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崩塌之后,她死于孤立无援

胡瑞婷
2018-01-19 看过


外封粉色,衬着一只白色待宰的羔羊;内封蓝色,断裂的白线,空旷到辽阔。

粉红的爱情,以爱之名的牛头马面,巧言令色的黑白无常,靛蓝色的地狱,通向永无归途的枉死城。

目录是无尽的泪滴,化作一场大雨,撒哈拉今日,巨浪滔天。





太像张爱玲了,行文的风格,幽暗而绝望。

只是,绣在屏风上的鸟,被姐夫强暴的女孩,幽娴贞静抽鸦片的古中国闺秀,都是假的。掩卷之后,可以说,幸好只是一个故事。

但是,房思琪,不是假的。开篇有言:改编自真人真事。

你不能说“幸好只是一个故事”。

不,它是真的。是一次事故,一场凌迟,一个深渊。一直存在。

一书“死谏”。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十三岁。房思琪死在了十三岁教师节的下午,那个幽暗的房间。

他看她的眼神,是猎手看猎物,嫖客看雏妓,流着涎水的狮子看肥嫩的羔羊。

从此万古如长夜。

他是长夜里一点微弱的烛光,也是一手遮住天地幕布的魑魅魍魉。

生亦是死,死亦是死。黄泉路近,每一步。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

她是诗缘情而绮靡,他是赋体物而浏亮。

房思琪,一朵养在真空里的小雏菊,“干净机器人”,“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孩”。

她通过文学来认识世界。文学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一片痴心之所钟情。

她的文学是诗,是“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的“诗”,是“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的“诗”,是美与纯真,是善与信任,是爱与忠诚。

李国华,他是通过文学来玩弄世界。文学是他的工具,是他这头狼身上最优雅的羊皮,最吸引人的保护色。

如果翻开书之前,你不曾知道他就是禽兽。

那么这样一个人,读过老子、孟子、庄子,读过红楼梦与楚辞,会整篇背诵长恨歌……“深目蛾眉,状如愁胡,既文既博,亦玄亦史”;出口成章,舌绽莲花,一身光环,补课名师;许多女孩给她写信,装在粉色信封里,“一整口的纸箱”;许多女孩说“多亏李老师才爱上语文”……

如果翻开书之前,你不曾知道他就是人渣。

那么这样一个人,他深情又克制地说:“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当然要借口,不借口,我和你这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吗”;“你现在是曹衣带水,我就是吴带当风”;“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

他的文学是赋,是汉大赋,宏大精美的词汇之海背后,空无一物;是六朝赋,繁缛、对称、格律的雕彩缕金之后,是风月的招摇,欲望的放纵;所有的四六铺排,骈句偶行,都是一阙又一阙的花间词:声声而自合鸾歌,字字而偏谐凤律;香径春风寻越艳,红楼夜月锁嫦娥……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十三岁。

那时候,她还太小太天真,太干净太纯洁太不知险恶。

她崇拜他,像每一位天真的少女。

他代表了整个文学,他是由文学这个概念衍生出来的有形的人。

所以,他就不再是人,而是具象的信仰,可视化的人格,以及藏在骨架血肉之中的神。

房思琪为何不拒绝李国华?

“不知道,反正我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地背长恨歌的人”……

谁能拒绝信仰?谁能亵渎忠诚?谁能违背信任?


五年。将近两千个暗夜之后,她终于明白:

文学只是她的信仰,但不是他的。

文学是修辞,是比喻,是欲望,是工具,但归根结底只是工具,是他把她,把她们,送上祭台的权杖——昭示权力,亦可执行赏罚。

只要科举兴盛,文学就可以通往权力。

他是集中营的典狱长,也是这一场屠杀的刽子手。

只是这刽子手杀人,从来不用AK47(突击步枪),而都是用“Little Boy”(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在日本广岛投掷首枚原子弹的名称)。


林奕含在采访中问:

一个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已经超过五千年的语境?为什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已经超过五千年的传统?

房思琪在书中问: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所谓教养就是受苦的人该闭嘴?为什么打人的人上电视上广告牌?

林奕含在采访中问:

艺术它是否可以含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会不会,艺术从来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刘怡婷在回望整个故事时说:

她恍然觉得不是学文学的人,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


对文学的信仰是一点一点被摧毁的,“这个故事它折磨,它摧毁了我的一生”,“但很多年来,我练习写作,我打磨、抛光我的笔,甚至在写作的时候我很有意识地、清醒地想要去达到某一种所谓艺术的高度”。

她在绻绻不倦、孜孜以求“艺术的高度”的过程中,所发生的故事,却又反过来,摧毁了她的一生。

不只是身体上的强暴,还有文学上的撕扯,负心薄幸的胡兰成,虐打妻子的奈波尔,里外不一的扎伊尔德……

“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你没有办法去相信任何一个人的文字和为人,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最后的倒塌,只是一声轰然。

轰然过后,是对这个世界再无信任。




她不是没想过求援。

乐园,是地狱;失乐园,是连地狱也要失去。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东亚文化中的女性,不是女性,是物品。

贞洁保护的不是女性,而是对女性物品持有者来说,其子孙后代血统的纯净,以及财产爵位传递的安全性。

女性对同类的防备与羞辱,也不是人品的低劣,而是对自身地位的动摇与既得利益的丧失所衍生的恐惧。

贞操崇拜,所以性教育杜绝。

而荡妇羞辱,变成一把屠杀与同谋的利剑。


饼干把强暴告诉了男友,惨遭羞辱与抛弃。


郭晓奇把诱奸告知了父母与网络,惨遭责骂与攻击。

父母说:你跑去伤害别人的家庭,我们没有你这种女儿!

网络说:所以你拿了他多少钱?第三者去死!

李国华说:她就是骚,她根本就是一个骚货!


房思琪太敏感太自尊太脆弱,她无法想象比地狱还地狱的状况。

她小心试探妈妈对事情的看法,妈妈回答:“这么小年纪就这么骚。”

所以,她“一瞬间决定从此一辈子不说话了”。


房思琪疯了之后,连女权律师都说:没办法的,要证据,没有证据……


书中第133页:

那次思琪问她之于他是怎么呢?他只回答了四个字:“千夫所指。”

如果林奕含没有死,真的不能肯定,谁才是“千夫所指”的那个人。

很可能是林奕含,被一次又一次的羞辱,再被一次又一次的消费。


孤立无援。

世界都站在她的对面。

她是受害者。然而,然而,然而,她认为自己也是同谋:“但也许最邪恶的是放任自己天真地下楼”……

林奕含说:“思琪她注定会终将走向毁灭且不可回头,正是因为她心中充满了柔情,她有欲望,有爱,甚至到最后她心中还有性……”

她不能杀死凶手,但她可以杀死同谋。

林奕含是自杀。

法律无法制裁,凶手永远清白。


可惜,她死了。

幸好,她死了。

很遗憾,认识她,是在她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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