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樱花与国家民族主义的自然化

山羊山羊君
2018-01-05 23:33:25
承袭像汉娜阿伦特的《平庸之恶》等人的思考维度,该书也是从日本法西斯行动下层参与者的角度,去看待军国主义,法西斯行动。导论部分尤为精彩,作者提出了诸多重要问题,包括国家民族主义如何发展,国家民主主义如何成功或不成功地“普通”个体所接受,一个个体如何承认社会责任等。用作者自己的话总结,本书试图解释神风特攻队队员这些青年才俊——许多是马克思主义者或基督徒,而且都受过高等教育——为什么没有反对他们的政府,而是作为爱国主义为国献身。这是适用于向很多历史上曾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事件,社会现象的提问,也是这本书让人期待的重要原因。

通过对樱花的象征,日本明治维新后政体的改变,神风特攻队的建立和行动,以及神风特攻队队员个体情况等的介绍,作者最终对这段日本历史做出了自己的解释。第七章大概是作者最具洞见的部分,作者以“自然化”的概念解释了日本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和其对日常生活的渗透。关于民族主义,作者给出了一些当今学术界普遍观点和争论焦点的背景性介绍,包括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以及学界对他的批评,坦比亚的多重现代性——从西欧发展出来的民族国家民族主义和从世界其他地方(德国、东欧、非洲、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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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袭像汉娜阿伦特的《平庸之恶》等人的思考维度,该书也是从日本法西斯行动下层参与者的角度,去看待军国主义,法西斯行动。导论部分尤为精彩,作者提出了诸多重要问题,包括国家民族主义如何发展,国家民主主义如何成功或不成功地“普通”个体所接受,一个个体如何承认社会责任等。用作者自己的话总结,本书试图解释神风特攻队队员这些青年才俊——许多是马克思主义者或基督徒,而且都受过高等教育——为什么没有反对他们的政府,而是作为爱国主义为国献身。这是适用于向很多历史上曾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事件,社会现象的提问,也是这本书让人期待的重要原因。

通过对樱花的象征,日本明治维新后政体的改变,神风特攻队的建立和行动,以及神风特攻队队员个体情况等的介绍,作者最终对这段日本历史做出了自己的解释。第七章大概是作者最具洞见的部分,作者以“自然化”的概念解释了日本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和其对日常生活的渗透。关于民族主义,作者给出了一些当今学术界普遍观点和争论焦点的背景性介绍,包括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以及学界对他的批评,坦比亚的多重现代性——从西欧发展出来的民族国家民族主义和从世界其他地方(德国、东欧、非洲、中东、南亚、东南亚)一些地区发展出来的族裔民族主义。在“作为意识形态的民族主义对作为个体实践的爱国主义”一节,作者运用了两个坐标轴:(1)个体视角对集体(制度/结构)视角;(2)政治维度在场或缺席。他认为,政治民族主义是集体的和制度的,是政治和知识精英所精心策划的,因此预示着一个中央政治机构,即国家的在场。这两个坐标轴,可以供我们比较清晰地去思考本书的中心议题——特工队员的爱国主义与国家意识形态的关系。在分析了诸多材料后,作者指出以“自然化”来解释这一过程。这一结论是非常具有启发意义的,或许可以被看作全书最精华的一节。福柯、巴特、布迪厄对“自然化”的使用主要是指“文化的任意性”变成一个“自然”,也即“先天就存在的”。作者指出,自然化的一个共同机制是提出一个被完全发明的传统,且将之说成是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不同于霍布斯保姆和兰格使用“传统的发明”,作者聪明地使用了“传统的再造”这个词来描述这个历史过程。具体到日本的国家民族主义自然化过程,明治时期政治家再造了“作为神父的天皇”的概念,构建了一个永恒的,不需承担责任的日本天皇。在这一再造的天皇想象中,天皇上升到全能神,是一个跨界政治边界的王国的统治者,日本民族需要为天皇奉献自身。而关于”天皇“的这些内涵,在古代日本是不存在的。第八章第九章作者解答了一部分这些博学多才的神风特工队队员会自愿赴死的一些原因,包括受到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影响,以及无法抵挡的社会大环境的裹挟。但这两章相比于第七章有关”自然化“的论述逊色许多。

作为一本学术论著,这本书存在的缺陷是明显的。其论证和结论存在诸多不严谨之处。首先是对概念的混用和滥用。国际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这是作者加给众多神风特工队队员的标签。这些标签很多与我们的认识会大相径庭,大概在我们看来,这些一心为国捐躯,以人体做炸弹的青年学生很难被认为是自由主义者。而作者对“国际爱国主义者”(cosmopolitan patriots)”世界主义者”概念的运用,也是令人疑惑的。世界主义者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和平的,多元的。而从我们的眼光来看,以肉身赴死为国捐躯,自愿加入日本法西斯行动的行为,用世界主义者来形容是非常牵强的。而作者得出他们是自由主义者、世界主义者的一个重要论据是,这些神风特工队队员阅读面极广,深受西方理论思潮的影响,广泛阅读了包括康德、尼采、马克思、黑格尔甚至古希腊哲学的论著,而且很多人阅读的都是德文、法文原版。总之,他们知识水平很高。但这里存在的一个问题是,阅读是否就代表这些人在实际上会成为自由主义者或马克思主义者?阅读的效果无法考量,更何况,书中仅仅罗列了特工队队员的书单,并没有摘取多少他们对这些书本的理解。材料的不充分,也难怪会有人认为,作者存在为神风特工队队员洗白,为日本军国主义洗白的嫌疑。作者可以割裂了神风特攻对队员与军国主义的联系,这是一种聪明的策略,为其最终的结论服务。

第二,这本书一个重要的目的,是解读樱花在日本象征意义及其演变,樱花与日本军国主义的联系。虽然在第一章,作者列举了樱花的多重含义,在后文中也指出了军国主义对樱花的多重运用,但是从自然的樱花,日本传统文化中樱花的意义,到军国主义背景下的樱花,这其中的跳跃,作者并没有给出清晰的回答。作者用了误读的概念,来说明这个问题,但没有更加具体深刻的分析了。在正文中,作者指出的神风特工队队员日记中提到樱花的部分,然而很僵硬地判断,这句显示了为国捐躯的情感,这句没有显示军国主义的意识。这种论断是没有多大说服力的。总之,作者似乎并没有逻辑清晰地论证,樱花一步步演变成为军国主义象征符号的这一有机过程。许多结论下得有些匆促,没头没脑。对于樱花的象征意义的形成,演变,整个论述有些干瘪。本书的副标题为日本历史上美学的军国主义化,

第三,作者最终得出的结论令人稍有遗憾。在最后的最后,作者似乎得出了一个有些虚无主义倾向的结论,即无论你有多么丰富的知识,无论你的思考力有多强,最终还是逃不过军国主义的步伐。作为历史能动者,力量是有限的。引用色川大吉的话:我们有能力打败经过主义和军政府,但我们无力打败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在最终得出了人的脆弱性的结论后,然后呢?是否可以有更多的思考。

第四,在研究方法上,作者运用的材料也存在问题。她大部分用的是已出版的材料,即二手材料。她自己也说到,出版人和出版社对这些材料选择是带有自己倾向的。另外,神风特工队队员的日记一开始就有一部分是基地强制书写的,这使得很多内容就不能完全体现作者原意。

最后,读完这本书,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被解决。比如,我们会想知道,一部分日本青年,一部分可以算当时的知识分子选择了自愿赴死,那么另外一部分呢,另外一部分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为什么他们会选择成为普通的职员或从事其他事情?以及,作者在全书中都回避了对神风特工队队员行为结果的说明,例如他们怎样参与杀戮,这使得读者对神风特工队队员的印象集中于片面。

总的来说,作者提供了一个关于了解明治维新后,尤其是二战时期日本国家民族主义和个体实践关系的比较有趣而丰富的文本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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