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鹏波:年终岁末,随便聊聊这本书

马鸣
2018-01-26 17:29:59

稍不留神就滑到了年终岁末,按照往年习惯,要将过去一年加以总结。对我而言,今年只发生了一件大事,即赶在年底出了一本书,那么,今年不再赘述其它,专门聊聊这本书。

2015年的今天,在北京三联书店我写了一篇长文,叫《与故事有关的故事》,详细回顾了2012年到2015年的过往,其中部分内容也是在谈此书的撰写经过和心路历程。书稿当时大概写了11万字,按照最初计划,的确写完了,只是后来计划有变,又写了接近10万字内容补充进去,因此,那篇文章可以视为此书的阶段性总结。那篇文章最后作为“代后记”收入书中,诸位拿到书以后,可以在倒数第二篇的位置看到,此处不再赘言。

事实上,这不是我写的第一本书,两年前已写过一本,12万字,严格来讲,是一本笔记。这本笔记消耗了我很多精力,从未在公众场合示人,但归根到底,一切都与这本笔记有关。

发现“故乡”

话头得从2012年讲起。

当年时值大一,在一门叫《中国文化要略》的课堂上,老师布置作业,让大家介绍自己的故乡。作业不难,难的是“故乡”,换而言之,是如何界定“故乡”。少年时代,写过不少题目中带有“故乡”两个字的作文,人生前十八年,我没出过陕西,活动范围局限于本县,小学写故乡,写的是我的村庄,中学写故乡,写我们乡镇,高中写故乡,自然写我所在的县。我发现,故乡的半径是伴随自己的脚步不断扩大延伸的,顺此逻辑,彼时大学走到了天津,那么,我写故乡就应该写陕西省。可问题来了,陕西太大了,南北不同音、东西不同俗,我对陕西大多数地方不了解,也没去过,如何向大家介绍?

于是,我开始思考“故乡”的概念。故乡真的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吗?我想答案没这么简单。就在此时,读到一本叫《宅兹中国》的书,作者葛兆光用此书探讨了“中国”是一个文化概念,而非简单的地理概念,比如说,我们之所以是中国人,并不仅仅因为生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更多应归结于说的汉语、穿的汉服、持守的中国思维,换而言之,把中国人彻底和外国人区别开来的因素,是那些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这个结论给了我很大启发,我认为,“故乡”也是一个文化概念,

另外,台湾学者王明珂也写过一本叫《华夏边缘》的书,他提倡从边缘看中国,简单讲,中国之所以为中国,是因为有周边异域文化做对比,羌族之所以是羌族,是因为有汉族和藏族衬托它。葛兆光和王明珂同样探讨“中国”概念的形成,都认为文化的特殊性乃形成一种文化形态的关键。

中国是个地域辽阔的农耕国家,安土重迁的生活法则古来有之,这就造成各个地方都形成聚落,每个聚落都各有特点。“每个人都有故乡”,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是,每个人的故乡都不相同。俗话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身上携带着这个地方的文化特征,所以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这个地方的人。因此,故乡应该是对我们的生活经验和行为方式造成特殊影响、留下特殊痕迹的那个地方,寻找故乡,定义故乡,应看重它文化层面上的独一无二处。

有了以上的思考,回头再来界定“故乡“的概念时,我发现自己的故乡并不大,它的外延最多扩大到我们县,核心区域仅仅局限于我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

那么,我是用哪些文化特征和文化现象界定的呢?这就是诸位将在拙著中的第一辑和第二辑看到的内容,社火、麦客、漆匠、劁匠、瓦匠、秦腔、风水先生、分送羊肉泡馍的寺庙,以及流窜乡间的盗墓贼等等。

发现“陇州”

2013年,阴差阳错地参加了一个读书会,读书会每学期研读一本经典,正赶上大家阅读《四书章句集注》。这本书是帝制中国,儒家士子参加科考的必读经典,朋友们读的仔细,忠实原典,不可避免地要去了解与之类似的历史文化知识,尤其先秦两汉史实。

为配合阅读和充实笔记,我随即开始通览《史记》、《汉书》、《左传》、《尚书》等先秦典籍。阅读过程中,“陇州”两个字频繁跳进眼帘,故乡为周秦故地,载之古史,应属正常,但更加奇妙的事情发生在之后。我很惊奇地察现,先秦典籍,尤其儒家典籍记载的诸多礼仪风俗和相关故事,大多可以在我的故乡找到相似例子。两千年前的事,居然在两千年后的世界留下了影子,古今遥相呼应,这种感觉不仅美妙,甚至神奇。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注目故乡文化本身,并开始有意识地追索这些文化的源头,那时心里有好多疑问,故乡这些文化是从哪里来的?存在了多久?它们是独一无二的吗?心里有太多解不开的谜团,因此痛定思痛转身注目古史,故乡就是古史的舞台。

过程很奇幻,当我从战国《侯马盟书》中看到“禹步”的概念,自然而然联想到了村子里女巫跳的那种舞步;当我在隋唐史典籍中发现昭武九姓的粟特人,以及他们带来的龟兹乐时,想到了村里的唢呐匠;当我在《周礼》中读到“出征执有事,反释奠于学”时,联想到了村里的社火每年的祭祀礼仪······凡此种种,事例不一而足。

读的是两千年前的故事,脑海里跳出来的却是两千年后的画面,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偶然,应该为某种必然。于是,我又自修民俗学,最终确定,故乡那些“老土”的文化和两千年前的文明的确渊源有自,或者说,故乡那些让我司空见惯的物事,其实已经流传积淀两千余年。

这样的发现让我非常振奋,我确信“陇州”是独一无二的,故乡是独一无二的。

在“故乡”发现“中国”

大学读书会,老师带领阅读的经典皆为儒家典籍。以生产方式而言,中国是一个农耕国家,以文化形态而论,不能说全部,至少从汉朝始,中国便是彻彻底底的儒教国家。儒教国家的意思是,这个国度里的所有制度皆按照儒家理念设计,统治者按照儒家先贤提供的经验管理广土众民,一般平民也遵循儒家的伦理道德规范自己的生产生活行为。因此,儒学理论在帝制中国,曾被有效地加以实践运用过几千年,“儒家文明”的确也是定义“中国”时,最重要的一个文化因素。

然而,自从新文化运动开始,一直到文革结束,儒家文化在中国被连根拔起,至少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不再和儒家伦理思维严丝缝合。儒家思想的孰是孰非、是好是坏,姑且不论,但它的确是中华的胎记,承载了一个民族几千年的历史文化记忆。

那两年,浸润于儒家思想中,跟随师友,读到古老中国最严苛、最仁爱、最刻板、最含蓄、最温情、最人道、最通达的处事原则时,不止一次想到了过去十八年,我在故乡目睹的诸多往事。我在儒家的价值谱系中,给祖父找到了恰如其分的位置,给乡下人习以为常的处事原则找到了理论依据,我给父辈的思想观念寻到了源头,并给那些“说不清为什么,但这样做就对了”的乡村生活法则找到了可以说清道明的素材。

我发现了另外一个被自己忽视许久的故乡,这个故乡太土了,太老了。“老“的意思是,它诞生于几千年前的文化土壤;“土”的意思是,当这个世界正在快速冲向更加现代、先进、崭新的文明时,它还原地坚守着古老中国的一方阵地。

之后读到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发现。我的故乡,的确有古老中国的影子,在快速发展变化的时代里,这片古老的影子同样独一无二、弥足珍贵。

发现“故乡”的沦陷

然而,我没有想到故乡坚守的阵地会沦陷的那么快。

2014年到2016年,故乡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它走向沦陷的征程。伴随一代人的去世,一批古老的手艺死亡了;伴随市场经济的入侵,乡村伦理也逐渐失落;伴随越来越多的人出走城市,乡村逐渐成为一个空壳。故乡人如同一个个暴发户,急于摆脱过去那些又老又土的文化物事。故乡人和城市看齐,他们追赶城里人的脚步,把屋顶掀翻、将道路硬化、把房梁拆毁、将水井填平,故乡人学会了现代社会的数目字管理方式,装备了一副副经济十足的头脑,满头大汗、酣畅淋漓地在古老中国的阵地上,仿造着现代文明的拙劣模样。

总之,独一无二的乡土文明,在故乡人的手里快速崩塌掩埋,另外一个整齐划一、毫无特色的新农村拔地而起、迅猛发育。不得不承认,父辈们用几千几百年积淀形成的故土文明,在短短五年间就被迅速丢弃,弃之如敝履,没有人惋惜,没有人疼痛。当然,也没有人意识到,故乡人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根。

在《十里香客》和《寻狼》两篇文章中,我运用隐喻象征的笔法,将乡土沦陷过程中,故乡人的心路历程如实记录。倘若诸位足够细心,可以发现,《十里香客》这篇文章的最后出现了一块碑,其碑文内容由我杜撰,事实上,那也是我为沦陷乡土所写之碑文。

书写缘起

写点东西把又土又老的故乡记录,这样的想法,最初萌生于2014年。

起初我决定研究故乡,不久便发现,单纯的研究文字缺乏情意,用王国维的说法,这种文字太“隔”,一方面,和故乡隔,另一方面,和我自己隔。我意识到,自己大可不必生产这样无趣死板的文章,我有幸长期浸润在那个又土又老的故乡,也应当写出和它水乳交融的文字。于是,我想到了故事散文。

我得感谢祖父,他生前在乡间的身份地位,使我童年时期,有幸跟从他目睹见证古老村庄纷繁复杂的故事。可以说,祖父的背影给我如今的书写,提供了太多可以运用的素材。受益于祖父的馈赠,我调动过往经验和研究经历,写了漆匠、麦客、女巫、劁匠、风水先生、女巫、瓦匠、社火·······我怀揣为他们立碑作传的心情,写了一篇又一篇的故事,我不仅写到了他们的今生,也“追究”了他们的前世。我深知,当我将他们写完,他们也就将彻底消失在古老乡村的舞台。因此,读者朋友可以看到,我的书写中存有大量文史知识和历史追溯,甚至储存有大量手艺人师徒相传的行业规矩,此种书写并非炫技,我要给后来人留下一段资料,通过这些资料,后来人能够看到更远的过去,明白这些被现代文明冲刷进深渊的物事,曾经存在过几千几百年。

计划中的故事全部写完是在2015年12月,也即文章开头我提到的那个日子。我采取《史记》“互见”笔法,在纸上立碑,最终构筑了一个被现代文明冲毁的村庄,透过这个村庄,后来人完全可以一窥乡土中国的原始模样。

阅读拙作,诸位将不难察觉,文章的风格差异较大,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我刻意为之,以防读者审美疲劳,另一方面却是无心偶成。写这些文章期间,我曾经历过一些倍感压抑的往事,当然也遇到了一些开心愉快的好人,现实中的心情不知不觉、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笔尖的情绪。倘若某篇文章给诸位带来阅读的愉悦之感,这份功劳应归功于那些当时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快乐好人。

续写缘起及其它

除了开篇自序、书尾后记和附录,拙作剩余文章共分四辑。细心的朋友可以发现,第一辑均为乡村手艺人,第二辑主要书写乡土风俗,第三辑和第四辑具有浓重的个人经验化书写。

第三辑和第四辑的文章集中写于2016年到2017年,属于续写内容。原因有三。

其一:当我在写前两辑的文章时,逐渐发觉,自己的经历也有特殊之处,我处心积虑要记录留存的文化物事,在自己的亲人身上就能发现好多。于是,索性文章不避亲,如实书写了自己的个人经历,比如《上坟》、《老屋》。

其二:在书写过程中,我发现,我们这代乡村孩子的童年经历也将成为历史,换而言之,纵使世界上出现再多的童年,也不会再找到一个和我们这代人类似的童年,基于此,我果断决定记录,比如:《兄弟》、《老师,你好美》、《乡村电影》。

其三:我书写记录的过程,也是故乡急剧沦陷的过程,我们这代人的人生也不可避免地遭遇冲击,于是,我选择留存记录,比如:《一桩婚事》。

其四:我要用文字纪念逝去的亲人,让他们活在纸上,活进书里,活在被人阅读的故事中,因此,拙作第四辑均为怀亲之作。

当然,诸位朋友也可以看到《往事如烟》、《老兵九十》这两篇颇为另类的文章,写这两篇文章,只是想留存两段被现代人、被历史刻意遮掩的群体记忆,具体内容,诸位可自行感觉,此处不方便言及。

拙作出版缘起

2016年毕业前夕,在老师家里,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席间,老师建议我将所写系列文章结集出版,算是给大学时代一个总结。9月,毕业后三个月,绍东老师嘱咐我将文章整理后发给他,匆匆忙忙结集,将一个很不成熟的文档发送过去,绍东老师阅览后,以他多年当编辑的经验提供了诸多建议,使我受益良多。

2017年6月,只身进京,大学同窗兼好友、如今已供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王昌改兄牵线搭桥,拙作得到一个出版机会。7月底,选题通过。

8月,集中将书稿内容做了增订删减,最终决定,保留书中当初写到的所有人。月底书稿正式提交出版社,王萌编辑反复费心修改校对,出版社同仁严格把关,大家辛苦半年,终于有了今天的样子。

此书出版得到了同乡兼“泥腿子摄影家”谢万清先生的支持,我还记得驱车前往峰山村提出合作意向时,他对我的鼓励和支持。谢万清先生痴迷摄影,清苦一世,克服种种困难,用镜头记录下了故乡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风俗变迁。他那些精彩、深刻、有趣的摄影作品,以及作品中发散的诸多魅力,为拙作增色不少。

此书出版,既是对故乡的回馈,也是对自己过往二十四年的一个总结,如果能让诸位有所受益,将是我的荣幸。

麦子黄了,麦客不会回来了,其实,乡土中国和我们的故土家园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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