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历程 天路历程 8.1分

天路旅客:班扬的梦与醒

安提戈涅
2018-02-02 10:32:57

“一副天然的幻境,真实和虚妄的对照。”

——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天路历程》的读法有很多种了:纯粹的宗教劝谕之作、寓言甚至是班扬的自传,比如Thomas Scott注释版的《天路历程》里,第一句话就被认为与班扬在贝德福德(Bedford)的牢狱生涯有关:“我在旷野里行走,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洞穴,我就在那里躺下睡觉。”原句中的洞穴是den,很容易让人想到那种肮脏狭小的囚室——从1660年到1672年,因为“无执照布道”而被逮捕的班扬在狱中度过了整整十二年。

当然,也可以将《天路历程》放置在一张文学传统的大网中进行理解,像T.S.艾略特所描绘的:勾勒这一件艺术品与以故作家的艺术品之间的“关系、比例、价值”,寻找那些因为前人影响而发生的微妙的震颤与弧波。我打算把《天路历程》放置在《圣经》、荷马史诗、《堂吉诃德》、《神曲》等诸多纵向的古典文本中进行对读,这样,不仅能剔出一些有意思的筋骨和关节,还能解释为什么神学逻辑(寓言、宗教故事)与现世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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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天然的幻境,真实和虚妄的对照。”

——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天路历程》的读法有很多种了:纯粹的宗教劝谕之作、寓言甚至是班扬的自传,比如Thomas Scott注释版的《天路历程》里,第一句话就被认为与班扬在贝德福德(Bedford)的牢狱生涯有关:“我在旷野里行走,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洞穴,我就在那里躺下睡觉。”原句中的洞穴是den,很容易让人想到那种肮脏狭小的囚室——从1660年到1672年,因为“无执照布道”而被逮捕的班扬在狱中度过了整整十二年。

当然,也可以将《天路历程》放置在一张文学传统的大网中进行理解,像T.S.艾略特所描绘的:勾勒这一件艺术品与以故作家的艺术品之间的“关系、比例、价值”,寻找那些因为前人影响而发生的微妙的震颤与弧波。我打算把《天路历程》放置在《圣经》、荷马史诗、《堂吉诃德》、《神曲》等诸多纵向的古典文本中进行对读,这样,不仅能剔出一些有意思的筋骨和关节,还能解释为什么神学逻辑(寓言、宗教故事)与现世逻辑(冒险故事、自传)这些看似矛盾的读法,能够圆融地呈现在一部作品中。

《天路历程》中,有一种不大引人注意的表达类型:梦境语言。比如故事的开篇:“我睡熟了,做了一个梦。唉。我梦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那儿”;或者后文中更为常见的:“这时我在梦中看到……”、“我还看见……”、“我在梦里还看到”……这种叙事看起来很寻常,好像和中世纪以来盛行的梦幻文学没什么区别。梦境在中世纪有着不同于弗洛伊德主义的解释与意义,在宗教观念的影响下,人们对待梦境——尤其是关涉实际生活(real-life)的梦境——既焦虑又迷恋,它是异教邪恶诱惑的渊薮,却也揭示了真相与未来远景。

似乎,《天路历程》的结构是典型的“梦景”(dream vision)文学:它有点像罗曼斯(R omance),总是有一个“诉求”去达到,也即总是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程,只不过罗曼斯是在清醒状态下完成的。这一点也被台湾学者龚鹏程注意到了,他认为在中国古代,无论是屈原的去国放逐还是先秦汉代学者们的游学,无论是仙人遨游还是凡人修仙,总是一个“转化以度世”和前往他境(other place)的过程,内中理路与《天路历程》是类似的。

“梦中所见”的修辞正是在强化梦景文学的风格。首先,它暗示了一个观察点:全知全能的视角,这不仅是说班扬呈现了基督徒“看”(look)什么,更讲出了他“看见”(see)了什么,看见意味着穿透了内心的状态,我们读到第一部中基督徒的内心的恐惧感、焦虑感都被全盘托出,这是第二部人物所不具有的一个特征;其次,“梦中我看见了”意味着班扬不愿意消隐自己的存在,他是时刻在场并且评判的。不妨对比一下《圣经》中讲故事的人与故事本身平行并存的写法:

“雅阁在她的坟上立了一统碑,就是拉结的墓碑,到今日还在。”(创:35:20)
“约书亚将艾城焚烧,使城永为高堆、荒场,直到今日。”(书8:28)

类似的叙述透露出讲话的人在控制着时间与观察者之间的位置,将久远的往事投射到了自己的时代,仿佛只要能在自己生活的年代里见证这一切,就有了“眼见为实”的真切感——不信,你们也可以去查证和核实,反正那些墓碑与荒场都还在呢。这种讲故事的方法很像中国古代小说中将具体的年号、方位、地名嵌入文本的做法,只是更为隐秘。但是,《天路历程》中的梦却又有些特别:它不单单是一种讲故事的视角与修辞套路,像我们经常在荷马史诗中看到的那种程式化的修辞——妇女总是“束紧腰身的”、枪矛总是“投影深长的”——它还暗示着一种“睡着”与“醒来”之间神秘的交错关系。

请看这个描述:在第一部中,基督徒遇到了盼望,盼望带领他用望远镜欣赏了天国壮丽的景色,接着送别基督徒。这时,班扬写到:“于是我从梦中醒来”。紧接着,在没有任何情节交代的情况下,他又写道:“我睡着了,又做梦,并且看到这两个天路旅客正沿着大路下山。”(p.126)问题来了:他为什么醒来?为什么梦境与梦境之间那段清醒的时间没有被说清楚?那时他做了什么?如果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写他的梦境中断?为了解释这些问题,不妨先列举一段但丁的《神曲》中极为相似的片段:

血红色的电光闪过夜空,
霎时间,我丧失了一切知觉;
我猝然倒下,犹如一个人昏然入梦。
一声低闷的巨响冲破我头脑中的沉沉睡意,
我倏然从昏厥中苏醒,
犹如一个人猛然从睡猛中震惊。
——《神曲•地狱篇》

和班扬一样,但丁在游历地狱的过程中也经历了做梦与醒来的无缝切换,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灵薄狱。实际上,《神曲》与《天路历程》相比,充斥着更多的入睡与醒来之间的游移,但其作用往往与班扬笔下“梦”与“醒”的关系是不同的,但丁往往将睡眠视为昏沉沉的,而醒来才能看清一切:

我就会像画家那样临摩范本,
画出我如何昏睡沉沉;
但还是该让有心之人仔细描绘这酣然入睡的情景。
因此,我如今只能描述我醒来时的所闻所见。
——《神曲•地狱篇》
他们为此惊骇不已,听了一句话才恢复镇定,
那句话也曾把更加昏沉的困睡惊醒,
他们看到他们的伙伴
摩西和以利亚都不知去向,
他们老师的衣服也改变了模样;
——《神曲•地狱篇》

很显然,《神曲》中的新天地、新变化往往在昏睡初醒时才能展现,也就是说,但丁笔下的睡眠指向了启迪之前的蒙昧,它意味着醒来即将目睹真理的澄明。但是,在班扬笔下,醒来的意义是空白的,不明晰的。在梦境驰向真理的时刻,醒来的目的被省去了,被悬置了,被清空了。如果醒来没有意义,那为何要如此明显地书写它?我们可以推测,在《天路历程》中,醒来不是睡去的对立面,而是梦境身边徘徊的幽灵,它的形式被强调,而它的意义被打消。

可以说,崇尚亚里士多德学说的但丁为事物划分了清晰的边界,一如《尼各马可伦理学》中讲究的适度与分寸感,而班扬看起来把一切都搅混了。更多时候,我们看到,《天路历程》中醒来与睡去的边界是混沌的,如上文所举的例子在整本书中仅只一处,更多时候,我们不知道班扬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又睡去了,但可以肯定,他醒来过很多次,因为在第一部的结尾,他带有总结意味地说到:“这时候我醒了过来,啊,原来这是一场梦呢。”(p.167)很显然,最后这次醒来是以某次过往睡着并做梦为参照系,但绝不是故事开篇说的那一次,通过上文举例,我们很清晰地知道了中途班扬至少醒来又睡去了一次。

这么大费周章地分析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问题,实际上是想指出,班扬已经具备了某种非常现代的理念:对真实与虚妄之间的清晰界限的怀疑。清醒不再是但丁笔下那种昏梦的对立面,它时不时出没在睡梦旁边,令读者难以辨析到底观察者班扬是何时醒的?到底哪些情节是他醒来时看到的,哪些是梦中看到的。也许《天路历程》中基督徒的冒险并不纯然是“梦中所见”,也即,《天路历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梦景文学”,他的梦与醒、也即现世与虚幻复杂又隐微地交织在了一起。

这样,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在过往的读法中,有人将其视为纯粹的清教精神的宣传物,有人将其视为世俗中个人的进取功业与冒险传奇,看起来难以协调的宗教逻辑与现世逻辑却都合理地呈现在一个故事中。实际上,我们可以在文本中看到了大量这种“真幻相交”的场景:它被进一步延生成世俗与宗教性的交织、崇高与日常感的交织。

一方面,《天路历程》的故事与《圣经》的文本构成了十分绵密的镶嵌结构。大量情节的进展都是依托《圣经》作为情节来源的。在第一部中,基督徒遭遇魔王与之缠斗,就是一个典型的宗教情节,无论是《旧约》中引诱以色列人犯罪的邪恶灵魔,还是《新约》中频繁出现的撒旦,它们往往都被设计成与真神相对的力量。这种宗教情节的隐喻意义极大,它指向的上帝全能的荣耀。另一方面,《天路历程》中出现了一种骑士文学、冒险罗曼斯中常见的敌人:巨人。《圣经》中除了腓力士将军歌利亚,只有不多的篇幅提及巨人,基调往往是赞美和认同的。

那时候有伟人(巨人)在地上,后来神的儿子们和人的女子们交合生子,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创6:4》)

可是,罗曼斯中的巨人则通常是骑士与冒险者们必须战胜的主要敌人。巨人的出现暗示着人类需要为他们的完美造物(神祉、英雄)制作一个镜像造物,它有着放大的世俗之人的身体特征,甚至是被夸大的欲望特征,罗曼的情节往往就是骑士进入巨人居住的蛮荒之地,杀死巨人,救回公主。这是充满世俗欲望的情节,却毫不违和地频繁出现在充满着清教味道的《天路历程》中,在第一部,基督徒遇到了怀疑城堡中的绝望巨人,而在第二部剧中,女基督徒一行人遇到了嗜血巨人、大槌巨人、屠善巨人。最为关键的是,一种日常生活的深入了清教的梦幻文本:

“绝望巨人有个妻子,名叫猜疑。当他上床就寝的时候,他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她。”
——《天路历程》 p.118
“这会儿,夜又来临,巨人和他的妻子都上了床,她向他打听犯人的情况,探寻他们有没有听从他的劝告。”
——《天路历程》 p.120

这是一幕幕夫妻床上夜话的场景,一个个极其真实的日常生活事件,但是,它却与整个故事那种崇高和纯洁的梦幻气息融合在了一起。这也是奥尔巴赫在《摹仿论》中观察到的“文体混用”——难登大雅之堂的生活情节被引入了神秘的“崇高文体”。中世纪的宗教剧就是一个典型,为了敞开怀抱迎接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普通民众,宣传基督思想的剧目必须与普通的生活细节打成一片,将日常导向隐秘的真情,这种崇高与“低下”风格的混杂充满了直接、生动乃至感官性的味道——一如这一场夫妻夜话,它不是男巨人与女巨人之间的谈话,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谈话。

可以对比一下另一场发生在严肃崇高场景中的夫妻对话,它来自于十五世纪宫廷大臣安托万•德•拉萨尔的爱情教育小说《小让-德•圣特莱的有趣的编年体传奇》,故事中的儿子被当成人质,在白天夫妇俩得强颜欢笑,但夜晚来临,夫妇在床上陷入痛苦和绝望:

“另一侧的夫人陷入极大的悲伤,她在想,现在要失去的要么是丈夫的荣誉,要么是最宝贵最可爱的儿子……(痛苦的一番对话后)她说,‘啊 ,老爷,我的心,我的眼睛,我的四肢,都无法休息。我也起床,我们一起去做弥撒,去为这一切感谢上帝。’”
——《小让-德•圣特莱的有趣的编年体传奇》

按照古典经典的观念,在床笫之间,无论是谈论儿子的被绑架还是谈论天路旅客的被囚禁,似乎都不那么合适。可是,正是对严肃与日常的大胆混淆、对感官与神圣的贸然搅和、对真与幻的边界模糊,使得《天路历程》以及这部爱情教育小说都具有了某种奇妙的味道,它松动了我们认知的条条框框。

除了《天路历程》,在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与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等诸多作品中,真\伪,梦\醒,虚构\现实,崇高/日常之间的界限又一次次被冲击着。所以,班扬的知音不是但丁,而是塞万提斯与莎士比亚,那些创造着更大的梦境的人。《堂吉诃德》中,一种不确定性撕裂了整个故事带来的那种完整自足的状态,整个故事的来源听起来就像一个骗局,它在地方传说、羊皮纸卷的手抄本、老医生的私藏、阿拉伯的史学家、摩尔翻译家等不同作者译者身份与同流传文献中辗转,到底是谁在写故事,这个故事里又有哪些是真实的,一切已然模糊。而在故事的下卷,小说中的人物居然开始谈论现实中《堂吉诃德》一书的出版:

“还有没说的呢,”桑乔说,“这些都算是简单的。如果您想了解所有那些攻击您的话,我可以马上给您找个人来,把所有那些话都告诉您,一点儿也不会漏下。昨天晚上巴托洛梅·卡拉斯科的儿子来了。他从萨拉曼卡学成归来,现在是学士了。我去迎接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您的事情已经编成书了,书名就叫《唐吉诃德》,还说书里也涉及到我,而且就用了桑乔·潘萨这个名字。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也有,还有一些完全是咱们之间的事情。我吓得直画十字,不懂这个故事的作者怎么会知道了那些事情。”
“我敢肯定,桑乔,”唐吉诃德说,“一定是某位会魔法的文人编了这个故事。他们要写什么,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瞒住他们。”
——《堂吉诃德•下卷(第二章桑乔与唐吉诃德的外甥女、女管家激烈争论及其他趣事)》

这段叙事发生了一种强烈的颠倒感,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开始谈论自我指涉:他们说起自己的故事被写入了现实生活中的书籍并流传,而且,他们还惊人地向外文本之外凝视着,目光正投向写作他们的塞万提斯。这其实是有点惊悚的一幕,类似于窥淫癖被发现的那一刻,现实中的读者感到了羞耻。萨特在《存在于虚无》中描绘了这一刻,当人透过锁眼向里窥视时,他是自由的,也无需思考什么本质问题,这是现实中作者写作与读者阅读时的状态,但被偷窥对象一旦发现了偷窥者并回以凝视时,偷窥者发现了自己在对方眼中那种可耻的样子,这也是《堂吉诃德》中,主仆二人开始回以凝视时的状态:现实与虚构的墙瞬间崩塌了。

真幻之境边界的消融,有可能是近代文学最为重要的一种创举。从《天路历程》中梦与醒边模糊开始,我们发现在文本内在真实与虚妄、崇高与日常的水乳交融。这大概就是莎士比亚《第十二夜》中那个女扮男装、模糊性别、男女通吃的薇奥拉所呈现的: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装束,化成了两个身体;一副天然的幻境,真实和虚妄的对照。”
——《第十二夜•第五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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