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 南极 8.2分

克莱尔•吉根:好的小说关乎转瞬即逝的情感

氧气
2018-02-06 01:31:45
从19世纪的现实主义,到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发展至今,如果要说有某种主潮的话,我想也许可以称之为“心理现实主义”,或者如阎连科所说的“心绪写作”。当代作家已无需像托尔斯泰那样,如镜子一般如实反映纷繁的现实,塑造典型人物。而现代主义则干脆取消了故事,比如像伍尔夫那般,一头坠入人类意识幽微缥缈不可捉摸的洞穴里,而这无论对作家还是对普通读者而言都是极大的挑战。

 “一切的现实,实际上都比我们想象的神奇得多。” 马尔克斯这句话可谓心理现实主义的最佳注脚。现实之所以神奇,不仅在于现实的复杂多样、无法穷尽;更在于不同个体带着各自不同的经验与性格气质,对现实的理解千差万别。因此,在当代,文学看似重新回到现实,回归讲故事的传统,然而这现实已不再是托尔斯泰笔下的现实,而是从作家内心投射出去,为人物的情感与情绪所浸染的现实。人的存在意义取代了社会意义,人物的意识与情绪替代了人物性格,人物的心理逻辑取代了戏剧冲突逻辑。甚至,在一些作家笔下,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勾连或暗示着人物的内心思绪。

这一派作家的典型代表,远可追至亨利•詹姆斯、塞林格,近可论及雷蒙德•卡佛、理查德•福特、艾丽丝•门罗,以及我特别喜爱的爱尔兰天才女作家,有着“短篇小说女王”美誉的克莱尔•吉根。

关于小说创作:
好的小说关乎转瞬即逝的情感

克莱尔•吉根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天才作家。她毕生钟爱短篇小说,对自己的创作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因此她写得很慢。处女座《南极》于1999年出版,仅在爱尔兰就发行了2.5万册。而一直到2007年,她才推出第二部短篇小说集《走在蓝色的田野上》,之后还出版了一部中篇小说《寄养》。但她以这仅有的三部作品跻身世界一流作家之列,获誉无数。美国著名作家理查德•福特称吉根对词语的直觉“令人毛骨悚然”,“对生命的重要过程和结局有着极为耐心的关注”。

吉根谈自己的创作观时曾说:“所有的细节都是来自生活,再离奇的想象,也要回到生活中,从中产生细节。”而其中她最感兴趣的,则是生活中某些关键时刻,她认为这些关键时刻应当以某种激烈的方式来描写。因此,她的小说在平静俭省的叙述下,总涌动着一股激烈的情感,也正是这股情感,构成她小说的叙事动力,是人物内心难以言说的秘密,引导人物与故事走向终局。正如她所言,“一部好小说是我们感情的一部分,是有关转瞬即逝的情感,是感动人心的。”

因此,读她的代表作《南极》,就像在一阵又一阵凛冽的情绪风暴中历险。如在平淡婚姻中渴望冒险与失控(《南极》《有胆量的就来吧》),失恋前后的内心变化(《唱歌的收银员》),对往日生活的逃避与自我救赎(《烧伤》),亲人间隐秘的嫉妒(《姐妹》),无法消解的懊悔(《冬天的气息》),生命中也许仅此一次的恐惧(《千万小心》,失去挚亲的悲伤与自我救赎(《护照汤》)……吉根绝大部分小说都以某种情感为核,其中有些情感,因为过于细微与短暂,甚至难以为之命名。而想象力、故事结构、人物设置、细节捕捉、词句的选择与锤炼等等,都是紧紧包裹着这个核而生长出来的,近乎完美地将小说的精神性与物质性融于一体。

内心或者说情感,才是最深刻的现实。在吉根笔下,这句话是不证自明的。她写小说如搭建蜂巢,在人们习以为常乃至面目可憎的生活表皮上,凿出一个又一个孔洞,四面八方的光隐隐照射进来,光影斑驳。而蜂巢的内核,也即故事与人物的核心,就玲珑剔透地展露出来,瞬间将你击中。这一切来之不易,但一个人的一生中,总会遭遇几次这种可称之为“了悟”或“和解”的时刻。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吉根的创作承接了伍尔夫、普鲁斯特开创的内心写作的传统。正如伍尔夫所言:“生活是一圈光轮,一只半透明的外壳,我们的意识自始至终被它包围着。对于这种多变的、陌生的、难以界说的内在精神,无论它表现得多么脱离常规、错综复杂,总要尽可能不夹杂任何外来异物,将它表现出来——这不正是一位小说家的任务吗?”

吉根的小说高度浓缩缜密,技巧高妙。精致的结构与隐喻,富有意味的细节与对话设置,对人与人之间复杂关系的敏锐发现,对日常生活中内敛、隐性情感的精准捕捉与表现,以及那如爱尔兰的冬天那般简约清冽却瞬间将你俘获的语言……因此阅读吉根需要细致敏锐的感受力。她早已预料到这一点,所以提前提醒你了:“我愿意认为我的故事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即便有时候让人感觉突然,但它是必然的,顺着主人公的情感逻辑发展的。如果读者觉得结尾突然,他们一定犯了一些错误,漏掉了一些信息。”

关于内心真实:
一个人是如何被自己的念头给毁掉的?

最让我痴迷的,就是她对人物心绪,或者称内心真实的深刻又极度精准的、充满发现的刻画。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它的戏剧性不容易。吉根说,自己一直在尝试寻找一种清新的语言去描述我们每天生活的意义。

这本书的同名短篇《南极》,一开头便暗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每次那个婚姻幸福的女人离开家时总会想,如果和另一个男人上床,感觉会怎么样。那个周末她决定试一试。”这个可能人人都曾有过的幽暗心理,就像一个火花,嘶的一声,点燃了整个故事,女主人公平静幸福的生活也就此轰然破碎。
 
人物内心深层次的隐秘欲望,成为这个故事的发动机。接下来,一切按照女主人公的设想,顺利地进展着。然而,女主人公这个心理动机,却让小说中的诸多细节都沾染上一股隐隐的不安感。“她在浴缸里放满水,把水调到她所能忍受的最高温度。他走进来,脱掉上衣,背对着她站在洗脸盆边刮胡子。她闭上眼睛,听他涂皂沫,在水池边磕剃须刀,刮胡子。仿佛这一切以前就曾发生过。她认为他是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最没有威胁的一个。” 貌似纯然客观的安静叙述,却让读者内心的恐慌潜滋暗长,长了脚一般密密爬满肌肤的纹路。

小说的结尾,她被那个男人捆在床上,裸身停留在南极般寒冷的12月。“她想到了南极,雪和冰和探险者的尸体。然后她想到了地狱,想到了永恒。” 故事走向急转直下,女主人公最初隐秘的心理终致其令人惊愕的结局。人类可以探索浩瀚宇宙,却无法厘清内心纤细的念头,无法遏制欲望的风暴。人是如何被自己的一个念头给毁掉的?思之极恐。

书中最后一篇小说《护照汤》,男主人公弗兰克在家门外把自己的女儿弄丢了,从此这个家就变成寸草不生的荒漠。失去心爱女儿的悲恸,寻找女儿未果的绝望,对丈夫“滔天大罪”的不饶恕,让妻子步步跌入疯狂。半夜弗兰克做噩梦,妻子打来电话,“他能听见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憎恨正沿着电话线传到房间里来。”他们已分房睡。而电话里那句“做噩梦了?”是女儿丢失以来妻子和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和马尔克斯一样,吉根是营造场景的高手。星期五,弗兰克回家,一切都不一样了。妻子装扮得艳丽,且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感到自己又像一个丈夫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他们能够走出这件事的阴影。也许他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 但很快,整本书中最令人惊悚的场景出现了:弗兰克正要拿勺子舀汤,然后他放下了勺子。“飘在汤面的是九张护照照片大小的失踪女儿的照片。九张油腻的已经变了色的照片。”

吉根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因为失去女儿而发疯的疯妇故事。护照汤事件只是妻子长久压抑后采取的最为激烈的发泄方式,然后,她使劲儿地骂他、打他,她的话是刀子,“把他割开”。“但是弗兰克感觉好多了。这是一个开始。这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疯狂的极致,指向的是谅解与彼此救赎的微光。从凛冽的《南极》开始,读到这里,几乎要为这一丝暖意动容泪下。

吉根喜欢采用第一人称叙事。《跳舞课》《暴风雨》《唱歌的收银员》《男孩子的怪名字》《男人和女人》《千万小心》这几篇小说都是以第一人称视角写就。第一人称视角的运用,一方面使得这些小说呈现出坦诚天真的朴实感,另一方面,也使得这些人物与故事更加扑朔迷离。说起谎言来,谁不是更擅长说关于自己的谎言呢?

关于省略的艺术:
生活不会把真相都说出来

吉根是一个谙熟各种写作技法的大师。她小说的魅力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对小说中“省略”艺术纯熟的运用。小说是关于省略的艺术,省略的目的不是为了忽略,而正是为了呈现,即小说重要的不是说了什么,而是没有说什么。而省略艺术的集大成者非冰山理论的开创者海明威莫属:“如果作家对于他想写的东西心里很有数,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读者呢,只要作者写的真实,会强烈地感受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经写出来了似的。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一个作家因为不了解而省略某些东西,他的作品只会出现漏洞。”

本雅明也说,在写作中,“记忆就像经线,遗忘像纬线。”这里,把“遗忘”换成“省略”亦完全成立。记住一些东西,省略一些东西,而一个足够完整的人生,是由所有这些东西构成的。在吉根的小说中,只有读出那些省略掉的内容,挖掘文本的秘密,才能真正读懂她笔下的人物与故事。

有时,她在开头就抛出一个谜团,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开篇即重音,直击秘密、命运、生活这些宏大主题。正如她在一次访谈中所言:“短篇小说更有张力,冲突发生得更早。通常在故事开始前,冲突就已经存在。”因此,读她的小说,也像是一次辨认冲突、找出被作者隐藏的线索的过程,充满了猜谜与发现的乐趣。比如《烧伤》的开头就引人注目:“他们决定在夏天试一试。他们将要共同面对过去——所有麻烦的根源——并且把它消灭。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 抱着这个略显悲壮的决心,故事开始了。他们一家人搬到了新家,故事的最后,从新家的地板下面涌出潮水一般绵延不绝的蟑螂。这段一家人对抗蟑螂大军的场景可谓声色全开,壮观之极,也恐怖之极。

然而直到结尾,作者似乎也没有明确告诉读者,他们所要共同面对的过去,所谓“所有麻烦的根源”到底是什么?然而细心的读者却可以从几处细节理出线索,麻烦的根源即男主人公的前妻。前妻是一个疯狂的女人,烧伤了孩子。为了避开她,男人再婚,带着新婚妻子和三个孩子搬到环境简陋的新家。这一层隐性叙事让这个故事充满诸多富有意味的细节,笼上一层神秘的氛围,似乎有另一双眼睛透过文本在窥视着你。但是,前妻疯狂的原因是什么?这又属于更深一层的省略了。

《跳舞课》中,十三岁的女主人公“我”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主动钻进伐木工吉姆的被窝里。第二天,当人们发现吉姆时,“他吊在绳子上的身体轻轻地转动。”吉姆为何而死?这个答案随着他的身体在风中飘荡。而“我”的青春依旧看似不知疼痒地发酵着,似乎吉姆的死只是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逗号。“生活不会把真相都说出来。一件事情发生,我们可能静静地继续走下去,也可能在迷雾中继续摸索。”

《冬天的气息》中隐藏了男主人公妻子被黑人强奸而精神失常的黑暗经历,如一场大火灾之后,读者从遍地的余烬中辨认那难以直视的真正意义上的“现实”。《有胆量的就来吧》中,一个对丈夫失望进而寻找一夜情的中产女性,与一个蓝领工人约会。隐喻用得颇为巧妙,“有胆量的就来吧”既是两人乘坐的巨型滑梯的广告语,又是对女主人公内心活动的某种暗示。这篇小说的结尾是描写两人乘坐滑梯的场景,亦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她低头往下看。下面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事情发生得非常迅速。那只手没有问他们是否准备好了,就推了他们一下。”到此,小说戛然而止,漂亮极了。所谓“结局”亦被省略。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面多棱镜,我们竭力把自己打磨光亮,将最明亮的一面示人。但显然,吉根更关注那被遮蔽起来的一面。那是内心的欲望,是无法排解的激烈情感,是长久的怨恨,是飘忽不定的心绪流转。她说,“语言比人的生活更古老,更丰富,通过语言,我试着去明白人是什么,生命是什么。我喜欢想象,我认为我们很多人的生活中有想象的成分。有时候我相信如果我们能彻底想象另一个人的生活,就不会去伤害他们。”

吉根用文字在生活与人内心的缝隙处寻找心跳与微光,那里藏着悬而未决、有待完成的诸多可能性。虽然吉根是悲观主义者。但她的悲观是“坐在这里,描写一个病人,感觉到太阳正在冉冉升起,这感觉非常美妙”。(语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收入她的短篇集《走在蓝色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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