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两片树叶长在同一个空间

dashan
2018-01-26 07:59:34

动静更多是心里的事。西南联大8年在昆明,从战火中逃难于此,在汪曾祺笔下还是那么静,连跑警报都是“谈恋爱的机会”,在古驿道的山沟里躲避空袭,在空闲中用石子做成对联:

“人生几何 恋爱三角;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有的男生专为女生送伞,“这位侯同学长得五大三粗,却有副贾宝玉的心肠。大概是上了吴雨僧先生的《红楼梦》的课”。 有的哲学系研究生用逻辑推出,每次跑警报一定有人会掉金子,金子一定有人捡到;他是人,所以他一定能捡到金子,“他每次都很留心的巡视路面。他当真两次见到过金戒指!逻辑推理有如此妙用,大概是教逻辑学的金岳霖先生所谓料到的”。还有哲学系研究生逃命就带着女朋友写的情书;有个姑娘遇到警报就趁大家逃跑的时候洗头,因为可以有足够的热水;也有一名同学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用一个大漱口缸到锅炉火上去煮莲子,[...]有一次日本飞机炸了联大,这位郑老兄听着炸弹乒乒乓乓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图书馆旁的锅炉上神色不动地搅和他的冰糖莲子。”

这份欢快仿佛是情景喜剧,充满了对那个不幸年代幸运的怀念。在这篇散文集中我喜爱汪曾祺怀念昆明的文章,他历数联大附近学生常去的茶馆,不同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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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更多是心里的事。西南联大8年在昆明,从战火中逃难于此,在汪曾祺笔下还是那么静,连跑警报都是“谈恋爱的机会”,在古驿道的山沟里躲避空袭,在空闲中用石子做成对联:

“人生几何 恋爱三角;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有的男生专为女生送伞,“这位侯同学长得五大三粗,却有副贾宝玉的心肠。大概是上了吴雨僧先生的《红楼梦》的课”。 有的哲学系研究生用逻辑推出,每次跑警报一定有人会掉金子,金子一定有人捡到;他是人,所以他一定能捡到金子,“他每次都很留心的巡视路面。他当真两次见到过金戒指!逻辑推理有如此妙用,大概是教逻辑学的金岳霖先生所谓料到的”。还有哲学系研究生逃命就带着女朋友写的情书;有个姑娘遇到警报就趁大家逃跑的时候洗头,因为可以有足够的热水;也有一名同学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用一个大漱口缸到锅炉火上去煮莲子,[...]有一次日本飞机炸了联大,这位郑老兄听着炸弹乒乒乓乓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图书馆旁的锅炉上神色不动地搅和他的冰糖莲子。”

这份欢快仿佛是情景喜剧,充满了对那个不幸年代幸运的怀念。在这篇散文集中我喜爱汪曾祺怀念昆明的文章,他历数联大附近学生常去的茶馆,不同茶馆的点心和吸引怎样的学生;关于新校舍,老师上课的个性;也写他自己落魄地在外面租房子,“白天,无所事事,看书,或者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廊檐下胡思乱想。或是无目的地到处游逛,联大的学生称这种游逛为Wandering。或到英国花园(英国领事馆的花园)的草地上躺着,看天上的云,说一些“没有两片树叶长在一个空间”之类的虚无缥缈的胡话”。

这些文字都写于50年后的90年代,作为联大的毕业生,汪曾祺这一代知识分子,以青年的姿态迎来共和国,也和这个国家一同老去,经历疯狂,直到暮年,国家才回到本该的发展中,他们卻无法成长了。但我读这些文字,却像是青年写的,半世纪的风云没有遮掩汪曾祺清澈的目光,充满乐趣地热爱生活,花时间去写生活的琐事,如何做菜,烟,茶,唱戏,宋朝人的吃喝。我自愧没有他这般热爱平凡生活里的趣味,他也引用孔子关于《诗经》的评价,说“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的重要。每当我去公园,都希望自己拥有识别自然的能力,而不是抽象的思辨哲学。

于是我才发现知识分子的气节也好,士大夫的节操也罢,都不如像汪曾祺一样热爱生活来的重要。这一点汪曾祺和王小波有点像,但汪曾祺到底是旧式的文人,杂学很多,充满着冷知识,也没有像王小波一样在盛年时面对文革,但他们都有一种游戏的淡泊,历经世事后依然觉得人生有趣。比如汪曾祺晚年才第一次去美国,他在公园里散步,看到一对情侣在接吻,“他们的吻很长,我都抽了三根烟了,他们还没有完。但是吻得并不热烈,抱得也不是很紧,而且女生一边长长地吻着,一边垂着两只脚,前后摇摇,这叫什么接吻?这样的吻简直像是做游戏。这样完全没有色情,放荡意味的接吻,我还从未见过”。

这篇散文名为《美国女生》,在文章的开头,汪曾祺还要解释女生这个代名词是从台湾来的,在文章的最后,他也学着美式的方法写道“愿上帝保护美国女生”。那年他已经70岁了,还像小朋友一样偷看别人接吻。而在文字之间,从联大的女同学到美国的女生,他走过半个世纪的历史进程,但他用自己清澈的目光留住了那些“人间草木”,留住了可贵的人情世故,没有被历史的乱流携卷而去。

“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这是汪曾祺引用苏轼的诗。在资本主义宰制思想的现代,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那无所事事的无效率的一生,在苏轼看来,反而有了两倍的生命。这份安静,也就成了逃脱宰制的路径,正如在这本书的最后,汪曾祺说“小说的作用是使这个世界更诗化“。我感到能让这个世界更诗化的东西越来越少,这个世界在朝着一个更为喧闹拥挤浮夸的方向走着,他的呼吁也前所未有得重要。

所以为这份在乱世中的安静,借由他的笔墨,我怀念西南联大的自由,那短暂的博雅教育,以及平淡文字背后质朴的人道主义,胜过意识形态的千言万语。我愿我在活过这一世之后,依然能回忆自己在苏格兰的草地上,说一些“没有两片树叶长在一个空间”之类的虚无缥缈的胡话,并为之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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