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纳 斯通纳 8.8分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下)

余峤
2018-02-02 看过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完结篇)

文\余峤

一、

因为伊迪丝,斯通纳没有了家。

斯通纳决定在书斋里砌起一座高耸的楼宇,像垒积木一样。

他清楚,垒起来必定会很慢、很累。

但他更清楚,因为每一块砖都由他自己搭起。他必定熟悉每块砖的形状、纹路。每块砖也会记得斯通纳的沉静与执着。斯通纳知道,这楼宇会成为他的家。这楼宇里的每一块砖都会成为他的家。

斯通纳把自己钻研的一本本书都当做了砖,把自己教的一堂堂课都灌成了砖,直到把自己也拧成了一座砖,填到了这楼宇里。

他已经不需要家了,他自己已经成为了组成家的原材料。

斯通纳建造了一座楼宇当家,其他人可以共享的家。

这楼宇叫象牙塔。

二、

当砖的过程并不享受,但斯通纳也心甘。

因为他相信,这楼宇就是文学的圣殿。

他发现,“课后,学生们开始向他围拢过来,而且作业中开始流露出想象力以及某种试探性的爱的启迪……以前那些没有选过他的课的学生开始每节课都来听,在大楼里碰到时还向他点头打招呼。”

他懂得,“教师不过是这样一个人,对他而言,他的书就是真,对他来说就是给予一种艺术的尊严,与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蠢傻、不足或者不够格没有多大关系。”

相比伊迪丝,斯通纳还算幸福的。

伊迪丝只是反对所有、砸烂一切。而斯通纳无时无刻不在建立着,维护着,哪怕只是一块砖。

伊迪丝只找事情。而斯通纳拥有事业。

三、

但斯通纳不知道,当砖是需要许可的,当砖也是有资格的。

斯通纳没想到,系主任劳曼克思的学生沃尔克总是在自己的课上迟到,发问自己已经解释过的内容,不讲道理地批驳斯通纳的观点。

以至于,到后来,当沃尔克打算发言时,周围的同学都“群情激动”。沃尔克只得“完全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面带难以释怀的愤慨和遭到侮辱后的清高劲儿。”似乎只有他自己才是被侮辱的那个人。

斯通纳并不反感异见。可异见没有论据就是谩骂。

沃尔克修课的目的就是谩骂。

是为他的导师劳曼克思谩骂。

谩骂凭什么你斯通纳能来当这块砖。谩骂这楼宇只配建成我想要的样子。我不在乎这楼宇叫什么。只在乎只能是我,和我中意的人才能住进去。

劳曼克思讨厌斯通纳。因为斯通纳把象牙塔变成公共空间,而非他一人的私产。

四、

斯通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当一块砖,他甚至并不在意别人是否允许他成为一块砖。

但他在乎这楼宇是不是为文学而建。

因为

万万让斯通纳想不到的是,这样的沃尔克,竟然有可能在博士答辩通过后留校任教!

就是因为沃尔克选过斯通纳的课。斯通纳便不得不成为沃尔克的答辩委员会成员!

斯通纳本想少提问题,蒙混过关。但让他无法容忍的是,沃尔克的导师劳曼克思每次都干扰另一位答辩组的老师霍兰的提问。“当霍兰提一个问题时,劳曼克思……拿自己的某个猜度跟一下霍兰的某个问题……他把沃尔克带入貌似复杂的理论辩解中,而主要说话的则是他本人”。

斯通纳识破了劳曼克思的把戏。

斯通纳也识破了沃尔克的根底——他只懂自己论文研究的一点知识。就像一只死死盯着眼前米的鸡。慵懒,势利,丧失飞的本能。因为它本就没有飞翔的意愿。

斯通纳不能容忍沃尔克留校任教。“我们不能让他进来。因为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变得像这个世界了,就像不真实的……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他阻止在外”。斯通纳不容劳曼克思插话,单刀直入地问了沃尔克几个基础问题。沃尔克全都回答不上。

这无关斯通纳的个人尊严。这与文学的尊严相关,与大学的意义相连。

沃尔克当然没有通过本轮答辩。

但劳曼克思是系主任。

沃尔克终究还是如愿以偿。

四、

斯通纳发现他的新学期课表上,高级阅读课和研究生课程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新生写作课和概论课。而且“上课时间做了精心安排,他教的课都零零碎碎,时间隔得很开,一周六天都有课”。

斯通纳毫不奇怪。

因为劳曼克思是系主任。

斯通纳不再可能是广受欢迎的教授。

就这样一年卡着一年,一年轧着一年地过了。

转眼,斯通纳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

劳曼克思巴望着斯通纳提前退休,腾出这个教职,为了他安插新人。

斯通纳决绝地拒绝,“我不知道你究竟盼着什么。可我不想退休——不会再今年退,也不会在明年退”。

斯通纳是在报复。报复劳曼克思一直以来对正常的蛮横无理。

出乎意料地,因为这报复,斯通纳变成了只有不多学生敢与之打招呼的“斗士”。

出乎意料地,就在此刻,斯通纳被检查出癌症晚期。

在能站的时候,他委曲求全,弓着身子。

当他决心坚定的站直时,他却再也站不住了。

斯通纳只能答应了劳曼克思让他提前退休的要求。

斯通纳就这样走完了人生路。

五、

这是人生赢家的一生吗?

不,这真是石头的一生。平淡,粗粝,毫无光泽。

斯通纳还有两个亲密的同事。

一个叫马斯特思,还未经历,就看透了大学教师生活的庸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投笔从戎,战死沙场。

另一个叫戈登·费奇,没有沉浸在学海,而是步入了仕途,一步步爬到了文学院长的位子。然而,他对于处处刁难斯通纳的系主任劳曼克思却毫无办法。

这就是改变世界的人生吗?

他们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改变。

苏格拉底说,未经检验的生活都是不值得过的。可是每个人都无法检验自己未来的人生,甚至无法选择自己将要走的路。当你能够检验自己的生活是否值得过时,那些日子已经是你走过的人生。

六、

村上春树曾说过,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我们每个人都是鸡蛋,都要面对体制的高墙。即便必定摔得粉身碎骨,我们也应奋起砸烂这体制——我们每个人的枷锁。

但更多的人,或许只是像伊迪丝一样,以为自己是鸡蛋,为了战斗而垒砌出对面的高墙。直到战得自己精疲力尽,才抬眼望望,发现自己的敌人仅是风车。

如果是这样,我不愿做一颗鸡蛋。倒宁愿做一颗如斯通纳般石头。

斯通纳没有改变世界,但他毕竟真诚地希望建立过。他希望建立过自己的事业,希望建立过自己的家庭。也许他没有如愿。但他希望建立什么的努力,就是他最大的获得。

活过,写过,爱过。斯通纳是担得起的。

而对建立的渴望,不正是人类社会能走到今天的全部支撑?

高墙是由一块块石头筑起的。只不过,这高墙,不叫体制,而是我们身居其中的——平凡的,世界。

我的朋友说,“每个人,就是为了改变世界,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又加了句,“每个人,或多或少,总会改变这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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