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之美 人情之美 8.2分

80年代台湾文坛的那些小故事

常小宝
2018-01-04 15:42:57

2018年读的第一本书是朋友送给我的,叫做《人情之美》,看封面我就被吸引了,因为里面有三位我最喜欢的女作家——西西、张爱玲、三毛。书中所写的十二位作家组合起来号称台湾文学的黄金时代。作者是丘彦明,她曾任《联合报》副刊编辑,《联合文学》执行主编,约稿的时候与这些作家打上交道,她是一个广结善缘之人,与她有过业务往来的作家多数也把她当做了挚友。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我们眼中孤傲的张爱玲女士,就从来不肯抛出友谊的橄榄枝,不过作者并不在意,因为这才是张爱玲。

读过这本书之后,先是一个叹息。因为书中涉及到的十二位作家,今天,只有两位还健在,分别是白先勇和西西。那十位,在她著书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文坛一代辉煌不再,带走的岂止是星星般闪亮的生命。

书中以人物为章节,一人一人来写,说的是丘彦明与作家们往来的一些故事。即使你和我一样对于其中半数以上的作家并不了解,也可以看这本书。一睹作家们文章以外的模样,见识作家的风骨。

读过之后我把这读书笔记分成两部分:一是有趣的故事,二是,心痛的故事。它们当然都发生在这些作家的身上。

有趣的故事

1、云南的犒赏

台静农回忆当年一群朋友组织未名社出书,那时候一本书销量不过千本,但是不乏有志之士远方寻书。云南的经销商过来批书。当时币制混乱,没办法付款,大家就以物易物。第一次把寄来的“钱”拆开一看,都傻眼了。云南那边把书中间挖了一个大洞,里面塞的是鸦片。鸦片不能买卖啊,这可怎么好。后来经过沟通,云南书商想想,我们有什么呢?对了,有火腿啊。以后云南书商寄来火腿,这下大家可乐了,有鲜美的火腿可吃了。

2、梁实秋看透美国

梁实秋翻译莎士比亚全集需要资料查询,当时“美国新闻处”图书馆主任态度特别好,曾问他有没有可以效劳的地方。梁实秋说想要书。对方欣然接受。梁实秋开了一个书单,都是美国出版社有关莎士比亚的著作,当时莎氏的研究中心已经从英国转到了美国。等了一阵子之后,那位图书馆主任抱歉地告诉他,书单被驳了。因为莎士比亚是英国人,希望梁实秋另提一个有关于美国作家的书单。梁实秋倒抽一口凉气,美国政府人员的知识风度原来如此!从此他再也不求人帮他找参考资料了。

不仅如此,梁实秋还撕过美国护照,他说,儿女如果孝顺,就回来看我。可见他的爱国之心。他还曾珍藏女儿从北京旧居带回来的一枚青枣,那枣子放到了变红、干瘪也没有扔,他说那是他和故居唯一的联系。

他也很幽默。有一次跟一位诗人喝酒,诗人不胜酒力,对他说:“可否半杯?”梁实秋说:“可以,你干下半杯好了。”

3、吴鲁芹笑对病痛

吴鲁芹也是幽默风趣的一位,喜欢抽烟喝酒。有人劝他,他就跟人家说:“有个人曾问我的朋友‘你喜欢抽烟,喝酒,与漂亮年轻的小姐一起,你医生怎么说?’‘哦,我的医生先死了。’”说完他豁达地吸上一口烟。

1982年12月20日,他写信给丘彦明,说自己得了心脏病,但并非直接说出。而是说“直译成中文就是我现在有了一颗‘坏心’。人生实是一个讽刺,我一生心地善良,落得‘坏心’下场,你说可笑不可笑?”他说他会好好照顾自己,哄着自己这颗坏心,以免它作乱。可丘彦明在书中说,吴鲁芹并没有哄着自己,病中仍然坚持写完了《老汉归国日记抄》给《联合报》副刊发表。

面对有人说“文人相轻”的言论,他曾在《联合报》副刊发表一系列“文人相重,情见乎辞”文章。他说,自古以来,文人的形象就不大好,“文人无行”“文人相轻”,几乎把文人钉死了,读大文豪传记与书信集,就知道文人相重的例子甚多。

1983年7月,吴先生西装笔挺去参加邻居的宴会,到了门口心脏病突发,倒地含笑离世,就那么潇潇洒洒走了。

4、白先勇不在意名利

白先勇在1983年发表小说《孽子》当时虽然在文坛轰动,但是社会还不认可同性恋。1984年台湾发现了第一例艾滋病患者,是外籍过境游客。1986年,台湾出现了本土的艾滋病患者,是一位参加过大学联考的学生,因此被拒绝入学。那个时候人们对于艾滋病和同性恋认识不足,几乎要把两者等同。白先勇知道之后挺身而出,公开自己为同性恋,为同性恋大声疾呼。

当时有朋友正在为他争取台湾大学客座教授,原本《孽子》一书的发表就已经造成了一些障碍,幸好克服了各方阻力。可这回报纸的显著位置上刊登白先勇自认同性恋,事情再无转圜可能。朋友气急败坏找到丘彦明说白先勇意气用事,客座教授的事再无可能了。丘彦明却了解白先勇向来不把名利放在眼里,根本不会在意这件事。果不其然,白先勇得知后大笑,毫不在意。

看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去年看许知远的《十三邀》采访白先勇,许知远质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以及对文坛的一些看法,白先勇全程微笑,似答非答。看到这一段儿我似乎是明白了,白先勇无视自己的名利,却有社会责任承担感,他说《红楼梦》,推广昆曲一来是喜欢,二来是希望中国古典文化有所传承。这对他来说也许比写个小说出出名有意义多了。许知远,显然没有做好采访前的功课。

心痛的故事

1、人活一口气

书中写叶公超的去世令人心痛,他原本是住院检查身体,在医院里还跟丘彦明说笑要去张大千家吃饭。丘彦明形容他虽然已经78岁高龄,却有着一股漂亮的神气,帅得要命。然而他在出院前不慎摔倒。腿骨断了,缝了21针。那么一个风趣潇洒的人就变了模样,突然地消沉起来,闭目落泪,郁郁寡欢。所有的朋友都来探望他,都来鼓励他,却没有让他振作起来。后来又一次在病房摔倒。医生说就算能保住命也永远站不起来了。第二天的上午,这个刚硬的老人就离开了人世。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来有人说过一句话,有的人啊,太干净了,就受不得一点的脏。也许叶公超这样的人物是靠着一口气活着的,他们不能摔倒,一旦有了伤口,气就泄了。他似乎不是在医院里病死的。而是用老人的话说,受不了那份儿窝囊。活着就要像飞龙一样驰骋,停下来,就是要死了。

这样的人,也刚,也脆。虽然不推崇这样刚烈的活法儿,可却不由得敬佩起来。

2、张爱玲的字迹透露了什么

张爱玲是十二位作家当中唯一一位没有和丘彦明成为朋友的。约稿期间张爱玲回信及时,里面言辞礼貌透着实在。丘彦明离开工作后,张爱玲再不回信。丘彦明说,她懂了,这就是张爱玲,这就是她所选择的简单纯粹的生活态度,从不迎合。

书中收录了张爱玲与丘彦明书信的一些照片,上面张爱玲的字,说实在的很像小学生,工工整整,全部写在格子里,很小。丘彦明说曾见过张爱玲年轻时的手写稿,字迹老练像六十岁的老者,那时张爱玲还只有十几岁。她的字飞扬跋扈,字字占满格子,锋芒毕露。字写错了就随意圈掉,可以很清楚看到那被圈掉的字是什么字。而后来张爱玲在美定居与丘彦明的书信往来上,字迹工整,谨慎,待在格子里绝不越界,标点符号清清楚楚,如果有写错的字一定是用墨全完画一个方块将其盖死,再拉出一条斜线来写上对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丘彦明分析张爱玲年轻时心思纠缠,出笔冷峻不留情,凡事不隐瞒。大了以后则小心翼翼隐藏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凡事清楚明白自己掌握,不复当年的心气,但是整个身段在自我保护下柔软了。

看到这里我是心痛的。因为小时候也练习两笔字的缘故,我知道字体这个东西,不是你想要什么样就什么样。一旦形成了自我的字体,要改更是几乎不可能。字体的改变非强求能得来,往往是生活境遇、对人生看法的巨大变化使然,字体会随之改变,这种改变是不自知,且没法儿去阻止的。看到张爱玲那小心谨慎的工整字体,不由得心疼起她这个人来。而她的一身才华,大概在锋芒不再的那天也随着远去了。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

3、踏碎西班牙广场

荷西去世之后,丘彦明曾去看望三毛。三毛为其安排了满满行程,两个人跑这儿跑那儿后来又去到马德里旅行。看这一段儿的时候会觉得非常累。三毛像一个永不停下来的陀螺一样,没有一刻闲得住。两个人天天夜晚去西班牙广场散步,走一圈又一圈。

丘彦明回去后,三毛去信跟她说,夜游大广场的时候,每踏一步都是泪,什么样的回忆都在大步大步地踏碎,像把心放在脚下踩一般。因为那是荷西最常和她去的地方。

我想很多人会不理解三毛,一个乐于把自己陷入忧伤的人。多数人会选择逃避逝者去过的地方,人已死,曾经越快乐的地方如今再来是加倍的心痛。三毛偏要去,一次次的,在丘彦明走后她独自留在马德里又呆了好些天。为何如此自我折磨,很多人都不会理解。或许在没有荷西的日子里,她必须要把心放在脚底下踩,感受到疼才能活下去。多好的一个人也禁不住如此的摧残。或许这就是作家之所以能够成为作家的原因吧。有人说,凡是作家,脑子都有点不正常,正常了,就写不成书了。三毛最终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于一个生命来说,她这一路走来太辛苦,用了最短的时间尝尽了人间快乐痛苦,并且是一次次,并且每次都是加量加倍,不然就不够过瘾。但是对于读者来说,因为她来过,我们才看到了哭泣的骆驼。

4、27平米里的作家

西西是我很早就喜欢的作家,其实她是香港作家。但不知为什么很多书都把她归为台湾作家一批。可能因为台湾惜才,而香港,正如西西自己说的,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作家。不然,她怎么会那样有名了竟然还跟母亲、妹妹住在27平米的房子里。

西西的母亲患有高血压,又惧怕出门,不肯与外界接触,连吃外面的东西都不肯。于是原本是教师的西西40岁便退休回家照顾母亲。每日为母亲买鱼,做饭。看书,写书。她的家,两张双层单人床就占据了一半地方。小小的书架上摆不了几本书,她去图书馆借书看,看完就还。母亲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看电视,开的超大声,又喜欢打牌,本来就逼仄的空间常常喧闹不堪,西西练就了任何环境都可以看书的本领。但是写作不行。只能等母亲睡着的时候,她用一个圆椅子当做桌子,搬一个小凳子挤在盥洗室或者厨房写作。

后来西西患了乳腺癌,切掉一侧乳房,右手因为后遗症不能活动,她改用左手写作。为了锻炼右手,她缝制毛熊公仔。她一辈子,没有结婚。

丘彦明去她家看望她的时候,她拿出一个挂毯,是在国外买的,但是家里地方太小不能挂,她把它卷起来,放在床尾,每天能踩一下也好。她说,要写一部有关于毡子的小说。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小说《飞毡》。梁文道在《一千零一夜》里曾力荐。

西西的书,我家有太多,《哀悼乳房》《看房子》《飞毡》《羊吃草》《胡子有脸》……我一开始以为西西必定是一个30来岁的浪漫女士,因为她的文字是那么绚烂,那么多变,后来我知道她1938年出生。我以为她已成一代文学巨匠,哪知道她生活在还没某些房子的厕所大的笼子里。

总结

这本书里面作家的风骨和性格让我很感兴趣。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每一个人都如此个性。而他们的成名也并非巧合,不管是嗜酒、性解放、还是忧郁、生活窘迫,一旦到了文学上,一旦面对文字,他们都严肃认真起来。令人敬佩。比如王拓,竟然可以在监狱里写出上百万字的小说。出狱之后他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但他没有丝毫的自轻自贱,立刻投身写作,创办文学杂志。这是怎样一个心胸?

西西说香港房价贵,买不起她毫无怨言,再窘迫的日子也不影响她对文学的热情,她说虽然现实的环境无法容身,但她的脑子可以驰骋到远方。

成年之后面对诸多现实,我们总爱说梦想易碎,看过这本书不禁问起自己,有好好去追过吗?原来繁花似锦并不需要一个大阳台,是需要一心诚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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