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种子深埋在过去

半中首
2018-02-05 17:00:04
之前读《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时一直有疑问,在中央帝国陷入到财政的死循环中时,地处欧亚大陆另一端的欧洲为何却走向了现代文明?抱着这样一个问题,从旧书商手中高价获得了汤普逊的两册《中世纪经济社会史》,似乎可以总结出几点原因。
       在汤普逊的笔下,欧洲的中世纪并不是开始于永恒之城罗马陨落于蛮族之手,而是在元老们大量占有土地出现庄园经济的时候就已经萌芽了。而日后作为中世纪典型特征的封建制度的经济基础就在于这种占据大量土地之后以至于可以完全自给自足的庄园制。因此,探究中世纪欧洲文明的发展,离不开对罗马帝国的认知。那么,罗马帝国是个怎样的帝国呢?通常中国人喜欢将罗马帝国与同时期的汉帝国做对比,以显示我们其实有更辉煌的过去。然而,这种简单的比较疆域大小的行为使得人们无法认知到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异。从经济结构上看,罗马帝国其实更类似于一个后世的殖民帝国,而不同于汉帝国那样的中央集权帝国。熟悉罗马史的人都知道,罗马本是一个城邦共和国,而在它征服了地中海周边之后,在名义上它依然是一个城邦共和国,而为了供养罗马这个核心,供养城市中具有公民权的罗马人,其他被征服地区与后世的殖民地是一样的,在罗马总督的监督下,各个区域的物产被罗马调配着。因此,来自埃及的粮食、马格里布的经济作物、伊比利亚的矿产、近东的奢侈品,通过往来于地中海上的贸易船队在帝国各地互通有无。罗马治下的和平保障了这种贸易的顺利进行,而根据基本的经济学原理,这种比较优势的充分利用保证了帝国各处通过贸易获得繁荣。相较之下,虽然汉帝国也有不少名商巨贾,然而在重本抑末的思潮下,商人一直属于帝国政府不信任的那一类人。而另一方面,虽然罗马征服了地中海区域,但是整个地中海区域城邦文明的内核并没有因为罗马征服而消失,因此罗马帝国是一个城市文明非常发达的国度,这点从新约圣经中使徒行传的记载中也可以看出,保罗的传道旅程都是在希腊化世界的名城大都进行的。而城市文明的本质是建立在交换的基础上的,商品、信息、技能等所有可交换的东西都可以在城市中完成,这也就使得帝国焕发出了活力。在遥远的东方,建立在农业基础上的国家在经济组成上却是以自然经济为主,这一点却与中世纪欧洲的封建庄园类似了。
       因此,当蛮族征服之后,罗马帝国分崩离析,再也无法具备一个可以使贸易在大空间内自由进行的条件,因此许多古老的城市逐渐衰落,如同没有血液供养的组织,自然坏死凋亡,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时光中风化。而庄园经济因为其自给自足的特性却可以在这样一个时代生存下来,于是有了后世常说的黑暗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商品经济趋于停滞,自然经济成为了主体,大量的贵金属因为无法流通而被窖藏,微小的贸易退回到以货易货的阶段。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在法兰西南部的一些港口,依然存在着与北非等地的贸易。然而,随着伊斯兰教的兴起和征服,地中海彻底被分割。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海上贸易完全停滞。因此,可以说,对于西欧经济社会的影响,伊斯兰的兴起与征服远大于罗马帝国的衰亡。而恰恰在这相近的时间里,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维京人兴起,为着贸易的缘故深入欧洲腹地,进行了一系列的烧杀抢掠与血腥征服,在这种情况下,欧洲文明仿佛陷入了彻底的末日。然而,谁又能想到,随着诺曼人征服脚步的停顿,欧洲更大的区域被开发,全新的制度逐渐萌芽,在旧文明的尸体上竟然孕育出了新的欧洲文明。这种以封建制度为基础的欧洲文明在起初也是狂野的,继承了好勇斗狠属性的男爵们经常在各自的领地中打斗不止,然而,随着教会在政治上话语权的持续增加,“上帝和平”在社会稳定上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欧陆各地的物品交流在渐渐复苏,而流经欧洲的河流为这种交换提供了合适的场所,一些新的市镇出现了。而另一方面,随着伊斯兰征服的停止和阿拉伯帝国的分裂,欧洲与近东的贸易也在恢复,意大利的城邦共和国凭借地理优势开始逐渐起步成长。
        随着欧洲力量的逐渐兴起,十字军运动出现了。不同于传统宗教角度的分析,汤普逊更多地从经济角度来看待这一系列的运动。正如作者所言,十字军的重要性在于这是后续欧洲文明征服世界其他地方的一个预演,后续的殖民征服在很大程度上重复了这一过程。因此,作者着重考察了十字军征服带来的一系列经济影响。首先,十字军的征服使得欧洲与东方的贸易得以恢复。其次,十字军的发动与动员需要极大的现金,这使得在欧洲窖藏的贵金属得以重新流通,从而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而另一方面,随着大量贵族动身去东方去,国王的势力更容易占据上风,从而有利于国内的稳定,而稳定的环境进一步促进了国内的贸易与商业活动。另一方面,十字军征服所需要的舰队服务使得意大利各城邦的实力进一步增强,一个个财富之城在亚得里亚海开始崛起。新的自治城市的崛起从根本上动摇了欧洲的封建制度,假如来到城市就可以获得自由并且得到一份收入还可以的工作,那么有才能的人为何还要做附庸呢?当愿意做附庸的人越来越少时,经济学定律会再次起作用,附庸的生活条件也会得到提高。可以说近代城市的兴起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文明,构成现代文明基础的一系列要素的雏形在那里都可以找到。因此,作者明智的在这里结束了整本书,结束了中世纪经济社会史的讨论,而他将1300以后的历史归结为中世纪晚期。
       在整本书的讨论中,我们很难总结出到底是什么因素促成了现代文明的萌芽。是制度吗?罗马帝国治下的和平可以促进贸易的发展,而封建早期的强盗男爵却严重破坏了商业;国王权力的巩固使得统一市场的构建成为了可能,但香槟集市的例子却告诉我们封建领主地经营更有利于当地市场的发展;然而一系列的新型城市却是从贪婪的封建领主和主教手中购买了特许状才获得了进一步发展的可能。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促成了现代文明呢?回答这个问题单凭一部著作可能是远远不够的,但是我们可以试着去总结一些规律。首先,我们需要承认人自身的欲望和能力,每个人自己会想办法活下去,想办法去交换,去经营。其次,要保障经营的条件,让每个人可以有机会自然交换。罗马和平保障了这点,适当的君主权力也保障了这一点,但是繁重的赋税和无止境的压榨却会破坏这一点,而经常性的动荡也会损害它。然后,产权这个概念必须被明确,必须被保护,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人们才会愿意去积累,愿意去创造。当所有这些可以做到的时候,文明会自发产生,社会有机体会自由运作。然而,遗憾的是,大部分时代大部分地方都没有满足这个条件。
       回到《中世纪经济社会史》这本书,显然,这么好的著作应该被重译再版,然而,这本书却没有得到这个待遇。其中原因,感觉与作者抱有的一些种族主义观点有关,考虑到时代背景,这一点本应该得到理解。只是,正如作者最后引用歌德的话说的那样,只是这精神反映了时代。作者作为一个中世纪历史研究的佼佼者,依然无法摆脱他所处的时代对他的观点的影响,那么作为后人,我们又有多少可能可以真正理解那个早已远去千年的世界呢?尽管如此,中世纪以及更早的古典时期应当被铭记,因为那个世界孕育了现代,未来的种子深埋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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