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能忘却的童年

忆秋
2018-01-04 22:13:50

“对于我的同龄人来说,夏天是派对时光,应该在巴西的海滩欣赏比基尼女郎。但我,却花了一周的时间在墓地徘徊。”2011年的七月,31岁的纽约理疗师科南·特雷宾塞维奇及其父亲、兄长的飞机在27小时的飞行后,降落在克罗地亚萨克勒布。

在那个干燥、炎热的周六下午,出了普莱索机场,科南一家又驾车南行三个小时,直至抵达告别18年之久的家乡——位于波黑北部的布尔奇科特区。

四个月后的纽约,科南在工作时遇到前来治疗背伤的新闻学教授苏珊·沙皮罗。在后者的鼓励下,他动笔将这段归乡心路付诸文字,并在《纽约时报》发表。苏珊认为这篇短小的文章大有成书出版的潜力,她建议科南把过去的经历与不久前的旅行穿插着来写。科南感到难度甚高,但回家后,往昔记忆如潮喷涌,他一口气写下43页纸。之后,他邀请苏珊与其合著这本关于“战争、流亡、回归”的回忆录,命名为《波斯尼亚清单》。

2011年,科南·特雷宾塞维奇有一纸大学文凭,一份稳定的工作,一间位于皇后区的公寓,一本美国护照。他是纽约扬基的忠实拥趸,喜欢一遍遍重温《宋飞传》。乍看上去,他与任何一个美国青年没有什么不同。但1980年出生的他,却在童年时代亲历了被称为“二战以来欧洲最为惨烈的冲突”的波斯尼亚战争。历经近两年的生死劫,他们一家终在1993年1月得以逃离战火纷飞、千疮百孔的家园,几经折转,最后来到美国康涅狄格州。

来到美国13年后,隐忍坚强、在战争中几度挺身而出的母亲因病去世。2011年,年逾古稀的老父希望回故土看看的心愿越发强烈。两个儿子决定在这年夏天带着父亲,重回波黑。

旅行前,当父亲忙着联络旧时挚友,兄长忙着记下战争纪念碑的方位时,科南却罗列了一份“波斯尼亚清单”。与闪耀着救赎光辉的“辛德勒的名单”不同,这12条“波斯尼亚清单”除了较为温和的几条,如“去穆斯林墓区凭吊父亲故去的朋友”或“在奶奶爱米玛墓前放一束百合花”外,浸透着复仇的音符:“质问佩特拉为什么偷我母亲的东西”、“站在佩罗的墓前确认他真的已经死了”、“在遭摧毁,又由美国人重建的萨瓦桥上走一遭”、“问佐瑞卡对于抢占我朋友胡索的房子是否心怀愧疚”……

彼时的科南,尽管只是一个五英尺的12岁男孩,却因战争早早丧失了孩子应有的天真烂漫与无忧无虑,相反,他负担起了支撑一个家庭的重任。战争期间,18岁的哥哥与父亲因正值青壮年,若抛头露面,则更有可能死于战争的屠刀,因此大部分时间只能躲在家中。12岁的科南成了为四口之家从枪口下争取面包与水的家中顶梁柱。近20年的光阴岁月,没有使当时感到的迷惑、恐惧、耻辱减少分毫。他写道:“那时,我是那个坐在楼梯上的小不点,天天被昔日好友欺负、唾弃,店员拒绝卖给我食物,我被人打,被绊倒,被枪口子对着。”1992年的12月,当携带冲锋枪,隔三差五去科南家顺手牵羊的塞尔维亚族女人达卡说可以帮他们搞定逃离布尔奇科的文件时,科南一人在刺骨的寒风里,在因战争断电而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期待着她带来这些可以改变他们命运的文件。他感到:“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了,我是一个大人,家里可以信赖我做这样一件重大的事。”然而,科南只等到一句漫不经心的“没有弄到”,12岁的他,愤怒而无助。

写这本回忆录,科南认为最困难的,是“脱离成人的思维,回忆起12岁时的所思所想”。在《波斯尼亚清单》中,科南不避讳地提到,年幼的他两次希望夺过达卡的冲锋枪,结果了她的性命。

硝烟弥漫的苍穹下,波黑首都萨拉热窝有一个叫兹拉塔的女孩,她与科南同龄,也和父母一起遭受着战争的煎熬,兹拉塔的日记在战时就在当地出版,得到一定关注,一些媒体将她称为“当代的安妮·弗兰克”,但兹拉塔写道:“我可不要做安妮·弗兰克!我不想有她那样的命运。”1992年4月起,萨拉热窝围城战役切断了这座波黑历史文化名城的水、电、通信,兹拉塔一家只能靠国际援助勉强度日。日复一日的炮火让年幼的她抑郁、悲伤,甚至动了自杀的念头。

波斯尼亚战争,剥夺了两个,以及成千上万无辜的孩子本应拥有的幸福童年,在他们柔软的心田投下战争沉重的阴影。科南说:“我的童年是一个未解的谜团。”为何一夜之间,敬爱的老师拿起AK-47打下他手上的面包,为何曾为他考取空手道棕带疼爱地将他举过头顶的教练突然反目为仇,为何曾经相安无事的邻居嘲笑他们五次逃离失败,还当着科南的面,一次次羞辱他的母亲?

科南在逃亡时抓起的几件最珍视的东西里,有一张他在克罗地亚的空手道夏令营的照片,他左边是一个塞尔维亚族的朋友,右边是克罗地亚族的伙伴,他站在中间,是一个波斯尼亚族的穆斯林。然而战争却粗暴地将他们划分成三类人群:信仰伊斯兰教的波斯尼亚族人,信仰东正教的塞尔维亚族人,信仰天主教的克罗地亚族人。兹拉塔写道:“战争硬要将我们分割开……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拿起了一支最坏、最黑的笔,这支战争的笔,只能写下痛苦与死亡。”

七天的故土之行,让31岁的科南看到了创伤未愈的巴尔干半岛,他与曾羞辱母亲的邻居佩特拉有了一次意想不到的重逢,与战争时期断了往来的表姐阿梅拉解开心结,他站在空手道教练佩罗墓前,终于明白他巨大转变背后的原因,他看到父亲与老友重逢绽放的笑容,仿佛光阴倒转,父亲又成了当年那个强壮伟岸、备受爱戴的健身馆馆长。他也看到了街上那些“瑞士奶酪似”的建筑,直至今日,子弹的洞眼依然触目惊心。

这次旅行,也让他了解到占了楼下邻居家房子的佐瑞卡一家作为曾居克罗地亚境内的波斯尼亚塞族人,原来也有一段背井离乡的心酸史,还挖掘到一段两个家庭祖父辈上的离奇往事:为报答二战期间佐瑞卡叔叔掩护之恩,科南的祖父在之后的40年,坚持每周两次为家境贫苦的佐瑞卡叔叔家送新鲜牛奶,这也回答了为何在战争期间,虽为塞族,佐瑞卡依旧对科南一家慷慨解囊,对他视若己出。头一回,科南听到一个普通塞族人对于战争的理解,他被震动了:“(佐瑞卡的丈夫)米洛斯只是在希望能使各方面都满意:他保护他的家庭,与战友一同拿起武器,同时私底下竭尽全力避免穆斯林的伤亡。我想他是无罪的,这一切,应归罪于战争本身的愚蠢荒诞。”

“绝不要忘记那些帮助我们的人。”科南的母亲爱迪萨这样教导他。故土之旅,也是一场让成年的科南重新认识战争的旅程。《波斯尼亚清单》的最后,他罗列了一份“新波斯尼亚清单”,这一次,上面写满了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们的感恩——警告父亲远离大屠杀发生地的士兵,为他们偷偷寄送面包的友人,在那段成功逃离的旅途中在暴风雪中耐心等候的司机,帮助他们准备文件的警察,同车默默无言、没有揭露他们身份的人们,他们,都是塞尔维亚族人。

“这本书对于我们意义重大,因为它是从一个孩子的视野写的——而不是一个政治家,一个宗教派别的领袖,或是任何想获取什么利益的人。”一位在9岁时与家人从萨拉热窝流亡美国的读者说。

1993年底,兹拉塔一家在联合国的帮助下,突出重围,前往巴黎暂居。

科南说:“我想帮助我们那一代的波斯尼亚族人,帮助他们重回过去,弄明白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有那种坐下来沟通的传统,但通过写作,我们可以把最糟糕的经历转化为最美的事物。我意识到,有时候你得回首往事,才能更好地向前。”

发于《尔雅》2015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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