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 台北人 8.9分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台北人》的生与死

Rozoe
2018-01-25 看过
对于白先勇,一开始我是陌生的。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很出名的台湾作家”,自己也从来没动过想要翻开他的书的念头,直到去年我到了台湾世新大学。

大三上学期,我到了台湾世新大学交换,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在台湾的第一节课,授课的是一位老先生,已经快七十岁了,白发苍苍却身材魁梧,看着很有精气神也很健硕的样子,后来我才得知老先生年轻的时候一直在加拿大博物馆任研究甲骨文的任务,老年之后,选择了回到台湾继续教书育人,尽自己的一点贡献。

在得知班里有不少从大陆过去交换的同学后,老先生说:“你们都知道,台湾的风景很美,但是我想告诉你们,其实台湾更美的,是人。”随后老先生又告诉我们:“来到台湾,我希望你们读的第一本书是《台北人》,这能让你们更加了解台湾这个地方。”我似懂非懂,但老先生的话一直让我铭记于心。

关于白先勇,旅美学者夏志清教授做了这样的评价,他说:“旅美的作家中,最有毅力,潜心自己艺术进步,想为当今文坛留下几篇值得给后世朗诵的作品的,有两位,於梨华和白先勇。后者更是当代中国短篇小说家中的奇才,五四以来,艺术成就上能与他匹敌的,从鲁迅到张爱玲,五、六人而已。”

不管是台湾文坛,还是大陆文坛,对于白先勇的评价,总是很高的。这无可厚非。我一直以为,作为一个旅美作家,我以为白先勇的文笔纵然不似张爱玲女子般柔情,也应该是充满着温情和现代主义的。

但是他的文字干净、隽永、生动、空灵,就像是带着周遭的灵气和韵味,如同被精心雕琢过一般。初到台湾,我的确很喜欢那里。繁华的信义区,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和同学一起去101附近逛街,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有时候在诚品书店待上一下午,也会去西门町,那是一个文化多姿多彩的地方,美国街台湾美食还有穿过巷子里的那些街头文化,还有潮味十足的忠孝东路,你所能想象到的好看的台妹和又帅又有型的台湾帅哥几乎都在这里。带着这样的期待,我想看看台北人的模样,在我看来,他们和台中、台东的慢生活不一样,更为现代化的台北生活节奏极快,所以生活在这里的人脾气也更加“暴躁”一些,机车在街头乱窜,有些饭店的阿嬷嗓门极大。

所以,我想看看,在白先勇的眼里,台北人是什么样的模样。我将在那里生活半年,想看看是不是如我所想,看看熟悉的地方曾经生活过怎样的一群人。

然而让我诧异的是,这并不是在描写我心中的“台北人”。在这部包括十四个短篇的小说集中,总充满着满满的悲凉之感,这种悲凉,来源于作者在书中对于那些主角生活困境的描写,来源于作者在书中对于死亡的描写。

书中几乎每一篇小说,都关于死亡。
书中的第一篇《永远的尹雪艳》——“尹雪艳总也不老。”他说“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依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一径那么浅浅地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他说“尹雪艳有她自己的旋律。尹雪艳有她自己的拍子。绝不因外界的迁异,影响到她的均衡。”
尹雪艳好像是这样一个女人,男人们都因为想要博她一笑而甘愿付出所有,女人们愿意把她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或充满着羡慕,或充满着嫉妒,又或是单独充满着恨意。就像文中说的,尹雪艳周身都透着上海大千世界荣华的麝香一般,熏得这起往事沧桑的中年妇人都进入半醉的状态,而不由自主都津津乐道起伤害五香斋的蟹黄面来。多么生动的比喻!白先勇笔下的女人,好像总是这样,充满着万般风情,短短几笔就将一个鲜活而生动的女子形象跃然涌入纸上。
实际上,他笔下的大多数女性,有能够从良或者不能从良的妓女,风流寡妇,有落魄的大小姐还有娇媚的情人,她们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用自己立体的性格,鲜活着自己的人生。有的落魄了,有的爱过了,有的爱错了,她们被命运捉弄过,可是不管是好是坏,你总会觉得,不枉她们来着人世走这一遭。
就像是谁也不知道尹雪艳在看到徐壮图惨死之后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也不会知道她是出于何种心情去参加他的葬礼,更没有人知道她在参加完葬礼继续组织牌搭子的时候,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尹公馆继续开着,她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故事最后以经理和了“四喜临门”尹雪艳依旧谈笑风生结束。
故事描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了,而关于尹雪艳的故事在我心中却还在继续,她会在夜里偷偷啜泣吗,她明天醒来会不会就离开这个地方了呢,还会有更多的人男人为她而折腰吗?尹雪艳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女人,她对人永远温善,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命运沉浮,自己没有一丝变化。她没有前因,她也没有后果。而在我眼里,她更像是为了维系自己内心微乎其微的对于尊严的要求,她还是被“囚禁”在自己给自己筑好的金丝樊笼里,而且再也没有出去,说不清楚是她出不去了,还是她,压根不想出去。

事实上,在他描写的这十四篇短篇中,每一篇都是一个生动的故事,都是“人”字,小说里的人物囊括了当时台湾社会的各个阶级,有平民社会的仆人,也有国民党的军官,有上层社会的贵妇,也有风情万种的妓女,有贫困潦倒的知识分子,也有在商业上大展宏图的新秀。但是,巧合的是,他们是“台北人”,他们也不是“台北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出生在台北的人,而都是解放前夕跟着国民党一起淘到台湾去的大陆人。她们曾经的生活,在到台北之后,都已经消失殆尽,时间就像无情的刻刀,让他们迅速从青壮年步入中老年。

在《梁父吟》中,翁仆园和自己的兄弟在辛亥革命中豪气冲天,斗志昂扬,但是晚年的他,只能教给年幼的孙子一些唐诗。时间催人老,只是偶尔在夜里,又想起辛亥年间一些早已淡忘了的往事;还有《岁除》里的赖鸣升,他一生最辉煌的事便是参加了台儿庄战役,但是到了台北之后,他离开了战场,离开了那段让他澎湃的历史,甚至于拿一点喂猪的锅巴都会遭到训斥,当英雄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战场,他也只能在除夕夜喝酒时回忆自己当时的岁月;《冬夜》里,余钦磊曾经在五四运动中带头起义,现在却因为家庭状况而放弃了自己多年痴心的拜伦研究,想去国外教中文度日,吴柱国曾经领头打驻日公使,现在却为了保住自己的教职一年一年地处着自认为都是空话的所谓著作。还有很多,这样的故事。当曾经的光辉岁月已经不在了,徒留下一些为了生活挣扎的身影。

事实上,在这十四篇中我最爱的一篇还是《游园惊梦》。女主角钱夫人蓝田玉,一个浪漫的名字“蓝田日暖玉生烟”,实际上,夫人就像是像玉一样,通透而纯澈一场短暂又热闹的宴席,关于旧人的相聚。国民党将军的遗孀钱夫人原是昆曲艺人,受邀参加窦公馆的宴席,席间众人一再邀请她与另一位昆曲名角合唱一曲《游园惊梦》,但就在这时间,觥筹交错,钱夫人喝了不少酒,她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蓝田玉当年便是以一曲《游园惊梦》俘获了钱将军,而就像众人说的,钱将军的年龄都可以当她的爷爷了。钱将军娶了她之后用物质弥补她,让她享尽荣华富贵,唯一不能填补的是在情感上的空缺。
但是蓝田玉不太在意,她知道他的身份,她也珍惜他的身份。她一生唯一的一次感情是在和钱将军的随从郑参谋处体会到,却又在目睹自己妹妹月月红与郑参谋的私情后,哑然失声。看着眼前的程参谋和蒋碧月的轮番敬酒和调情,在看到眼前的现实下,曾经已经结疤的回忆就这样被人毫无顾忌地撕开,血淋淋的伤口又暴露在众人面前,钱夫人再度失声了,她只说了一句“我的嗓子哑了”。在这热闹的环境中,这份安静这句话显得沉重而又悲凉,就像是在沸腾的火焰旁浇下了一盆刺骨寒冷的水,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有人说,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凉。以前的蓝田玉,荣华富贵受到钱将军的爱慕,但这一切在钱将军逝世之后逐渐消失殆尽;以前的她十有八九都是占先上桌的主位,可是这次窦公馆,坐在第二桌的主位都有些不安;以前的她一口好嗓子,钱将军更是因为她的《游园惊梦》念念不忘,而如今再唱戏却隐隐不安了起来。钱夫人还守着以前的传统,在众人清一色的旗袍在膝盖以上的环境下,她固守着大陆的长旗袍,在众人有车和司机接送的情况下,她独自坐着计程车前来。我想她是在意的吧,不在意不会拿出压箱底的旗袍而隐隐不安,不会让司机在路口就早早把车停下。现实越是这样的落寞和让人不知所措,往昔的回忆就开始像是洪水猛兽一般袭来。当现实与回忆交错,更显得人的无助和渺小。就像蓝田玉一样,窦夫人也是一个正经懂事的姐姐;蒋碧月就像月月红一样,两个人都抢夺亲姐姐的男人,不仅是从性格作风,还有相貌打扮;自然程参谋就是当时的郑参谋,还有蓝田玉在一开始碰到的刘副官,这个曾出现在过去的也出现在现在的人,他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蓝田玉生活的见证者,从过去到现在。白先勇的安排是巧妙的,不仅是从人物上,还有地点和背景,都在今昔不同的时空里一一平行,这是让人感叹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其实我在想,《台北人》并不全是台北人,在他们身上有着大陆的影子,也有重新被刻下的关于台湾的烙印。书中的花莲、西门町、信义路已经很熟悉了,再次阅读的时候,仿佛也有书中那种现实与过往不断重叠交错的感觉。事实上,在看《台北人》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命运是无常的,每个人都在身处一张命运的大网中,在挣扎,在侥幸地活着,在度日如年。也看到,1949年之前之后的“台北人”,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太多无法预料的故事。沉重又释怀,既想走进这个故事帮他们一把,可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就是生活啊。就像是书里第一篇故事中写的一样“花无百日红”,人在生活中,命运本就是浮浮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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