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雷马克的笔

兔走之
2018-01-28 16:51:23

  故事开始的时候,保罗和他的同班同学们只有十九岁。

  第一次世界战争中,德国先后投入了数百万的陆军参战。保罗只是其中一员,宛如洪流中的一滴水珠。但他和他的同学们却又是特别的——他们是青年。

  他们被称作“钢铁青年”。他们志愿参军,怀着热情、渴望和爱国心成为了士兵。但当他们看到第一个死者时,这种信念就被击破了。关于战争的模糊想象,被炮弹炸个粉碎。而爱国心也在一次次诘问和辩论中支离破碎:“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保卫我们的祖国。可是法国人在那边,也是为了保卫他们的祖国。那么,到底谁是对的呢?”“德国的一座山不可能去侵犯法国的一座山。或者说一条河流,一片树林,一块麦田,都不可能去侵犯别人家的。”“宪兵,警察,捐税,那就是你们的国家。”“国家和祖国,这期间有着很大的区别。”“战争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没有人能责怪他们的脆弱和迷惘。他们还不到二十岁,对未来没有具体的规划,没来得及娶妻生子,没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没建立足够牢固的社会关系。杀人成为了他们的第一份职业,活下去变成生活教给他们的唯一课题。于是,他们像是无助的幼苗,“还没有扎下深根”,就被战争给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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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开始的时候,保罗和他的同班同学们只有十九岁。

  第一次世界战争中,德国先后投入了数百万的陆军参战。保罗只是其中一员,宛如洪流中的一滴水珠。但他和他的同学们却又是特别的——他们是青年。

  他们被称作“钢铁青年”。他们志愿参军,怀着热情、渴望和爱国心成为了士兵。但当他们看到第一个死者时,这种信念就被击破了。关于战争的模糊想象,被炮弹炸个粉碎。而爱国心也在一次次诘问和辩论中支离破碎:“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保卫我们的祖国。可是法国人在那边,也是为了保卫他们的祖国。那么,到底谁是对的呢?”“德国的一座山不可能去侵犯法国的一座山。或者说一条河流,一片树林,一块麦田,都不可能去侵犯别人家的。”“宪兵,警察,捐税,那就是你们的国家。”“国家和祖国,这期间有着很大的区别。”“战争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没有人能责怪他们的脆弱和迷惘。他们还不到二十岁,对未来没有具体的规划,没来得及娶妻生子,没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没建立足够牢固的社会关系。杀人成为了他们的第一份职业,活下去变成生活教给他们的唯一课题。于是,他们像是无助的幼苗,“还没有扎下深根”,就被战争给冲走了。

  他们是青年。哪怕在一场战争中,他们也蓬勃地活着,努力向天空伸展自己的枝条。他们嬉笑怒骂,互相开幽默又讽刺的玩笑,将死去战友的长筒靴一个人一个人继承下去。他们一有机会就大吃大喝,在枪林弹雨中烤乳猪炸土豆饼,有余力时甚至喂养一只小灰猫。他们同法国女人做爱,给俄国战俘递烟,就连他们教训讨人厌的上官和假卫道的教师,都显得那么少年意气。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们或许会成为诗人、物理学家,也可能只是农夫、印刷工人,过完平凡的一生。

  然而没有如果,他们也没有未来了。他们失去了肢体,他们在战场或医院死去,“即使逃过了炮弹,也还是被战争毁灭了”。

  战争毁灭了青年,也就毁灭了希望。

  越是美好的东西被毁灭,越是残忍——无论是战争还是雷马克的笔。

  雷马克的笔并没有回避血腥、死亡和绝望,但他不曾用血肉模糊和死气沉沉来堆砌对战争的描写。他向来是有张有弛的,毫不吝啬笔墨来描绘那些美好。

  赴战途中,偶尔闻及鹅的叫声。保罗和卡钦斯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后者牢牢记住了这个地点,于是就有了后来二人深夜去偷鹅。两只鹅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保罗同它们一番苦战,甚至引来了猛犬,最终靠着墙外放风的卡钦斯基的配合,才能夹着鹅撒腿逃跑。他们在杂货屋偷偷摸摸地烤鹅,鹅毛当然不能浪费,准备拿来做两个小枕头。飞机、炮弹和机关枪的声响成为背景音,香气也渐渐充满小屋。他们轮流烤鹅,一个涂油,一个睡觉。保罗在梦中流泪,睁眼却看见卡钦斯基微微一笑,轻声说烤好了。他的身影亲切如故乡,他的嗓音比母爱更抚慰人心。他们挑最肥美的部分递给对方,把剩下的鹅肉带回去给关禁闭的战友。当他们走回营房,天开始渐渐亮起来,这一切便“仿佛是做了一个黑沉沉的甜蜜的梦”。

  保罗获得了一次休假。他辗转了多少个车站,终于在车窗外看到了熟悉的风景。成排的白杨树,车站外的小溪,放学时走过的路的糖果店,恍如隔世。姐姐在煎土豆饼,卧床的妈妈唤他“亲爱的孩子”。家里有他的蝴蝶标本和钢琴,有陆续买来的书,有铺着鸭绒垫子的床。他笑着掏出带回来的食物,妈妈却有着母亲独有的一针见血的本领,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在前方是不是过得很糟啊,保罗?”

  他该怎么回答呢。温情的背后是可怕的陌生。哪怕回到再熟悉不过的家中,在理应舒适自如的环境中,他仍然摆脱不了战争的阴影。街上的人们带着无所不晓的神色和莫名自大的乐观,对战争高谈阔论。他格格不入,他无所适从,但他知道,故乡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他——那颗被战火淬炼、千疮百孔的年轻又沧桑的心。

  休假没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好,反而要再经历一次离别。妈妈在深夜来到保罗的床边,枯坐到拂晓。这个世界要他去前线赴死,只有妈妈还将他当做一个小孩子。妈妈身患癌症,命不久矣,他却要离开她,有谁有资格将他从她身边夺走呢?他多想将脸埋在妈妈的膝头哭泣,但他不能,只能在心中呐喊:“啊,母亲呀,母亲!为什么我不能拥抱着你,跟你一起死去呢。我们都是什么样的可怜虫啊!”

  保罗和他的同学克罗普腿部负伤,被运送到了野战医院。那里是战场的另一面,那些没有在前线死去的战士在这里可能遭遇更残酷的命运。保罗看到各种各样的伤员,“第一次意识到人身上到处都可以中弹。”他无法理解,“在这样支离破碎的躯体上面”,“生命依然在那里一天天地运行着”。“单是一所医院,就可以显示出战争是个什么样了”。而这样的医院,在德国、在法国、在俄国,还有成千上万所。

  保罗受的是轻伤,很快就回到前线。克罗普的病情却恶化,做了截肢手术。他只有二十岁,是保罗形影不离的伙伴,是“头脑最清楚的思想家”,却在失去了一条腿后,说“只要他能够在一次拿到自己的手枪,那么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打死”。

  但克罗普已经是他们之中最为幸运的那个了。德特林,一个“除了农家院和妻子,什么都不想的”再老实巴交不过的农民,一个在战场上听不得受伤的马的嘶鸣声、恨不得拔枪结束那些无辜可怜的生物的士兵,在看到营地边的盛开的樱桃花时,精神崩溃了。在他家乡的果园也栽着樱桃树,春天来了,樱桃花开了,那么的白,正是这个季节,但他为什么还没有回到家乡呢?他离开营地,往德国方向走去,他只是犯了思乡病,却被当做逃兵被逮捕。缪勒,“随身带着学校里的课本”,“在炮火密集攻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物理定理”,在肚子上中了一发信号弹。他死前头脑清醒而痛苦,将当年从阵亡的同学克默里希那里得来的长筒靴留给了保罗。勒尔,风流好色、擅长数学,被一块弹片击中。血汩汩而流,没人能有办法帮助他,仅仅两三分钟他就流尽了生命……

  1918年的夏天,对保罗他们而言是地狱。战争即将结束,和平就快到来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却只看到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在这样闷热的日子里,卡钦斯基的胫骨被打碎,保罗将伤口包扎好,背着他跑向急救所。伤口不断在流血,炮弹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保罗安慰着卡钦斯基,现在受伤就可以离开前线,就能够得救了,谁知道这见鬼的战争还要持续多久。虽然这样他们就要分开了,如果卡钦斯基被送走,保罗的朋友就一个不剩了。”卡钦斯基,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还是要见面的。”“不管怎么样,把你家的地址留给我,卡钦斯基。这里是我的地址,我会给你写下来的。”虽然卡钦斯基还在他的身旁,保罗却已感到那么的孤独。他或许隐隐地预感到——他的朋友,这个一起烤鹅、救过他性命的卡钦斯基,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的卡钦斯基,这些年一直同甘共苦的卡钦斯基,他再也见不到他了。保罗跌跌撞撞地跑到医疗站,他拼命地跑,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背上卡钦斯基的脑袋上中了一个弹片,卡钦斯基死了。

  1918年10月,保罗倒下了。那天离战争结束只剩一个月,军队报告上写着西线无战事,他们却最终没能等来和平。

  雷马克的笔下没有侥幸,那些个性分明的战士、鲜活的生命,一个个被夺去。当战争结束,雷马克的笔却没有停下。他在卷首写道:“他们即使逃过了炮弹,也还是被战争毁灭了。”这不是骇人听闻,雷马克在书中给出了答案,战争使“我们的内在力量不是致力于更新,而是致力于退化”。

  战争需要反思,但思考是沉重的。战斗时,士兵们只能顺从本能,才能忍受恐惧,“要是左思右想,则会付出生命的代价”。雷马克借由保罗的心理活动写下:“我觉得害怕。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再这样下去会堕入一个深渊。现在还不是时候,可是我不会丢弃这些想法,我会将它们保留下来,锁藏起来,直到战争结束。我的心在跳动:这难道就是那个目标,那个唯一的伟大目标,是我在战壕里曾经想到过的,也是在人类的一切感情经历了一场灾难之后,我作为唯一赖以生存下去的生物而追求过的吗?这难道就是一项任务,一项使后来的生活不致辜负这几年可怕岁月的任务?”

  一战归来的雷马克无疑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才让我们读到了这本优秀的反战小说。他写出一本杰作,却让他后来受到纳粹的迫害,永别故土,颠沛流离。而这段经历又会诞生怎样的作品,我期待着阅读雷马克其他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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