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 芳华 8.1分

从You Touched Me到Youth

kokonuttt
2018-01-29 05:19:09
想知道《芳华》的原著与电影版有何差别,光凭名字就能猜测一二。严歌苓在书封面上写的英文名是You Touched Me,冯小刚则在电影里把它变成了Youth。这一改,女兵轻薄的白衬衫下因家庭,政治与爱欲而蠢蠢欲动的胴体,变成了飘扬的床单后雀跃的白皙纤细的小腿;文字间无情的奚落,也变成了荧幕上悲情的喟叹。




之前看到另外一篇影评,分析《芳华》全片是由撕裂与修复的动作串连的。何小萍撕掉了枕头下的军装照,萧穗子撕掉了写给陈灿的情书,郝淑雯撕掉了刘峰留给她的欠条,撕毁的是文革时期的希望,爱情,与尊严。然而于此同时,刘峰给林丁丁修手表,挑水泡,给马班长做沙发,给文工团修灯光设备,给萧穗子修断裂的地板,最后还黏好了何小萍的照片。即使“命运之手”残忍无情地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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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芳华》的原著与电影版有何差别,光凭名字就能猜测一二。严歌苓在书封面上写的英文名是You Touched Me,冯小刚则在电影里把它变成了Youth。这一改,女兵轻薄的白衬衫下因家庭,政治与爱欲而蠢蠢欲动的胴体,变成了飘扬的床单后雀跃的白皙纤细的小腿;文字间无情的奚落,也变成了荧幕上悲情的喟叹。




之前看到另外一篇影评,分析《芳华》全片是由撕裂与修复的动作串连的。何小萍撕掉了枕头下的军装照,萧穗子撕掉了写给陈灿的情书,郝淑雯撕掉了刘峰留给她的欠条,撕毁的是文革时期的希望,爱情,与尊严。然而于此同时,刘峰给林丁丁修手表,挑水泡,给马班长做沙发,给文工团修灯光设备,给萧穗子修断裂的地板,最后还黏好了何小萍的照片。即使“命运之手”残忍无情地撕扯着灵魂,也还有另一双回春妙手,温柔地竭尽全力地去修补治愈,去抚平伤痕。

然而在书中,这一主题是不存在的。文字间不仅没有“撕扯”与“弥补”的意象,严歌苓笔下的文工团更是被批斗谩骂鼓动着,与同一时期的无数人一样激烈而理智模糊,像是一瓶烈酒把自己灌醉,再砸了酒瓶子来泄恨。这样的伤口,多半出于他们自己也不甚理解的恶意,而非令人动容的悲伤。被他们砸得头破血流的刘峰,也断没有修复他们的可能。严歌苓让郝淑雯的角色认清了他们“把背叛当正义”的丑恶真相,又借萧穗子之口这样评价,“我们那群可怜虫……只有在融为集体,相互借胆迫害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个人强大一点”。

冯小刚的电影很柔软,没有表现刘峰被拉下马后遭受到的批斗,也没有正面描绘他在战后经历的不堪。这其中想必有绕开制片局审核的意义,但也反映了导演本人的意图。从《天下无贼》到《非诚勿扰》,从《唐山大地震》到《老炮儿》,冯小刚的电影之所以触动人心,是因为他以故事的柔软融化了观众的柔软。

相比之下,严歌苓利落冷酷的剁了刘峰的一条胳膊,剁了那只能工巧匠的手。书里描述他剩下的左手用得比别人右手还好,但翻来覆去也只能骑着三轮车卖盗版书刊过活。他会削木头,削苹果,命却越削越薄。最后一场肠癌,即使有何小萍的照顾,也还是送了命。
是的,书是以刘峰之死结束的。



除去撕扯,严歌苓的书中蕴含着另一条主题线,如英文书名所示,即是“触碰”。不管是从宏观叙事来看,或以单个角色分析,整本书中角色的命运都由一记触碰操控着。那一个“摸”字,在文中出现了千千万万遍。

最戏剧性的“触碰”大概是刘峰摸了林丁丁。这一摸断送了刘峰的大好前程,“那么销魂,那么该死,那么值得为之一死”。冯小刚电影里保留了一句旁白,描述林丁丁感到的“惊怵,幻灭,恶心,辜负”,而严歌苓则从林丁丁个人的拒绝,延伸到整个文工团对刘峰的不怀好意。那些女兵的身体在青春中渴望被触碰,可是只有刘峰摸不得,因为所有人都为他身上没来由的美德而困惑。这种困惑让他们推举他成了标兵,把他供上神坛,却又时刻准备着将这个异类拽下来,让他淹死在井底。刘峰的高尚映衬着他们自身被时代妖魔化的欲望,让他们自惭形秽,惴惴不安,被无形地威胁。有一天,刘峰踩着的高跷晃了一晃,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将他扯下来踩在脚下。他们在潜意识里将自己所谓“不堪”的欲望推到刘峰身上,刘峰便成了他们“想臭骂抽打的自我”。这样一来,神成了狗,他们就不再是狗。刘峰倒下来,他们就安全了,仿佛自己的错已经得到了惩罚,已经摆了平。

而刘峰的另一记触碰,则给了何小萍,只是书中的“何小萍”其实叫“何小曼”,来自上海而非北京。

冯小刚对角色这样的改动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从名字的意味上讲,“小萍”就像北方的“小曼”。只是在片中被删去的“母亲”的角色,在书里却至关重要。何小曼的文人父亲在被批斗之前,就被生活的压力与妻子的嘲讽逼得自了杀,而她的母亲则改嫁了一个外地来的厅长,携她一起搬进了安福路的新弄堂。

之所以把上海改成了北京,最显然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冯小刚是北京人。而何小曼被叫着“拖油瓶”扯进了厅长与母亲组建的新家庭,与冯小刚小时候长在北京西郊的市委党校的大院,后来父母离异,他和母亲以及姐姐搬出大院的经历微妙的平衡着。何小曼在家里忍受着欺凌耻辱,去了文工团又被当作笑柄,而冯小刚与王朔,叶京,王中军这些生长在复兴路29号的总参军训部大院,根正苗红的大院子弟,即使混着一个圈子,也终究不是一路人。

不少影评人以冯小刚早期对王朔的巴结恭维,和他作品里避重就轻的软弱来分析他人格上的怯懦。而严歌苓笔下的何小曼,在对母亲病态的眷恋,和家庭过分的羞辱下扭曲变形,讨人嫌而自甘卑贱。现实中的千回百转外人难以揣测,但在电影里,经过那些角色的改动,冯小刚最终还是没和自己的过去撕破脸。

何小曼生活的着力点,是母亲在她发烧病重之时给她的拥抱。那种肌肤之亲,“似乎要把她揉入腹内,重新孕育她一回,重新分娩她一回”,给予她一个新的有骨气的生活。母亲的触碰成了她生活的支撑,使她不惜虐待自己,只为了再得到一次拥抱。而在文工团,在朱克及众多男兵都拒绝与她完成托举之时,刘峰给了她又一次触碰。严歌苓写着,“他的两只手掌触碰了她的身体”,就”不只是一个舞蹈的规定动作,而是超出了规定动作许多许多”的接纳与承认。何小曼对刘峰的爱,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除此之外,另一个隐形的触碰藏在萧穗子与郝淑雯之间。书中“陈灿”这个角色并不存在,而萧穗子则是一个小时候给男兵写情书,却被对方背叛举报,处在文工团最底层的“思想有问题”的人。然而书的最后揭露,当初那个男兵之所以上交了那些情书,是因为郝淑雯有意勾引他,借此整倒萧穗子。萧穗子花了半年与他情书暗投,郝淑雯美丽的胴体则直接进了他的蚊帐。纸上百折千回的柔情,在肢体触碰的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严歌苓书中的触摸,就这样贯穿了整个故事,所有人物。他们手下摸到的是血肉之躯的温度,是他们的爱欲和最灼烈的情感,也是他们的芳华。这样的芬芳的年华被冯小刚以唯美的姿态留在了荧幕上,隐去了书中后半段命运的无情作弄。萧穗子在电影最后的旁白中请求观众原谅她不愿显示他们老了之后的样子,而观众或许也的确不愿看到她多年之后与郝淑雯和林丁丁再聚时的笑容,那是“放下了包袱,破碎了梦想,前头没有值得期盼的好事,身后也没有留下值得自豪的以往,就是无价值的流年,也所剩不多,明明破罐子,也破摔不起,摔了连破的都没了”的笑容。



《芳华》原著与电影的差别,在人物的改动,情节的省略,以及主题的不同之上存在的,是一场“人性本善”与“人性本恶”的分歧。冯小刚作品里呈现出的被弱化的苦难,与当年洁白的美好相辅相成,最终互相消解,留下观众对青春年华的向往和追忆,对世道遭遇的叹息,以及对刘峰一片赤子之心,何小萍一片痴情付出的动容。而严歌苓写道,“我们的卑琐自私,都是与生俱来,都被共同的人性弱点框定,我们恨,我们无奈,但我们又不得不跟自己和解,放过自己,我们无法惩罚自己”。她在书中剥夺了读者自我安慰的捷径,在他们心中留下一个结,也不施予任何劝解。而她定义的人性,无可避免的藏污纳垢,却也正因此令人着迷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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