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呻吟王鼎钧

伊夏
2017-12-29 11:56:10

初识王鼎钧,是南君和我换书,那天他还带了一张古早的南艺展览券。我不专门收票据,但是逢着有点说头的还是统统拿下,毫不客气。

那次聊天聊起台湾作家,双方寒暄一番彼此熟识的那些之后,他提起了这位我此前没有涉猎的作者,率先提出的,便是他的回忆录四部曲。

这套书有台版和简体版,我未能均收入对比来看,无法谈论是否有严重变形与删改,仅就读到的而言,即便这是删改版,也足以伸出十个手指来称赞。

喜读台湾作家的回忆录,可能因为里面还存着一些创痛后依然理解“人何以为人”的尊严,当然明白两岸的纠葛是多少字也写不尽,但以对岸为镜,互相映射,无论如何要比偏听一言堂好些。

用王鼎钧书写下的话来说:“我们都有癌要割除,有短路燃烧的线路要修复,有迷宫要走出,有碎片要重建,有江海要渡。

四部曲里的王鼎钧,是厚重的,信息量巨大的,令人感到掩卷后思绪渺远的。这很容易和齐邦媛等相观照,我们知道近代史在我们身上如何发酵,也需要知道在“那边”同胞的生命史里如何显影。

很喜欢他的这一句话:“我的心如同一张底片,既已感光,别的物象就再也难以侵入。

你看他的书名,《关山夺路》,像直接奔到眼前的虎,同侪说他的一些书名不是从篇章里寻了吸睛的摘出,而就是一个言说整本书的词组,亮亮堂堂放出,大声告诉你,他就是预备在这样的心绪里抒写往日。

又很喜欢三联出的《碎琉璃》这一套装帧清雅的小书,体量上比四部曲轻,但气量未必弱。总觉得这种点到即止的形式更符合先生的气质。针扎似的追问,却针针穿透皮肉,在骨头上渗出痛。

此前我觉得他是少有大哉问的,他是那样关心具体的人,描写苦难都克制,可这样的王鼎钧一旦仰天长叹,便加倍于你脑内涂抹:

那些人无知,可是有知又怎样呢,学问能助人忍受痛苦,究竟能忍受多大的痛苦呢。学问能助人逃避现实,究竟能逃多远呢。学问能使人有眼光,究竟该朝哪个方向看呢。

这都不是没来由的喟叹,他写初恋的女孩在战乱中失踪,甚至恐荒诞般地就丧生于自己身旁,覆于一大钟之中;写野蛮的乡野里教育救不了孩子,他们食苍蝇代医疗,用痢疾治便秘;写老宅里的鬼传说,人心惶惶时期,大家竟盼着鬼来为心里做确证;又写一身病痛的母亲,写麒麟童沙哑的嗓子,写海外生存的华人如遇风之烛,飘摇惘然。

可能是一辈子太长,历经了太多,或许这辈子太短,只是恰好生逢20世纪的中国,王鼎钧笔下写不尽的细碎,令和平时期所有的艳丽博大都空洞。

“黄河能当得起那么多的歌颂吗,八千里痉挛的肌肉,四百亿立方尺的呕吐。面对上游,河水使我高血压;面对下游,河水使我心脏衰竭。不敢凝眸,不敢合眼,不敢吐痰,不敢吸烟。我为洗脸而来,不敢湿手。这条在三千里平原上随意翻身打滚的河,用老年的皮肤,裹着无数蝼蚁和人命,芦苇和梁柱,珍珠和乱石。狐狸会上山,老鹰会上天,饶不了放不过的是流泪的牛、下跪的羊和缩在母亲翅膀下的雏。那河几番灭省灭县灭人三代九族,使中国人痛苦,无动于衷,不负责任。为什么还要歌颂它,难道只是因为在河套有几块田,难道只是为了在河边喝几碗鱼羹,在龙门拍几张照片。”

有一册的附录里有友人称赞鼎公,说他的句子是“格言式”的。这不是一个基础性的评价,而是一种有力的,对有病呻吟的高度赞许。

和浅薄生活里勉强获得的感慨相比,读鼎公的文字,我双手是颤抖的,他就是他笔下的卜卦人,是能把酒还原成葡萄的烟火模糊的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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