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画家 浮世画家 7.7分

信念与错误:一代人的出口

阿一古熊咬瑶啊
2018-01-25 15:46:46

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合上后,最好需要重读一遍的作品。重读的意义,并非只是将叙事者“我”——画家小野增二不断游离的记忆(或者说,故意的“跑题”)重新拼合完整,全须全羽浮现出从战前延至战后、可描述或不可描述的画家生涯,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为了再次遭遇石黑一雄隐藏在文字中的那些不易察觉的隐喻和暗示、那些在初读时觉得含混暧昧的言辞,使其终于像亭子中一盏一盏被小野点燃的灯笼一样,自我照亮,幽幽散出比初见时更悲哀滞重的意义。

《浮世画家》是读石黑一雄的第二本。浮世绘般破碎的记忆、暧昧的省察、游移的叙事,给阅读者造成了巨大的摩擦力,或如一些评论所言,如同隔了一层滤镜。及至最后五十页,过往的烟尘全然在光线中廓成形状,摩擦力瞬间变作了重力,坠着人心下沉。小野最后一次见到二战时曾带领他投入现实洪流的“同盟者”松田,两人如同卸下了历史的负重,感叹“军官,政治家,商人,他们都因为国家的遭遇而受到谴责,至于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贡献一向微乎其微。现在没有人在意你我这样的人曾经做过什么”。他们都是和艺术打交道的人,艺术之于战争永远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不至于像军官、政治家、商人那样直接造成战争的戕害,但他们作为“战争艺术家”所从事的那一种“艺术”,在战争结束后寻求完全获得豁免,显然也并不是一件那样容易的事情。于是小说中出现一个颇可玩味的内在矛盾表述——“怀着信念的错误”,其中的天平是倾向“承认错误”还是“原谅怀着信念的自己”,这种判断的犹疑(正如那座有象征意义的桥的名字),也让小野的回忆和省察变得不再可信起来。

借用乔伊斯的《青年艺术家画像》,小野这封自白录,亦可视作一幅“老年艺术家画像”。小野的人生轨迹,在他的回忆画像中线索清晰。画家,之于他不仅仅是一种社会身份(后来还附有了至高的社会地位),也是一种能够施之于现实选择的至关重要的美学立场。小说英文名是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中文译作“浮世画家”,有双重的含义,这双重含义在小野与其恩师毛利君的对话中均有所昭示。一种即是浮世绘,“浮世绘”是人所熟知的日本传统风俗美术形式,罗马音直呼为Ukiyoe,我查了一下,若作英文意译,则正是the picture of the floating world。毛利君是一位有革新理念的艺术家,将欧洲的色块绘画技法融入日本传统美术中,但他美学思想的根柢无疑是属于日本的。他对他往昔的画作不满意,因为”没有表现出一点那种虚幻的、转瞬即逝的特征”,“画家有希望捕捉的最细微、最脆弱的美,就漂浮在天黑后的那些娱乐场所里”,并借一个浪荡朋友仪三郎的话说,“最好的东西总是在夜晚聚集,在早晨消失。人们所说的浮华世界,就是仪三郎知道如何珍惜的那个世界。”这里面所折射的,无疑是日本特有的那种落花一瞬、一期一会的传统美学,世界是虚幻脆弱的,惟有瞬间的那一点快乐才是真。因而毛利君总在画中添一盏灯笼以增夜之魅感,连他最爱带学生去的那家茶馆也叫“水中灯笼”——如此缥缈而虚无的美的意象。这也是“浮世画家”的第二重含义,一种浮华世界里的浮世美学。

在国家现实的语境中,小野受到松田的影响,背离了这两重含义。他明确向恩师提出“不能永远做一个浮世绘画家”,而要去“为这个艰难时代创作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当时的小野所认为的“价值”,可以在后来让他声名鹊起的画作《得意》和《放眼地平线》中看出,其画作的主题违背了传统美学,而是引导普通底层人民举起武器向外,其实质是军国主义宣传性质的。但功成名就的小野,在主观上依然将其归之为一种新美学,即如他在“左右宫”中常常教诲学生的,是一种反抗颓废的“新精神”。“左右宫”的建成仰赖于小野对“颂扬当今日本正在涌现的新的爱国精神”的宣传策略,在这里聚集喝酒的也是一些能反映“新精神”的艺术家。他告诫黑田等学生,“要超越我们周围那些低级和颓废的影响,在过去的十年、十五年里,它们大大削弱了我们民族的精魂……怪诞和浮华曾在我们周围盛行,如今,日本终于出现了一种更为阳刚的精神,而你们都是其中一分子。”他所言的“新精神”,显然是对所谓“颓废、怪诞和浮华”的背离,对传统日本美学的背离,而和已然炽盛的国家气焰合二为一。小野所追求的是“挑战权威”,跳脱前人藩篱,开创自己一代的美学风格,这种风格应昂扬的国家精神而生,在当时令人深信不疑地呈显出这个正在膨大的国家走向现代化的“正确路径”,这在任何国家的相似历史时期都不罕见,但之于二战后的日本,在洞明的历史语境中,指向的却是“确凿”又“仿佛”(借鲁迅语)的罪责。

对战时“新精神”、新美学的主动响应和探求,以及对于底层人的同情、愿为其有所作为的朴素或盲目的象牙塔式“现实关怀”,构成了小野日后所重申的“怀着信念和热血的错误”。这种顽固的自信和信念充盈着他,也直接造成了其门下高徒黑田的入狱。黑田在这部小说里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很少正面露脸,但他在滴着雨的废墟中沉默走开的一幕,无疑成为小野真假难辨记忆中的一处阴翳。黑田被指为有“反爱国动向”,小说中并没有告诉我们他到底画了什么不合时宜之作,但在小野关于“新精神”的陶醉记忆中,黑田有过一幅题为”爱国精神“的作品,与老师作品中正面宣传扩张的构图不同,其表现的画面上除过旗帜的鲜明意象以外,酒,和服,侍女,瞬间的喧哗笑语,反倒流露出更多旧式浮世绘的意味(见第91页),一个战争语境下的“浮华世界”。并不能说黑田与毛利君产生了“隔代”的美学亲缘感,其实他自己主观上显然亦想如乃师一般,开拓出一种“新精神风格”:“爱国精神植根于很深的地方,在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取决于我们在哪里喝酒、跟什么人交往。”不确定是因为这种不激烈的表达形式在需要热血和激烈的时代中成为被诟病的对立面,还是黑田本人在废墟中对战争有了新的体悟,但在其笔触和其人生遭际中,我们意外看到了那一点熟悉的“彩云易散琉璃脆”。

从战前到战后,从“左右宫”、“逍遥地”到“犹疑桥”、川上夫人的小酒馆(看到这些地名时,我常常失神停顿,不禁想去相信它们是某种象征,包括“川上”),所有人的命运在明中或暗中有了翻覆。小野表面依然保有他的高社会地位,这大概也是拜艺术在战争中不轻不重、可重可轻的“尴尬地位”所赐,但在嫁女儿的问题上,往昔的阴翳变作一朵疑云:女儿仙子被地位稍低的三宅家退婚,是经济原因还是历史原因,成为老父忐忑不安、试图探明的问题。形形色色的人们在战后做出种种选择,或者说,对于历史的种种响应,这些以插叙的形式,成为小野记忆和现实中无意间召唤出过往的片段。有人自杀了,如同作曲家野口由纪夫,野口意识到他所创作的那些号召人上战场的歌曲是个错误,以死谢罪。同为艺术家,野口与小野无疑形成一组对照,他们都承认了过去的错误,但区别在于,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这让人不禁再次重新审视小野的“承认”。

为了仙子第二次谈婚论嫁顺利,小野听从大女儿节子的意见,试图向了解他过往的熟人“打招呼”,但令人有些匪夷所思的是,真正到了仙子与新对象佐藤大郎家的相亲会上,小野在佐藤家次男的目光——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内心目光的刺激下,却直白而坦诚地承认道:“我毫不讳言我犯过不少错误,我承认我做的许多事情对我们民族机器有害,我承认在那种最后给我们民族带来数不清的痛苦的影响当中,也有我的一份。这我承认。您看到了吧,佐藤博士,我毫不掩饰地承认。”在这一番陈词下,气氛紧张的相亲,意外在“愉快而成功”中落幕。联系到小野对佐藤一家心理的反复揣测,让人不能不疑惑,他是出于真心,还是一种促成女儿婚事的策略,以及一种另一层意义上的自我满足,即所谓“承认自己人生中所犯的错误,并不总是容易的事,但却能获得一种满足和尊严”。这种自我满足,让他可以在获得谅解之后,不用愧然赴死,而依旧可以过新的生活。然而临当此时,难免想起凯尔泰斯《无命运的人生》里令我印象深刻的那一句:“我们绝不可能开始新的生活,我们永远只能够把旧的生活过下去。”战时小野向毛利君提出的“创作真正有价值的作品”,最后一次见松田时对他说,“你我这样的人应该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事情”,此中“价值”的含义固然有所迁移,但那一种承认“怀着信念的错误”的满足与尊严,与当年声名鹊起后怀着超越之心在毛利君家山头吃橘子的那一种成就感和满足感,在心理的维度上,在质地和成色上,到底会有多少差别呢?我想小野大概自己也未能辨别清楚吧。

小野坚信的是,怀着信念所犯的错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如他对路遇的仙子前未婚夫三宅所言,“如果你的国家卷入战争,你只能尽你的力量去支持,这是无可厚非的”。他从内心并不认同以死谢罪,即彻底割掉这一罪结才能向前走,但也同样不齿绅太郎那样试图掩盖自己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以此来在新时代中换取位置。可以说他是理智的,也可以说他将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给自己一个出口,然而这又难以避免地绕回到另一个常谈的问题上,以国家性质名义发动的战争侵略活动中,作为个体的人是可以免责的吗?因为倚着信念、拼着热血,就能够让自己尽力安心吗?艺术为信念所用,就能成为信念的托辞吗?不能够。然而我们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阻止这样一批旧的人选择自己的存世方式,也不能不去体谅小野所能到达的自我认知。因为我们又知道,他自己还有现存的意义,在个人的层面,他还是一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一个慈爱的外公、一个愿为年轻人感到喜悦的老人。

小说中很明显地始终存在着代际间的对立。年轻人开始以美国为标杆,尤其追从民主和人权,小野对此表示担忧,颇有《远山淡影》里绪方先生的影子。而更深的沟壑,必定是横亘于历史之上,大女婿池田、黑田的学生恩池、佐藤家次子光男、仙子前未婚夫三宅,都对父辈的历史经验充满了敌意,这些年轻人,未曾也不需要站在父辈的立场去看待,去理解。他们受着现代民主思想影响,迎向新生,如小野这一辈从黑暗中来的人深知这一点,因而他们所能做的,只能是“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光明的地方去。”或因如此,石黑一雄的结尾并没有沉浸在自说自话、自怨自艾的晦暗尘堆中,而是收束在在废墟上重新建立的充满阳光的城市街景中,既可看作一种对往日的诀别,也多少流露着对未来的信心。小野的“浮世”,暂且可以画一个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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