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不是美德,生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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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03 看过

我是先知道了那个真实的故事,才读了这个“套中套”的“故事”。这让一切都不太一样了,这让一切都变得很艰难,无论是对这本书的感受,还是对作者本人的评价。

读完书,又去看了林奕含的采访,那个采访则像是夹在真假之间,半真半假,真的是这个活生生的人说着她最真心的话,假的是这些话半句与她的遭遇无关,她说她不是那个受害者,她只是那个旁观者、记录者,她不是房思琪,她是刘依婷、是许伊纹。她撒了最真的谎,只是这是一个从一开始谜底就揭晓得一干二净的疑局(本书出版后几个月她自杀了,家人说出了她的遭遇)。我难以想象她面对镜头时内心的波澜。

真、假、半真半假——这三重观感融合在一起,彼此重合和矛盾,让它成为一本读完后无法找到某种方式释怀的残忍至极的书。我相信,这就是作者想要的。她不想要你在扼腕叹息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生活,她想要你痛苦,痛苦你就不得不思考。

先说说这本书吧。它有个很明显的特质,假如撇开那个显而易见的强暴诱奸的故事,这是一本语言很美的书——就像作者本人在访谈中说的那样。一点是,作者对运用比喻的擅长程度可谓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仅角度独到,而且都极富画面感。上一个笔下常常出现如此令我惊艳的比喻的作家是陈丹燕,这样的作家总是在善于运笔、情感细腻之外给我一种极度亲切且童心未泯的感觉。此处引用几个我做了笔记的:

“关于逝去青春的话题是一种手拉手踢脚的舞蹈,在这个舞蹈里她们从未被牵起,一个最坚贞的圆其实就是最排外的圆。尽管还有青春可以失去的不是那些大人,而是她们。”
“伊纹站在台上,看见人们一丛一丛聚合在一起招呼了又分开,分分合合比干杯还快。一个人走过来,一个人走过去,像在打一种复杂的毛线,一个人穿过一个人,再一个人织进另一个人里面。”

关于语言之美,另一点是在于作者旁征博引之多,古今中外皆有涉猎。而这些征引,小部分来自思琪,而大部分是借由许伊纹和李国华之口。特别是李国华,作为一个国文的补课名师,不乏专业知识的丰厚储备,而在他对思琪等女孩的狩猎中,他常常做的事就是在残酷地强暴了她们之后,引用最真挚最感人最引经据典的古诗古文向她们诉请。

说到这里,又得结合起来作者本人。林奕含说,那些话如果换了一张嘴巴,如果是毛毛对伊纹所说,都是极其美的情话。然而那些最美的话是最强力的毒药,它蒙蔽情智尚且懵懂却一心痴爱文学的思琪直到最后一刻;也成了最尖锐的刀子,每每都刻在深知李国华是个真实的禽兽的我心上。“诗经的本质是思无邪”,那么“一个人是怎么可以背叛浩浩荡荡存在了几千年的语境,背叛浩浩荡荡存在了几千年的传承”,用红楼梦里林黛玉出场时的“娇喘微微”去形容他奸污女孩最快感的来源。这就好像,在月夜犯下罪行的强奸犯,事后对他的受害者说“今晚的月色真美”一样。最后,那个一生错爱文学的女孩在时光中终于追赶上林奕含,她说“我是个迷信文字的人……但或许文字从来都只是巧言令色而已呢”。在那段访谈里,她不想谈李国华所犯下的罪,她说她也不是想通过极美语言写极丑恶之事去效仿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她只想谈文字是如何辜负了她。这是个最深情、最聪敏、最有灵性的姑娘,而我看到了,我看到李国华折断了她的灵魂。

“刘怡婷顿悟……她恍然觉得不是学文学的人,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

另有一点语言的特别之处,是文中以思琪的视角叙述时,常常有错用一些字词,或是一些与惯常使用截然不同的字词。林奕含在访谈也提到了这一点,她解释道,这是故意的,她在用语言这种载体而不是它所描述的去表现思琪作为一个热爱文学饱览群书但却在很小的年纪就搁浅停滞的女孩的情智。就我观察,经常是一些动词,真的错得令人难以忽略,却又全然能理解,甚至还能更好地体会到思琪那刻的心境。我突然意识到,与其说是林奕含作为一个作家在追求艺术高度而选择了这些字词,不如说是这些字词无可避免地选择了她,也许这就是受害者文学的最令人胆战心惊的特质吧。

“他掏出来,我被逼到涂在墙上。”

本来,我想接着谈谈思琪,谈谈林奕含。然而想要去谈论受害者的念头让我感到很惶恐,有种不道德感。因为当你评论受害者的选择、行为和品行是否理性是否完美时,总是或多或少在找那个从共情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缝隙。那里!你指着那个缝隙说,那里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为什么你受了苦而我没有的原因,那里就是我前去道德制高点的小径入口。因此我决定在这里把那些话都咽下去,因为这个世界上谈论恶人的话总是那么少,因为他们的恶是既定事实、无话可说,而谈论受害者的话总是太多,还总是颇带着借鉴的意味,仿佛怀揣着减少灾祸的好意。

“人人坐享小小的幸福,嘴里嚷着小小的痛苦,当赤裸裸的痛苦端到他的面前,他的安乐遂显得丑陋,痛苦遂显得轻浮。”
“什么人都有点理由,连奸污别人的人都有心理学、社会学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奸污是不需要理由的。”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这个世界对“好”的宽容度总是比对“坏”要低很多,所以我决定在沉默中再痛苦得久一点,这是为了在必须愤怒的时候不再沉默。

“你可以写一本生气的书,你想想,能看到你的书的人是多么的幸运,他们不用接触,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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