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上多余的字都是脏东西

綺貞的樹
2018-01-26 19:05:52
上一篇钱饭的安利下,我终于读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想趁我混乱的感受消失之前写下来和大家讨论一下。

文学也许是作为一种概念或一种经历,贯穿小说始终。我赞同钱饭所说,这本书(作为文学作品本身)没有辜负文学的生命力。但它所包含的文学的思想,所采用的抒情形式,我不能全然认同。
作者在访谈中说她在这里不想谈性侵犯本身,她知道这样的事情此时和未来都还在发生,她无意也无力改变社会的现状,她想讨论的是文与人的关系。而最后她用了作品中的一句话结束访谈:
「她恍然覺得不是學文學的人,而是文學辜負了她們。」

我觉得文学很冤。我甚至不知道她文中反复出现的文学是指什么。文学不是几个作家的名字,不是掉书袋接下喜欢的人的话茬儿,也不是一面诺贝尔奖书墙。文学是人学。这是我在大学课本上看到的第一个句子。如果你读了成千上万的经典名著,你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小女孩在被侵犯的时候不能再去第二次。那文学真的很冤。

她认为她太有自尊心了。缄口不提是一种尊严。但第二次,她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出于自由意志走下楼去找老师。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当中的斯德歌尔摩成分。一开始我理解为出于生理/精神双重洁癖的自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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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钱饭的安利下,我终于读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想趁我混乱的感受消失之前写下来和大家讨论一下。

文学也许是作为一种概念或一种经历,贯穿小说始终。我赞同钱饭所说,这本书(作为文学作品本身)没有辜负文学的生命力。但它所包含的文学的思想,所采用的抒情形式,我不能全然认同。
作者在访谈中说她在这里不想谈性侵犯本身,她知道这样的事情此时和未来都还在发生,她无意也无力改变社会的现状,她想讨论的是文与人的关系。而最后她用了作品中的一句话结束访谈:
「她恍然覺得不是學文學的人,而是文學辜負了她們。」

我觉得文学很冤。我甚至不知道她文中反复出现的文学是指什么。文学不是几个作家的名字,不是掉书袋接下喜欢的人的话茬儿,也不是一面诺贝尔奖书墙。文学是人学。这是我在大学课本上看到的第一个句子。如果你读了成千上万的经典名著,你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小女孩在被侵犯的时候不能再去第二次。那文学真的很冤。

她认为她太有自尊心了。缄口不提是一种尊严。但第二次,她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出于自由意志走下楼去找老师。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当中的斯德歌尔摩成分。一开始我理解为出于生理/精神双重洁癖的自我毁灭。

「她馬上知道他又在演習他至高無上之愛情演講,又在那裡生產名言,她不說話了。世界關成靜音,她看著他躺在床上撕扯嘴型。公寓外頭,寒鳥啼霜,路樹哭葉,她有一種清涼的預感。她很愉悅,又突然隱約感覺到頭手還留著混沌之初,自己打破媽媽顛撲不破的羊水,那軟香的觸感。她第一次明白了人終有一死。」
「我已經臟了。臟有臟的快樂。」
(我非常反感“脏了”这种说法。太男权了。脏了就洗啊。自尊心强就去杀了他。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后来看到父母与学校的失职。
「我們的家教好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媽媽詫異地看著她,回答:「什麼性教育?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


我相信家长的无知对她是一种打击,但对于早慧的她,我不认为性教育缺失是她纵容犯罪的根本原因。在她大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她可以是与同龄人(他们连九把刀都还没开始读)不一样的大人,但在面对性侵犯的时候,她又想躲回一张白纸的小孩。她能在每一次的性描写中一针见血地拆穿老师,她不是不知道老师在对她做什么。

最后我明白她没有主动终止这种关系是因为她爱老师。老师的行为撕破了她对爱情的幻想,她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她将爱寄托在语言上,将自己交付在语言里。而语言背后却是空洞的。
「她只能大量引進中國的古詩句,西方的小說——台灣沒有千年的虛構虛事文傳統,台灣有的是什麼傳統?有的是被殖民、一夕置換語言姓名的傳統。她就像她們的小島,她從來不屬於自己。」


她爱老师的语言。她知道他的语言和语境是相悖的。她为之倾尽痛苦。

她在访谈中说:
「一个人说出情诗、情话的时候,他应该是言有所衷的,他是有「志」的,他是有「情」的,他应该是「思无邪」的,所以这个故事最让我痛苦的是,他怎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意境超过五千年的语境、传统?」



这让我想起昆德拉在《生活在别处》中写道:

「在诗歌这片领地中,所有话都是真理。诗人昨天说:生命就像哭泣一样无用,他今天说:生命就像笑容一样快乐,每回都是他有道理。他今天说:一切都结束了,在寂静中沉没,明天他又会说:什么都没有结束,一切都在永恒地回响,而这两句话都是真的。诗人根本不需要证明;唯一的证明就取决于他的激情的程度。

抒情的天才同时就是没有经验的天才。诗人对这个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但他心中迸发出来的词语却都成了美丽的组装件,最终仿佛水晶一般确定;诗人从来都不是成熟的男人,但他的诗句总具有一种预言式的成熟,在这份成熟前面诗人本人也无从进入。」



她说自己是一个非常非常迷信语言的人。如果我们把她所说的“语言”理解为符号学中的语言符号。思琪与老师在面对同一能指(读音和文字形象)「爱」这个词时,所指(意义概念)出现了质的差别。
比如,在面对强暴这一既定的事实,老师解释:

「当初我不过是表达爱的方式太粗鲁。」一聽答案,那個滿足啊。

面对同一个能指「爱」这一词,唤起的是不同的对「爱」的心理形象。老师认为在一个妙龄女孩的身上宣泄自己怀才不遇的性欲,是他爱的方式。而思琪之所以会在话语里得到满足,是因为这句话通过言辞的组合,唤起了她心中对爱的想象——可能是文学的,诺贝尔的,菲茨杰拉德的。因而她相信老师是真的爱她了。汉语是分析语,结构关系的表达依赖语境。而读者都知道,在这里,「爱」的语境就是强暴。这无关诗,无关美,更无关爱。这就是性侵犯。没什么好分说的。

「沒有人比他會用詞,也沒有詞比這個更錯了。」

她在采访里反驳了一些前辈对她文学技巧太老旧的批评。她认为她的新颖之处在于词语的故意误用。

作品里出现大量形式大过内容,使我失去耐心的比喻。类似于「世界上沒有比資優生身上的暑假更自然而然的體香了」。信手拈来也好,刻意为之也好,她将她所崇拜的老师的那一套言辞,作为一种新颖的技巧抒写这部作品,让我开始怀疑,她的停留在文字外表的执迷,就如她在书中反复困顿于自己的美貌一样,会不会是悲剧的一个潜在因素?我当然不否认作品中有很多精彩的句子,字里行间也可以瞥见张迷的痕记。作为一个1991年出生的青年作家,她比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更擅长驾驭文字。
然而我想汉语的巧言令色,一定存在一个极值,能够最大程度传递思维。风格这种东西或许是在那个极值与个人审美的平衡中产生的。而理想的文学应该是文字与思想的高度统一。


采访里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老师爱的是自己的演讲,是这个语境,这个场景,这个画面。我想作品中的老师作为一个衣冠禽兽,对文学他根本不会去考虑背叛的问题,他只是热衷于操纵语言来正当化、甚至升华自己。到最后连自己也折服,也陶醉,也亦是好的了。

「我在愛情,是懷才不遇。」

「都是妳的錯,你太美了。」

「你現在是曹衣帶水,我就是吳帶當風。」

「妳很寵我,對不對?」太羅曼蒂克了,她很害怕,太像愛情了。

「我跟你在一起,好像喜怒哀樂都沒有名字。」(此句是引用胡蘭成。)



她在访谈中说

「如果这些话换毛毛对伊纹说,你会觉得非常非常美。
他的很多话语是高度艺术化的,他的思想体系是畸形的,但你不能否认它是精美的。」



汉语的表意特征,让我们在表达一些抽象概念时习惯于类比、引经据典,使用意指性语言,致使逻辑性和精确性较为薄弱,形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文化传统。我也认为汉语是世上最美的语言,但房思琪沉溺的这些与语境相剥离的句子,大可在名人名言小册子里找到更多。我甚至觉得连巧言令色都算不上。忽然想起QQ签名盛行的时代,我们把深情的歌词填入每一条信息栏中,以为怀抱整个世界。审美体验会不会有时只是一种移情?

当我第一次瞥见文森特的美,当我望向久违的金阁目之所及的美,当我站进一个飘着雪的粉蓝色车站扑面而来的美,和我们读诗经联想到的美,是一样的吗?

这些美,统统可以凌驾于语境吗?


访谈中,她提出质疑
「我们认为一个真正的文人应该的千锤百炼的真心,到最后回归只不过是食色性也而已。
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知道奈波尔虐打他妻子的时候,我心中有多么得痛苦,我没有办法相信,一个创作出如此完美的寓言体的作家,曾虐打自己的妻子。
你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的文字和为人,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继而提出第二个问题:
「会不会,艺术从来就是巧言令色而已?」


我认为,文学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正如爱是语言和行动的统一。艺术当然不只是巧言令色。我们之所以觉得诗经美,是因为它的故事和蕴含其中温柔敦厚的情感。我们之所以能说我们爱一个人,是因为我们感受到了什么,并付诸行动。
人和文是无法割裂的。因而在我看来顾城的诗是美,但当我知道他举起斧头的那一刻起,那些句子就荡然无存了。美就是这样脆弱。这似乎又牵出美与道德的关系。

我们每一个人对于美都有不同的理解。我忽然想起《金阁寺》:
「处处被美紧密地包围,我又怎能向人生伸手呢?就是从美的立场来看,它也有权利要求我死了这条心吧。用一只手去触摸永远,另一只手去触摸人生,这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对待人生的行为的意义,倘使在于对某一瞬间发誓忠实,并让这一瞬间止步的话,或许金阁会知悉这种情况,暂短地取消对我的疏远,而亲自化作这一瞬间前来告诉我,我对人生的渴望是徒然的。在人生中,化作永恒的瞬间可以使我们陶醉,然而犹如这时的金阁那样,比起化作瞬间的永恒的姿态来,它是微不足道的。……美的永恒的存在,真正阻碍我们的人生、毒害生的,正是在这个时候。生让我们窥视到瞬间的美,它在这样的毒害面前简直不是对手,它将会马上崩溃、毁灭,生本身也会整个暴露在毁灭的淡茶色光辉下。」



如果人只顾钻牛角尖思虑美的问题,那么人将会不知不觉地碰到这个世间最黑暗的思想。人大概生来就是这样的吧。


生在美的面前或许是徒然的,但因为我们需要活着,才有机会瞥到那个瞬间。《金阁寺》是美的,《细雪》是美的,《洛丽塔》是美的。而人类很变态,却又高尚无比,于是发明出道德。人类也足够聪明,学会让美在艺术中无关道德。普通人将其变态约束在道德之内,有才华的人将其变态变成艺术。但若在生活中伤及无辜,我将永远心存芥蒂。

我又扯远了。




文学与艺术里缺乏女性的声音、弱者的声音,然而当她抒写的时候,却有意识地和他站在同一个视角上看待自己。作品中有太多描写不胜枚举,是一种自我欲望的投射,迎合了在极度屈辱的生存状态下而萌生出的近乎自恋的心理。我戏谑地说怎么觉着房思琪比老师还想要自己。心里其实非常难过。她很矛盾,沉浸在语言游戏里,一边爱着眼前这个会用语言捕获她的羞耻心的人,因而小心翼翼地蔑视自己;又一方面羞耻心作祟着她一定要更加凶猛地拆穿他、鄙夷他,最后甚至迁怒于对文学的信任。最让她心碎的,是文和人在她的审美范畴里南辕北辙了,还是他不爱她,或者其实没有差别?而面对阴暗、丑恶、虚伪、残忍、不公,面对世界的背面,毁灭自己,正如不能够成为一种恭维一样,也从来不足以成为一种反击。

「每隔一陣子,總會有綁架強暴案幸存者的自傳譯本出版。她最喜歡去書店,細細摸書的臉皮上小女生的臉皮,從頭開始讀,腳釘在地上,這許久。讀到手銬,槍,溺人的臉盆,童軍繩,她總像讀推理小說。驚奇的是她們脫逃之後總有一番大義,死地後生,柏油開花,鯉躍龍門。一個人被監禁虐待了幾年,即使出來過活,從此身分也不會是便利商店的常客,粉紅色愛好者,女兒,媽媽,而永遠是幸存者。思琪每每心想,雖然我的情況不一樣,但是看到世界上如常有人被綁架強暴,我很安心。旋即又想,也許我是這所有人里最邪惡的一個。」


人永远不能够感同身受。不是所有痛苦都可以复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从伤害里好整以暇地爬起来去成为更好的人。但房思琪近乎自虐的行为让我感到非常生气。正是她的纵容他才更加大胆地去侵犯别人。不是没有办法复原就应该走向复原的反面,不是没有办法走向光明就要屈服于黑暗,融为黑暗,变成黑暗。这什么都解决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如果真的有正义的,善良的,美的一方,那也绝不该是软弱的、放纵的、无为的。这当中有种孩子气的怨恨和叛逆,就像小时候和妈妈置气,我就不吃饭了恨不得饿死自己一样。(当然这个比喻在她的痛苦面前太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有意无意将思琪与老师比张爱玲和胡兰成,可是张爱玲和房思琪最大的区别,不是张不滥用比喻、不轻狂地迷恋文字、不凭过人的聪敏,就连堕落也理直气壮……而在于张爱玲不贱。邪恶这个词用来自嘲,似乎能令她更安心更悲壮地自取灭亡,但正如同她很多比喻一样,并不是最恰当。或许我言重了,但我真的不希望任何一个女性,只因为生来被定义为第二性,就用男性的目光打量自己、赞美或否定自己、渴望或抛弃自己。我们的力量和价值远超过身体的美。

而我现在用这种置身事外的视角来批评她,又太无情和自以为是了。在一个十三岁小女孩被塞入口中的那一刻开始,世界上所有的真善美似乎都变得虚伪、轻浮、微不足道。这太过残忍了。即便她在那个年纪已经看遍了所有书籍,即便她悟性过人,冰雪聪明,她还是太小了。她没有机会体验正常的人生,没有机会实践她囫囵的文学里面生活的真谛。因为她所经历的不幸,就是她的生活的全部真相了。她还没有时间了解一切生命就被人一把折断了,就像一朵漂亮的小花,泡在花瓶里回光返照地招展,诗兴盎然地痛苦,又不忘沾沾自喜地快乐。

「書寫,就是找回主導權,當我寫下來,生活就像一本日記本一樣容易放下。」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放下,不过跳出房思琪这个心智尚未成熟的人物,林奕含抒写这一行动本身及作品的问世,对于世间或有意识或不自知的邪恶,都是有力的一击。

「什麼人都有點理由,連姦污別人的人都有心理學。社會學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姦污的是不需要理由的。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偽善世界維持它扭曲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

我們都沒辦法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誠實的人是沒辦法幸福的。

為什麼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為什麼所謂教養就是受苦的人該閉嘴?為什麼打人的人上電視上廣告看板?姊姊,我好失望,但我不是對妳失望,這個世界,或是生活,命運,或叫它神,或無論叫它什麼,它好差勁,我現在讀小說,如果讀到賞善罰惡的好結局,我就會哭,我寧願大家承認人間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討厭人說經過痛苦才能成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認有些痛苦是毀滅的,我討厭大團圓的抒情傳統,討厭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麼媚俗!可是姊姊,妳知道我更恨什麼嗎?我怕寧願我是一個媚俗的人,我寧願無知,也不想看過世界的背面。」




她似乎是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捅破文学的悲壮。然而最打动我的是,她是真诚的,她将生命的悲壮与渺小一并变成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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