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辞典 唐诗鉴赏辞典 评价人数不足

【转载】“唐诗小札”之顾况的《囝》与唐宫闽籍宦官

咸鱼岛伯爵
2018-02-01 15:21:04

“唐诗小札”之顾况的《囝》与唐宫闽籍宦官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咸鱼岛伯爵(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55791067/

|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上海辞书出版社史地中心”(ID:shcscbssdzx),原标题为“半卷书02 |‘唐诗小札’之顾况的《囝》与唐宫闽籍宦官”,略有修改。

前几天小编所在的上海下雪了,辞书社大院里一片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辞书社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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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小札”之顾况的《囝》与唐宫闽籍宦官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咸鱼岛伯爵(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55791067/

|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上海辞书出版社史地中心”(ID:shcscbssdzx),原标题为“半卷书02 |‘唐诗小札’之顾况的《囝》与唐宫闽籍宦官”,略有修改。

前几天小编所在的上海下雪了,辞书社大院里一片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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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雪之后,小编还得继续加班……

唉,伐开心

先把小牢骚收一下。小编这些天一直在看一部和唐诗有关的书稿,所以桌上常备着以前买的本社经典《唐诗鉴赏辞典》(新一版),时不时翻一翻。翻的过程中,脑海中冒出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于是就有了“唐诗小札”这个系列(其实截至目前才写了这一篇)。

《唐诗鉴赏辞典》(新一版) 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出版,定价98元

今天要说的是诗人顾况的一首《囝》。

对于顾况,大家对他应该不陌生,老爷子拿青年白居易的名字开玩笑的故事流传千古,也给今天奋斗或挣扎在北上广深的年轻人们留下了一句“居大不易”的感叹。

顾况像(图源:搜狗百科)

白尚书(即白居易——小编注)应举,初至京,以诗谒顾著作。顾睹姓名,熟视白公曰:“米价方贵,居亦弗易。”乃披卷首篇曰:“咸阳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嗟赏曰:“道得个语,居即易矣。”因为之延誉,声名大振。
——唐·张固《幽闲鼓吹》

诗人简介

顾况(约730—806后),字逋翁,苏州海盐(今属浙江)人。至德进士,曾官著作郎。以嘲诮当朝权贵,被劾贬饶州司户参军。后隐居茅山,自号华阳山人。善画山水。其诗平易流畅,常反映当时的社会矛盾。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华阳集》。
——《唐诗鉴赏辞典》

先来看本诗的诗题“囝”。

关于这个题目,诗人有一条自注:“‘囝’,音蹇(jiǎn—小编注)。闽俗呼子为‘囝’,父为‘郎罢’。”在诗题之下,还有仅几个字的短序:“囝,哀闽也。”说明顾氏作此诗之用意:对唐代闽地(今福建)人民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

再来看正文:

囝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
  为臧为获,致金满屋。
  为髡为钳,如视草木。
  天道无知,我罹其毒。
  神道无知,彼受其福。
  郎罢别囝,吾悔生汝。
  及汝既生,人劝不举。
  不从人言,果获是苦。
  囝别郎罢,心摧血下。
  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

就小编有限的古诗阅读量——也就是小学中学语文教材上的那些了——这是少见的四言诗了,而且用上了闽地方言。宋代蔡启为此还说:“况善谐谑,故特取其方言为戏,至今观者为之发笑。”(《《蔡宽夫诗话》》)但就诗的内容来看,诗人以方言入诗并不是为了取笑,而是为了表现闽人的悲惨遭遇:

在唐代,闽地官僚、地主、富商长期相互勾结,掠卖儿童,对其加以阉割,或变卖为奴,或送进宫中成为阉宦。

本诗前五句交代了行凶者(闽吏)将幼童阉割,掠卖为奴(“臧”“获”都是奴隶的别称,“髡”“钳”则是奴隶的标志)。沦为奴隶的闽囝为主人辛苦劳作,使得主人“金满屋”,但自己却如草木一般被践踏、处境悲惨。

饱受压迫剥削的奴隶们发出了绝望的呼告:“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这四句刻画了奴隶内心的不平之气和无边怨愤。

唐代的福建地区(属于江南东道,图源: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

余下的诗句则截取了一段儿子被掠走时,父子分别时的对话,将对闽人厄运的同情和对此种惨无人道罪行的控诉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父亲后悔不该生下男娃,生下来也不该养育他,令他受到这不幸不公的恶行折磨。张燕瑾先生评论:“‘人劝不举’一语更进一步说明,受这种野蛮风俗之害的,绝不是一家一户的个别现象,闽地人民受害之惨,受害之广,使人人都心怀恐惧。”(《唐诗鉴赏辞典(新一版)》第722页)

平时擅长戏谑的顾况用很普通简单的诗句描写了大唐帝国阳光下闽地的罪恶风俗,大声为闽人的不幸遭遇鸣不平。明人钟惺称“彼受其福”以下为“冤号满纸”(《唐诗归》)。清代沈德潜评:“闽童亦人子,何罪而遭此毒耶?即事直书,闻者足戒。”(《唐诗别裁》)。人常说杜甫的诗是“诗史”,如果视野放得更开阔些,顾况的这首《囝》又何尝不是呢?

商代陶塑带枷奴隶像(图源:互联网)

令人慨叹痛惜的是,终唐一世,如《囝》所反映的情况始终存在。明人胡震亨就指出:“此为唐阉宦作也。唐宦官多出闽中小儿私割者,号‘私白’。诸道每岁买献之于朝,故当时号闽为中官区薮,备载唐书《宦官传》。时中贵人初秉权作焰。况诗若怜之,亦若简贱之,寓有微意在。”(《唐音癸签》)——不过胡震亨认为这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闽中小儿自宫,由诸道买下后进献给朝廷,供事皇室宫廷(讨好皇帝,捞取政治利益)。结合顾况的诗来看,小编倾向于认为存在这种自愿净身者,但更多的闽中小儿则是无辜被掠被阉割的受害者。

不过,胡震亨所说并非无据。《新唐书•宦者传上》:

是时,诸道岁进阉儿,号“私白”,闽、岭最多,后皆任事,当时谓闽为中官区薮。咸通中,杜宣猷为观察使,每岁时遣吏致祭其先,时号“敕使墓户”。宣猷卒用群宦力徙宣歙观察使。

从这段记载来看,当时闽、岭南是唐宫宦官的最大供应地。福建观察使杜宣猷正是因为卖力地祭祀权宦们在闽地的祖先墓地,得以从贫困的闽地调职到富庶的宣歙(唐后期江南重要方镇,治所宣州即今安徽宣城)地区。

唐代的宣歙观察使所在地(图中所圈处,图源: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

《旧唐书•哀帝本纪》天祐二年(905年)六月还有一条相关记载:

丙申,敕:“福建每年进橄榄子,比因阉竖出自闽中,牵于嗜好之间,遂成贡奉之典。虽嘉忠荩,伏恐烦劳。今后只供进蜡面茶,其进橄榄子宜停。”

此时,朱温已经铲除了宦官势力,从上述敕令可以看出唐廷要清除换宦官们的残余影响,却无意中透露了唐末权宦的籍贯。“橄榄子”对出生于闽地的宦官而言,除了是一种嗜好之外,更是一种家乡的滋味——以致利用权力命福建地方进贡,并定为制度。

上举《新唐书·宦者传》所记唐代权宦凡二十余人,有三人籍贯为“闽人”(其他很多权宦都无籍贯记载,或说不详其出处):唐宪宗时的吐突承璀(小编以前以名取人,一直以为他是个西域人)、唐末的杨复恭及其堂弟杨复光,三人均是叱咤一时的权势人物(唐德宗之后,宦官执掌禁军渐成制度,为宦官影响朝局提供武力基础)。由此似乎可见闽籍权宦在唐代权宦群体中的特殊性。

重用宦官典掌禁军的唐德宗(唐国强饰),电视剧《舞乐传奇》剧照(图源:豆瓣电影)

吐突承璀在宪宗朝深得宠信,党羽众多,元和末年卷入宦官们的内斗,被宦官梁守谦等杀死。

杨氏兄弟则在风雨飘摇的唐末烜赫一时,积极镇压黄巢起义、与藩镇周旋。杨复光曾任天下兵马都监,统领各路兵马与黄巢作战。他做的两件事影响甚巨:诱使黄巢大将朱温(日后的后梁太祖)归降唐军;引李克用率沙陀兵攻入长安,迫使黄巢退出关中,转战河南。在他死后,军中为之恸哭,可见颇得将士心。

杨复光(图源:百度百科)

和杨复光相比,杨复恭更偏于争权夺利,他在唐僖宗死后,定策拥立唐昭宗,专典禁兵,操纵朝政,最后也死于权力斗争。

杨复恭(图源:百度百科)

吐突承璀,字仁贞,闽人也。以黄门直东宫,为掖廷局博士,察察有才。宪宗立,擢累左监门将军、左神策护军中尉、左街功德使,封蓟国公。……
杨复光,闽人也,本乔氏。有武力,少养于内常侍杨玄价家,颇以节谊自奋,玄价奇之。……
杨复恭,字子恪,本林氏子,杨复光从兄也。宦父玄翼,咸通中领枢密,世为权家。复恭略涉学术,监诸镇兵。……

——《新唐书·宦者传》

但在当代,对于唐时“闽为中官区薮”的传统说法,陕西师范大学的杜文玉教授提出了不同观点。在《唐代宦官的籍贯分布》这篇论文中,他根据传统文献和碑志资料,详细统计了唐代宦官的籍贯情况,得出结论:“唐代宦官的绝大部分还是北方人。这种状况的形成与关内道靠近政治统治中心,具有绝对的地理优势密切相关。”

杜文玉教授 图源:澎湃新闻

在分析唐代宦官的来源时,杜文的一段分析较有启发:

在唐代,南方尤其是闽广、剑黔的山区或半山区社会发展较为落后,质人为奴,买卖人口,较为常见,这些现象在唐人文集和史志中多有记载。“谓闽为中官区薮”,固然言过其实,京畿地区才是真正的中官区薮,但诸道进献阉儿,“闽、岭最多”,却是符合当时社会情况的。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说法,杜先生同样通过统计,认为:

南方籍宦官总人数虽然较少,但居于上层集团中的人的比例却相对较高,这可能与唐代中期以来南方经济、 文化发展较快,人口素质有所提高有关。

可能基于此,古人才得出了闽地为“中官区薮”的说法吧……

关于历史的先说到这里。

回头再来读一读顾况的这首《囝》,更能体会到诗句背后的残酷与悲愤。围绕着帝制而孳生的宦官(家奴)制度已经消失,但它给我们留下教训还有很多很多,值得我们警示与追问。

参考资料

【后晋】刘昫等:《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杜文玉:《唐代宦官的籍贯分布》,《中国历史地理论丛》1998年第1期。

俞平伯等:《唐诗鉴赏辞典》(新一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

百度百科词条:“囝”

(供稿:自号咸鱼岛伯爵的陆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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