull' amatoamar perdona


早上我坐在圆桌那儿改编乐曲的时候,我原本所满足于的不是他的友谊,不是任何东西。只是想抬起头确认他在那儿,和他的防晒霜、草帽、红色泳裤、柠檬茶一起,在那儿。为了一抬头,就看见你在那儿,奥利弗。因为我抬起头来却看不见你的那一天,很快,很快就要到来。

我总是尽力把他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除非他不跟我在一起,我从来不让他漫无目的离开。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倒是不太在意他做什么,只要他还是跟我在一起时的那个人就好。他离开时,别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别让他变成我从来没见过的人。除了他跟我们、跟我在一起时,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生之外,别让他再有另外的人生。

我知道我抓不住他,没什么能奉献的,没什么吸引他的。

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个孩子。


他是我的故里,我的归处吗?你是我最后的归宿。当我与你和睦共处,我别无所求。奥利弗,你让我喜欢自己,跟你在一起时的那个自己。如果这世界有任何真实可言,真实就存在于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把我的真心告诉你,请提醒我,感恩节那天,要在罗马的每个圣坛点亮一根蜡烛。


回想那年夏天,我永远无法理清事情的准确顺序。记忆中有几个主要的场景,除此之外,我只记得那些“重复”的时刻。早餐前后的早晨仪式:奥利弗躺在草地上或泳池边,我坐在我的桌子前。接着是游泳或慢跑。然后他抓起一辆脚踏车,骑到城里去见译者。在另一座花园阴凉处那张大桌子或室内吃午餐,“正餐苦差”总有一两位客人来报到。午后时光有充足的阳光,充满寂静的绚烂与奢靡。回想那年夏天,我永远无法理清事情的准确顺序。记忆中有几个主要的场景,除此之外,我只记得那些“重复”的时刻。早餐前后的早晨仪式:奥利弗躺在草地上或泳池边,我坐在我的桌子前。接着是游泳或慢跑。然后他抓起一辆脚踏车,骑到城里去见译者。在另一座花园阴凉处那张大桌子或室内吃午餐,“正餐苦差”总有一两位客人来报到。午后时光有充足的阳光,充满寂静的绚烂与奢靡。

还有另外一些琐碎场景:父亲总好奇询问我怎样利用时间、为什么我老是落单;母亲鼓励我,如果对老朋友没有兴趣,就去结交新朋友,但最重要的是别老在家里晃来晃去——书、书、书,老是书,摆弄这些乐谱。他们俩都劝我多去打网球,多去跳舞,去认识人,自己去体会为什么其他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是如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并不是让人只敢偷偷摸摸接近的一些陌生身体。必要时可以做些疯狂的事。他们总是告诉我:他们永远在孜孜不倦地打探,想找寻透露出伤心内情,神秘难解的蛛丝马迹,他们都想以那种特有的笨拙、扰人,又饱含深情的方式立刻帮我疗伤治病,仿佛我是迷途的士兵,误闯了他们的花园,伤口若不立即止血就会死亡。“你随时可以找我商量,“我也经历过你的年纪”,父亲以前常说。“相信我,你以为只有你感受过的事,我全经历过,也因此吃过苦头,而且不只一次——有些我从来没克服,有些我仍像你现在一样无知,但人心的每个秘密角落,我几乎都知道。”

还有其他场景:饭后的沉静——有些人小睡,有些人工作,有些人阅读,整个世界沉浸在安静的半音里。外面世界传来的声音温柔地渗透进来,在这段美妙的时光里,我确信我已经神游他方了。午后的网球;淋浴与鸡尾酒;等待晚餐;宾客再度光临。晚餐。他二度造访译者,散步进城,深夜回来,有时一个人,有时有朋友作伴。

还有些特殊的:暴风雨的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里,听音乐和冰雹重重拍打每扇窗户的声音。灯光熄灭,音乐停止,我们拥有的只是彼此的脸。某个阿姨把“圣路易”念成“三卢伊”,喊喊喳喳讲述她在密苏里州圣路易度过的可怕岁月。母亲闻着伯爵茶气味去找传来这气味的源头,背景是曼弗雷迪和玛法尔达从楼下厨房一路传来的额外声响——夫妻俩压低声音拌嘴的嘈杂嘶嘶声。雨中,园丁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消瘦身影正与大自然搏斗,即使下雨也总要去拔杂草。父亲从客厅的窗口掸挥手臂示意着:回去,安喀斯,回去。

“那人真是让我起鸡皮疙瘩。”阿姨会这么说。

“那个讨厌鬼可是有副菩萨心肠呢。”父亲回答说。

但这些美好时光都因为恐惧而变得紧张,仿佛恐惧是“盘旋逼近的幽灵,或受困于这座小城的珍禽,它乌黑的羽翼给所有生物覆上永远洗不掉的阴影斑点。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担心,更不知道这般轻易造成恐慌的事,为何有时感觉像最黑暗的希望,带来不真实的喜悦,似一个陷阱般的喜悦。与他不期而遇,我的心怦然一跳,让我恐惧又兴奋。我怕他出现、怕他不出现,怕他看我、更怕他不看我。这痛苦的挣扎终于让我耗尽心力了。灼热的午后,我简直精疲力竭,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虽然做着梦,却“知道谁在房里,谁蹑手蹑脚进来又出去,谁站在那里,谁盯着我看了多久,谁尽可能在不发出沙沙声以免吵醒我的状况下找出今天的报纸,后来却放下,改找今晚的电影放映表。

恐惧从未离开。我醒来时它就在。早上听到他淋浴的声音,就知道他会下楼跟我们吃早餐,眼见它化为喜悦;然而,在他不喝咖啡,而是迅速走出屋外,立刻在花园里工作时,又只能眼见它变得闷闷不乐。到了中午,等待他给我只字片语的痛苦超乎我所能承受。我知道再过大约一小时,我只能独自躺在沙发上午睡。感觉如此无助、如此毫不起眼、如此迷恋、如此不成熟,令我憎恶自己。你就说句话吧,你就碰碰我吧,奥利弗。看我久一点,看泪水从我眼中涌出。夜里来敲我的门,看我是否为你打开一条小缝。走进来。我的床永远有空。

我最恐惧的是整个下午或晚上不见他踪影的日子,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有时候“我看到他横越小广场,或跟我从来没在那里见过的人说话。可那根本算不上见面。近打烊时间,大伙儿总会聚集到小广场上,他很少多看我一眼,只会点个头。那致意的对象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父亲,而我正好是他儿子。

我的父母,尤其是父亲,对他再满意不过。奥利弗显然比其他许多夏天住客还要能干。他帮父亲整理文稿,处理许多外国寄来的信件,而他自己的书显然也有进展。他的私生活和他在私人时间做什么,是他的事。“如果年轻人只“能慢慢跑,那谁还来飞奔?”这是父亲自创的笨拙格言。在我们家,奥利弗永远不会错。

因为我父母从来不关心他在不在家,我觉得我最好别表现出对此多么焦虑。我只在父亲或母亲想知道他的下落时,才会提到他的缺席。我装出跟他们一样惊讶的样子。哦,对呀,他出去好久了。不,不知道。我也得注意别显得太惊讶,太过虚假会让他们警觉到有什么正在啃噬着我。他们总能一眼识破谎言,可到现在还没发现我真正的情感,真令我吃惊。他们总说我“太容易依恋”,然而直到今年夏天,我才总算了解他们所谓“太容易依恋”的意思。显然,我过去也是这样,在我或许还太年幼,难以自察的时候,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于是使他们感觉到了一丝引人担忧的涟漪。他们为我担忧。我知道他们丝毫不疑,这一点令我困扰,即使我也不希望事情往反方向发展。我因此知道,如果我不再透明,能够这样隐瞒我的生活,那么我也终于不用再怕被他们或他轻易看穿。但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我真的希望这样避开每个人吗?

没人能倾诉。我能对谁说?玛法尔达?她会出门去。我阿姨?她可能告诉每一个人。玛琪雅?奇亚拉?我的朋友?他们会立刻弃我而去。等堂表亲来的时候对他们说?免谈。父亲的见解最开明——可是谈这种事?还有谁?写信给我的老师?看医生?说我需要心理医生?告诉奥利弗?

告诉奥利弗。不可能对其他任何人说。奥利弗,所以我恐怕倾听的那个人必须是你……”


我想要像他一样吗?我想成为他吗?或者我只是想拥有他?在欲望纠缠的捆束中,“成为”和“拥有”是完全错误的动词吗?“能抚触某个人的身体”和“成为我们想抚触的对象”,是一致而相同的,就像一条河的两岸,从我们到他们,回到我们,再到他们,在这永恒循环中,每个心室就像欲望的闸门、时间的蛀孔和我们称为认同作用的夹层抽屉,共有一种虚假而迷人的逻辑。根据这个逻辑,真实人生与未活过的人生,我们是谁与欲望的对象之间最短的距离,是以艾雪顽童般的残酷所设计的旋转楼梯。


Zwischen Immer und Nie 。Zwischen Immer und Nie。在永恒与虚无之间。八十年代中于意大利某处,为你沉默。”


“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吗?”

我看着他。机会来了。我可以把握、或失去这个机会,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一次;或者洋洋得意接受他的恭维,却对其他一切感到后悔。这或许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对一个成年人说话。我太紧张,以致无法做任何准备。

“我什么都不知道,奥利弗。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比这儿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为什么他要用乏味的信心喊话来回应我近乎悲惨的语调?

“但愿你知道,我对真正重要的事有多么无知。”

我拔足涉水,想办法既不溺水也不安全游过,只是留在当场,因为这里就是真相所在的位置——尽管我无法坦承,甚至给予暗示,但我发誓真相就在我们身边,就像我们聊起刚刚游泳时弄丢了项链那样:我知道项链就在水里。但愿他知道,但愿他知道我正在给他一切机会,盼望能将二和二加在一起,然后得出一个无限大的数字。

如果他明白,他必定早已起疑;如果他起疑,他必定曾经处于相同的立场,从平行小路的另一头,以冰冷、带着敌意、玻璃眼般犀利且无所不知的眼光观察过我。

他一定想到了点什么——天晓得是什么。“或许他不想露出太惊讶的神色。

“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在装傻吗?

“你明明知道。到了这一步,就数你最该知道。”

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因为我认为你该知道。”

“因为你认为我该知道。”他慢慢复述我的话,试着了解这几个字的完整意义,同时又理出头绪,借着重复这句话来拖延时间。我知道,铁烧得正灼热。

我脱口而出:“因为我希望你知道。因为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别人可说。”

“在这里等我,我得上楼去拿些文件。别走开。”

我用信任的微笑看着他。

“你很清楚我不会走开。”

如果这不算又一次的表白,那什么才算?


这是我第一次敢于回望他。通常我会看他一眼,然后撇开眼去——除非受邀,否则我不愿意肆意沉浸在在他可爱澄澈的眼神里——而我永远等得不够久,永远来不及看清楚那儿究竟是否欢迎我。撇开眼,因为我太害怕回望任何人:撇开眼,因为我不想泄露任何秘密;撇开眼,因为我无法承认他有多重要;撇开眼,因为他钢铁般冰冷的凝视总提醒我他站得有多高,而我是如何远远地在他之下。此刻,在这静默的瞬间里,我回望他,不是为了抗拒他或表示我不再害羞,而是为了屈服,为了告诉他:这就是我,这就是你,这就是我想要的;此刻我们之间只有真实,而有真实的地方就没有障碍,没有躲躲闪闪的眼光。如果这样还是没有结果,“也永远不要说你或我不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我已不存一丝希望。我回望他,或许因为此刻再也没什么好失去的。我以挑战又逃避的姿态,以一切了然于心的凝视,以一种仿佛在说“有种就吻我啊”的眼神回望着他。


我设法小睡片刻,但小广场的事件、皮亚韦河战争纪念碑、抱着恐惧与羞愧骑车上山时迷路等种种事件,混杂着弄不清楚是什么的情绪,压迫着我,从好多年前的夏天又回到我这儿来,仿佛小男孩的我在一次大战前骑车登上小广场,等到终于返乡,却成了九十岁的瘸腿士兵,只能困在这间甚至不属于我自己的卧房,因为我的房间已经让给一个年轻人,而他是我的眼中之光。


他的脸似乎在忍受我热情的同时,也借着此举来煽动我的热情,给我一张仁慈与火焰的意象,那是我过去未曾在任何人脸上见过也绝对想象不到的。正是他的这个意象,有如我生命中的一盏夜灯,在我几乎放弃的日子里静静守护;在我宁愿我对他的欲望枯死时,重新点燃;在我害怕一个怠慢可能驱散每一个像是自尊的假象时,为勇气的余烬添加柴火。他脸上的表情好似士兵带上战场的心上人快照,不仅为了记得人生中有美好的事物,幸福正在家乡等待,也为了提醒自己,心上人绝对不原谅他们躺在运尸袋里回来。


我这么说是为了把他的话放进我嘴里,在妥善放回秘密隐藏处之前多品味一下,像个牧羊人趁天气暖和带羊上山,却在天气转凉时把羊赶进屋舍里一夜。


我脑中存在已久的构想如今要在真实世界上演,不再漂浮于我模棱两可的永恒之地。


我爱的是恐惧的阴暗面,像最劣等的山羊下腹部最光滑的羊毛。我爱驱策我向前的勇敢;它激起我的欲望,因为勇气正源于激起的欲望本身。


我知道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但我不敢去算;我知道这一切会往哪儿去,却不愿意去读里程碑。这是一段我刻意不为回程路撒面包屑的时间;相反地,我把面包屑吃掉。


数小时后,乌云散去。仿佛为了补偿自己的小恶作剧,天气似乎从我们的生活中抹除所有秋天的暗示,给我们当季最和煦的日子。但我已经注意到那个警告,就像不予采用的证据即使从听证记录中删去,也难以排除陪审员知道该项证据的事实。我意识到,我们两人过的是借来的时间。时间始终是借来的,而就在我们最无力偿还、还得借更多的时候,借贷机构却要强索额外费用。我开始在心里为他拍下快照,捡起从桌上掉落的面包屑,收集起来,藏到我的秘密基地,并且可耻地列出清单:岩石、崖径、床、烟灰缸的声音。岩石、崖径、床……但愿我像电影里子弹用尽的士兵,义无反顾地丢掉再也无用的枪;或像沙漠里的亡命徒,不肯节约壶里的饮水,反而屈服于“口渴,开怀畅饮,然后将空掉的水壶弃置路上。相反地,我把小东西收集起来,准备在未来贫瘠的日子里,让过去的微光带给我温暖。我开始不情愿地从当下偷取物事,好偿付未来将背负的债务。我知道,这和晴朗的午后合上百叶窗是同样的罪行。但我也知道,在玛法尔达迷信的世界里,预期最坏的状况,确实是预防坏事发生的好办法。


在火车上,我告诉他,有一天我们还以为他溺水了,那天我是如何决心央求父亲尽可能召集渔夫去找他。等渔夫找到他,在我们的海滩上点燃一堆柴,我要从厨房拿来玛法尔达的刀子,割下他的心脏,因为那颗心脏和他的衬衫是我这一生仅有的成绩。一颗心和一件衬衫。他包裹在湿衬衫里的心脏——像安喀斯的鱼。


罗马处处可见丘比特,因为我们剪了他一只翅膀,逼得他不得不兜圈子飞。


我觉得自己像个战犯,入侵的军队解放了我,让我回家;不必填表格,不必简报,没有盘问。不必搭公车,不必通过关口,不必排队领干净的衣服——开步走就是了。


听他读这首长诗,我想着:我与他不同,我一直都有办法避免数算日子。我们三天后就要离开,之后,无论我和奥利弗曾有过什么,注定要消失于无形。我们讨论过在美国见面,也讨论过写信或打电话,但整件事带着一种神秘、超现实的氛围,是我们俩刻意保持不透明的。不是因为我们想让事情不期然地找上我们,好归咎于环境,而是借着不计划维系感情来避免感情的消逝。我们抱着同样的回避精神来到罗马:罗马是我们被开学和旅行带走以前的最后一场派对,只是一个推迟或让派对延长的办法。或许,我们已经不假思索地不仅休了一个短假;我们拿着前往不同目的地的往返票一起私奔。

或许这是他给我的礼物。

或许这是父亲给我们俩的礼物。

如果没有他抚摸我或环抱我;如果不吻舔他腰臀那处数周才能痊愈但已不在我身边的伤口,我活得下去吗?我还能以我的名字呼唤谁?

当然,会有其他人,无数个在他之后的其他人。但在激情的一刻以我的名字呼唤他们,感觉会像是一种延伸的兴奋,一种爱恋。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平静地欢迎睡意。要哀悼有的是时间。它会悄悄来到,它一向如此,而且也没有任何从轻发落的可能。预期哀伤,好缓和哀伤——明知我是这门技艺的头号实践者,我仍告诉自己,那是没价值又怯懦的勾当。如果它来势汹汹怎么办?如果它来了又不肯松手怎么办?停驻不去的哀伤,像那些夜晚对他的渴望所带来的影响,似乎有什么根本的东西从我的生命中佚失,从我的身体消失,以致现在失去他,就像失去自己的手。那是屋里每张照片里的自己都有的手,但少了这只手,你就不可能再是你。你失去它,就像你一向知道你会失去,甚至做好了准备;但你无法让自己忍受这个失落。希望别去想它,祈祷不要梦到它,然而伤痛依旧。


通过电话之后,我先回房间看看他可能带走什么能让他想起我的东西。我看到墙上有一块未发黄的空白。愿上帝祝福他。他拿走一幅1905年前后印制,裱了框的莫奈崖径古董明信片。那是我们早先一位美国夏季住客两年前在巴黎跳蚤市场找到,当做纪念品寄给我的。褪色的明信片原本在1914年寄出——背面有仓促手写的深褐色潦草德文字迹,收件人是英国的医生,旁边有那位美国学生自己用黑色墨水写给我的问候语:有朝一日请想我。那张照片会让奥利弗想起我第一次大胆说出真心话的早上;或我们骑车经过崖径却假装没注意的那天;或我们决定在那里野餐,发誓不碰彼此,以便能更享受当日下午一起躺在床上的那天。我希望他永远把那张明信片放在他眼前,一辈子,放在他的书桌前,床前,每个地方。钉在你去的每个地方。


我看着其他申请者的脸。这个还不坏。我猜想换做其他人来,我的人生会有什么转变。我大概就不去罗马了。但我可能去其他地方。我可能对圣克雷芒一无所知。我可能发现其他我错过并永远不知道的东西。可能不会改变,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今天的我,可能成为另一个人。

我想知道那另一个人如今变成谁。他比较快乐吗?我能否沾染他的生活几小时、几天,自己体验看看?测试一下另一种人生是否比较好,衡量我们的人生如何因为奥利弗而分隔得远得不能再远。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匆匆见上他一面,我会对这另一个我说什么?我会喜欢他吗?他会喜欢我吗?他或我能了解对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他或我会惊讶得知,“事实上我们都分别遇见这样、那样、或男、或女的奥利弗吗?而且不管那年夏天谁来跟我们同住,我们非常可能仍然是同一个人?


接着是空白的几年。如果我用床伴来为我的人生加上标点,如果这些人可以分为“奥利弗之前”与“奥利弗之后”两类,那么人生所能赐给我的最大礼物,便是将这个分隔标记的“将这个分隔标记的时间往前挪了。许多人帮我把人生区分为某人之前与某人之后的段落,许多人带来欢喜和忧伤,许多人迫使我的人生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其他人则没有造成任何不同,因此长期如天平支点隐约出现的奥利弗,最后得到许多后继者。这些人或让他失色,或将他降格为早期的一座里程碑,像是一条不重要的岔路,或是前往冥王星等更远的旅程途中一颗火热的小水星。想不到吧!我可能会说:认识奥利弗的时候,我还没跟某某邂逅呢。但人生少了某某,根本无法想象。


过去几年来,我一直把他放在永恒的过去,视他为我过去完成式的情人、悬在夜晚暗影里的兽首标本,将他冰存,以回忆和樟脑丸填满他。我偶尔把他拿出来掸掸灰尘,再放回壁炉架上。他不再属于尘世或生活。此时我发现,不只是我们选择的路相距多远,还有即将打击我的失落有多大,无非是这些东西而已。我不介意用抽象词语去思考这些失落的东西,但被正眼盯着瞧却令人心痛。在我们停止想念已经失去、或许可能也从不在乎的事物很久很久以后,怀旧之情仍然令人心痛。


我们会像小广场上那些面对皮亚韦纪念碑而坐的老人,谈起两个年轻人过了几周快乐的日子,然后在往后的人生里,将小棉花棒浸人那一碗快乐,生怕用完;每逢周年纪念也只敢喝像顶针那么大的一小杯。”但这件几乎未曾发生的事仍然召唤我。我想告诉他。未来的那两人永远无法取消、永远无法删除、永远无法抹灭或重新经历这段过去——过去就困在过去,像夏日黄昏将近时原野上的萤火虫,不断在说:“你原本能够拥有这个替代物。”但回头是错。向前是错。看别处是错。努力矫正所有的错,结果同样是错。

他们的人生像扭曲的回音,永远埋藏在封闭的密特拉神殿里。


第一夜是我最记忆深刻的,或许因为我实在太笨拙了。但罗马也很棒。灵魂圣母教堂路上有个地方,我每次到罗马都会再去。我会凝视那儿片刻,然后一切就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刚吐过,在回酒吧的路上你吻了我。人来人往,但我不在乎,你也是。那个吻仍然在那里,谢天谢地。那个吻和你的衬衫,是我从你那里得到的一切。


我们从后面的楼梯间下楼,走进花园,到过去摆旧早餐桌的地方。“这是我父亲的地方。我称为父亲的幽魂流连忘返的地方。如果你记得的话,以前那边属于我。我指着泳池边那处摆我旧桌子的位置。”

“有属于我的地方吗?”他半咧着嘴笑问。

“一直都有。”

我想告诉他,游泳池、花园、房屋网球场、天堂的门阶、整个家,将永远容许他流连不去。然而,我没这么做,反而指了指楼上他房间的落地窗。我本来想说:你的眼睛永远在那里,困在薄窗帘里,从我楼上那间最近已经没人睡的卧房里望出来。微风吹拂窗帘飘飞的时候,我从这下面看上去,或站在阳台外、我会意识到自己以为你在里面,你正从你的世界“望着我的世界,如同我发现你坐在石头上那晚一般地告诉我:我在这里很快乐。你人在数千里外,但我一看到这扇窗,就想起一件泳裤,一件匆忙披上的衬衫,倚在栏杆上的手臂,然后你突然出现,点上当天第一根烟—那是二十年前的今天。只要这幢房子还在,这都将是任你流连不去的处所—也是我的。我本来想这么说。


我停顿了一会儿。我想说:如果你什么都记得,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样,那么在你明天离开以前,或即将关上出租车门得瞬间,当你已经向其他每个人告别,此生已别无其他话可说,那么,就这一次,请转身面对我,即使用开玩笑的口吻,或当做事后无意间想起。当我们在一起时,这对我来说可能极为重要。就像你过去所做的那样,看着我的脸,与我四目相接,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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