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狼 荒原狼 9.0分

不要给朋友推荐《荒原狼》

岁七
2018-02-06 19:02:13

《荒原狼》当然是佳作,以至于用“佳作”一词形容这本小册子显得有些敷衍,因为这部小说使用高档材质制成,随便翻开一页读几句,就能看出它不同凡响,它的描写对象的抽象程度和描写手段的高度使它能够进入那些殿堂级的大作们的行列,也让我们必须使用和那些作品相同的评价体系来平价,然而,一旦用上这个评价体系,这本作品就显出诸多遗憾。

用一个不带任何预设的普通读者角度来看,这本书前半部分非常艰涩,很容易让人放弃,直到读到一半,一位美丽女郎出现,这本书才终于像一本小说。前半部分的艰涩不只来自于描写对象的抽象(几乎完全是精神层面的思辩),更来自于书写的形式:小说里居然放进一篇完整的论文——《论荒原狼》。从我个人的写作经验猜测,那篇论文是《荒原狼》真正的起源,呈现了作者的完整思考。然而从小说手艺角度看,那篇论文严重破坏了文体,因而也完全毁掉了阅读体验(没人能像读小说一样读完那篇论文),它就像菜里一疙瘩没化开的盐。更值得推荐的处理手法当然是将它化整为零,融进文本中,然而作者大概不愿让读者失去了解自己完整论述的机会,因而将《论荒原狼》完整地放在小说正文里,这个做法实在任性,这相当于在一篇以相对论为主题的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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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狼》当然是佳作,以至于用“佳作”一词形容这本小册子显得有些敷衍,因为这部小说使用高档材质制成,随便翻开一页读几句,就能看出它不同凡响,它的描写对象的抽象程度和描写手段的高度使它能够进入那些殿堂级的大作们的行列,也让我们必须使用和那些作品相同的评价体系来平价,然而,一旦用上这个评价体系,这本作品就显出诸多遗憾。

用一个不带任何预设的普通读者角度来看,这本书前半部分非常艰涩,很容易让人放弃,直到读到一半,一位美丽女郎出现,这本书才终于像一本小说。前半部分的艰涩不只来自于描写对象的抽象(几乎完全是精神层面的思辩),更来自于书写的形式:小说里居然放进一篇完整的论文——《论荒原狼》。从我个人的写作经验猜测,那篇论文是《荒原狼》真正的起源,呈现了作者的完整思考。然而从小说手艺角度看,那篇论文严重破坏了文体,因而也完全毁掉了阅读体验(没人能像读小说一样读完那篇论文),它就像菜里一疙瘩没化开的盐。更值得推荐的处理手法当然是将它化整为零,融进文本中,然而作者大概不愿让读者失去了解自己完整论述的机会,因而将《论荒原狼》完整地放在小说正文里,这个做法实在任性,这相当于在一篇以相对论为主题的科幻小说里插进爱因斯坦完整的《论动体的电动力学》。《论荒原狼》其实是整个作品的注脚,将它看作《论<荒原狼>》也没毛病,鉴于它的篇幅比起全书短得多,想了解《荒原狼》思想内核又读不完它的朋友也可以直接读这篇内嵌论文,就思想内核而言,全书并不比论文有更多的信息量。

《荒原狼》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提出了正确的问题,这些问题能够穿越时代,发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上,而它的遗憾之处则在于,对待这些问题,小说态度十分暧昧,每每到看似要解答的当口,作者都用颇为灵活的身法躲开了,当然,在一般观念中,解答的责任都不应该“强加”给小说,但由于这篇小说有其特殊性,这种躲避显得有些不雅。灵活身法的具体表现是:作者会用技巧把所有可能的argument都说到,让想argu的人无话可说,同时又隐藏了作者本人的态度。而作者本人如果没有态度,如何又能将一篇完整、用论文的方式写的论文插进小说的正文里?

在美丽的女郎出场前,整个小说弥漫着飘在天上的纠结,这种纠结用抽象的方式表述出来,表述得颇为完整,让人感到并不需要为它写一部小说。而在美丽的女郎出场后,文本终于有了小说的面目,而文本的内容也从抽象的精神斗争转向了具体的感官体验。有趣的是,文本前后的阅读体验对比,恰恰就体现了小说的核心冲突的对抗:一个在美学、哲学、严肃音乐领域耕耘多年的人,却无法脱离被那些领域鄙夷的“市民阶层”的生活日常。而“荒原狼”和“人”则是这两者对抗的另一种比喻。作者在《论荒原狼》中否定了这个比喻,认为这个比喻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同时也承认人总有一种将事情简单化的倾向,在我看来,这种否定也属于上面提到的,说掉一些“别人可能会讲的话”,也就是讲掉一个argument。这个比喻并没有在这次否定中失效,我们看到,作者不但将荒原狼作为书名,而且在接下来的叙述中一直在使用这个比喻。在论文中提到的终极solution——幽默,也有些不知所云,如果这真的就是作者本人的答案,我必须要表达我的失望。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使用高段的评价体系评价《荒原狼》,结论颇为遗憾的核心原因。

黑塞提出的问题非常难解,但如果得到了答案,又会觉得十分简单。人本来就是人而已,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圣人们也都是吃饭拉屎度过的一生,有些东西进入文明殿堂,有些东西在时光中消逝,我们看到的是最终的结果,但并不应该因为这个结果是既成事实,而简单赋予它正当性。什么意思呢?小说的主人公哈里将莫扎特、歌德摆到至高的位置上,形成宇宙的一极,在这一极的衬脱下,美国流行文化、爵士乐等变为了另一极,在书的后半部分,作者试图用幽默来调和这种冲突,用流行的词说,歌德和莫扎特“乱入”梦境、幻境,嘲弄他,在他面前哈哈大笑。在我看来,这种调解绕了圈子。

如果我们相信人性的稳定性,就可以合理地猜测,如果进入莫扎特和歌德的时代,用当时最正直的知识分子的眼光去评价,莫扎特和歌德未必是最应该进入殿堂的人,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当年巴赫的音乐主要是用来服务上帝——或者更本质地说——用于满足宗教统治的仪式需要,教堂的管风琴是用来让人敬畏,而非让人愉悦的,当我们联想到旧时代宗教统治的灰暗,那些听起来神圣的音乐就变得不那么高贵了。后来者莫扎特的音乐,事实上背叛了巴赫:歌剧在让人开心这一点上更为纯粹,歌剧演出有着完整的商业过程。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莫扎特的时代,巴赫的原教旨主义粉丝会为莫扎特的流行痛心疾首,正如哈里为爵士乐大受欢迎痛心疾首一样。如果放开眼光来看,对于过去的事物当然应该抱以足够的尊重和耐心,有的东西能够穿越时代,轻松地在新时代焕发青春,有的东西则需要现代人回到某种语境才能欣赏,但无论如何,我们应当破除对传统、过去的迷信,人类文明的殿堂的确存在,但后来的人们都过着新的生活。在上世界20年代的《荒原狼》中,爵士乐还是音乐的判徒,而在今天,爵士乐的黄金时代也已逝去,其原教旨主义粉丝只得在《爱乐之城》这样的电影里,像哈里回忆莫扎特一样回忆它们了。所以,殿堂也可能是种错觉,时代的随机性远远超出它的公平性,当文学重新发现卡夫卡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深深地意识到,被埋没掉的卡夫卡不知有多少,毕竟那些摆上书架的东西,多数都不值得摆在那里,而正是它们则占据了原本属于卡夫卡们的位置。

破除了殿堂幻觉,“市民阶层之狱”的问题也自然化解。它的本质矛盾在于,一个人只要没有成仙,总是需要吃穿住行,而这一切都是由市民阶层参与生产的,作为劳动成果,不论你从事多么高贵的精神活动,也必须和他们等价交换,否则就是诈骗或者抢劫。同时,正如书中所说,一个知识分子在市民阶层中长大,深深依赖其生活习惯和传统,从而无法走向壮丽的悲剧。这给“市民生活”定了个糟糕的基调,即使又补充了很多友善的描述,也无法改变这个基调,作者也绝不肯给市民生活一个真正正当的名誉和肯定,这样,哈里只能被迫生活在市民阶层中。但事实上,被迫根本就是幻想出来的,这根本就是庸人自扰,哈里在市民阶层里感到的格格不入,只在内容和程度上有特殊性,格格不入本身并没有那么特殊,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些与环境难以调和的自我,而这种格格不入的发生,从我个人经验看来,更多是现实问题(如贫穷、病痛和无能)的投射,当真实生活开始时,这些问题也将从抽象的格格不入变为具体问题,从而也开始变得可解。

如果上面的论述能够作为对荒原狼困境的解药(至少作为比《论荒原狼》更前进一步的解药),那么小说没走到这一步,自然会让我感到遗憾。作者为荒原狼设计的现实出路,是美丽的女郎、爵士乐和舞蹈,它们虽然不能真正解决精神困境(因为这个困境是时代性的,有其本质的不可解性),但至少能让“今日生活”得以继续,这其实已经是巨大的突破,可作者对它的肯定没有那么充分。这种设计其实很书生气,不得不让人想起《聊斋》里那些解救穷书生的美人。虽然同样与美丽女郎有关,《源泉》的处理就通透很多,在《源泉》中,作为天才建筑师的主角走向了工地,从事起了体力劳动,每日大汗淋漓,与电钻和岩石为伍,而女主角就在这时候爱上了他。

然而,当美丽女郎出现之后,《荒原狼》终于成为了小说,叙述的魅力开始展现出来,如果没有前文对主题内核过于具体的讨论,后半部分会显得更为可爱,当爵士乐在后半本书中响起时,主角哈里也嗑上了药,整个行文开始起飞,后来越飞越高,奔向宇宙,这时候,作者终于从一个哲学家、评论家变成了小说家,而文本也终于迎来了小说时刻。平心而论,后半本写得很好,气氛浓郁,情境到位,到最后魔剧院的段落,仿佛进入了show time,让人想起《海上钢琴师》中1900每次在“正式演奏”结束后的free style,我们看到——像小说中更常发生的那样——艺术和美学的比重开始上升,完成议题的趋动力逐渐退到幕后。后半本的确精彩,但我们从今天的观点看,用美丽女郎来解救老男人的戏码多少有点朽,就把它当成男作家的固有局限吧。

魔剧院是精彩的虚构,被那篇又臭又长的论文赶走的读者错过它会有点可惜,在最后的魔剧院华彩里,我看到了很多其他作品(小说或影视)的影子,由于《荒原狼》更早,魔剧院有可能是那些晚辈作品的启发者,这一段作为世界级文本当之无愧,如果你读《荒原狼》只想欣赏一点高超的小说文字,可考虑只读最后进入魔剧院的这一段,但如果想看完整的人物设定,也可从半部处女郎出场开始读。从小说手艺的角度看,后半部分其实已经足以构成一部完整的作品,当然,《荒原狼》本来就很薄,如果没有前面,大概就印不成一本书了——也这可能是那赶走读者的前半部存在的真正理由吧。

最后解释一下文题,为什么不要给朋友推荐《荒原狼》。第一,TA很可能看不下去;第二,如果TA看得下去,很容易理解成你在说TA,造成不必要的误会;第三,如果你读完了《荒原狼》,想必有一些私人体会,而将它们留在自己这里,有可能是对待这部作品更恰当的态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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