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梦记

Sandra🍉
2017-12-27 看过
“假使一个人因为自己的信仰,不为世人所信从,竟自己将自己的生命断送,这是一种消极的行为,是失败后的愤激的手段,虽然自杀者自己常声明说这个死是为的要唤醒同胞。”

读完《梁巨川遗书》,心里头有些苦,夜晚不能睡着,问舍友:“用六年酝酿一场自杀,无所宣寄,心里头会多么苦郁呢?”
舍友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有些闷闷的:“不知道啊。但这样的人内心有不平吧,想做的事情无法做到,只能用自杀来了结生命。”
“可梁济这样赴死是不值得的吧。他用六年的时间赴死,怀揣这样的理想殉身,企图引起世人一点点关注,唤起世人一点点良心,但最后大家感慨一番,然后太阳依旧照常升起——拯救世界,大概只是信念是不够的吧。”
舍友没有再说话,似乎已经睡着了。我心里默默想,如果我能穿越回去,见到梁济先生,我一定要告诉他这场自杀并不能达成他拯救世道人心的理想,一定要阻止他这样意义不显的赴死。想着想着,我沉沉地闭上眼睛。


“梁老爷,梁老爷……”
等我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街头,走在街头的行人竟都是百年前的打扮。而我低头,自己竟穿着长衫,一身男子装扮。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懵然,莫非是在做梦?
“梁老爷……”我身边一个拉人力车的车夫一边大呼,一边急步追上前面的老者,“梁老爷,你好啊。快请上车吧。”被唤的那名老者转过身来,只见他一身马褂,面方近圆,颜色腴润,须眉甚伟,身材如中人。
咦,这人倒是有些眼熟。梁老爷?梁……难道是“吾最得意之事,肩挑负贩、拉人力车者多识我”的梁老爷,梁济?噢,天啊,跟书上的照片一样,真的是梁济啊,这事情简直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不不不,我为什么在这里呢?我想起来了,因为我说要穿越回来见到他,阻止他这场并不能拯救世道人心的自杀。
我突然想起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想了想,决定跟上前去。
那边的交谈还在继续,他们彼此寒暄了一番,梁济先生也问了些车夫的近况,然后便听到梁济先生说:“坐车便不必了,我就到前面的茶馆,几步路就是了。”车夫也就作了个揖,然后拉着车走了。我跟着先生继续走着。
然而走到茶馆门口,先生却忽然转身,停在我面前,问我:“小兄弟跟了一路,可是有事?”
我一愣,才知道自己的“跟踪”一早就被发现了,便向先生行了个礼,道:“唐突了先生,实在是抱歉。在下曹阿善,久慕先生,特来拜会。”
先生哈哈一笑,问我:“我不过一将死老头,无学无识,又有什么地方能够久慕呢?”
“先生……”我犹豫着,我并不大清楚此时是什么个时候,先生的年岁多大,也并不知道哪些事情已经发生哪些事情又还没有发生,想了想,也只能道,“如今京僚士夫各务禄食,上下鲜以民生为念,先生却能四辞内务部,对加俸推辞不受,并提出开创之初,民困欲殆,应先安顿民生扶持实业后考虑官俸,不可与民争利。阿善实在是钦佩。”
先生有些诧异,打量了我一番,才道:“小兄弟如若无事,不如来与我这老头坐下喝茶?”
“却之不恭。”便跟着梁济先生进了茶馆。先生看了看四周,便寻了角落处的桌子坐下。想起先生两儿曾写《谱后记》,说到先生“讫老,精神体力不为衰,耳目不失于聪明”,抬头看了看面色腴润的先生,我竟丝毫无法辨别先生的年岁。又见先生点了些菜蔬,将鲜美些的放置在我面前,确实是“自己先吃苦,馀其甘美,与人享之”,不禁有些感动。
先生为我倒了杯茶,问我:“小兄弟莫怪老头好奇,你怎知我六年前请辞内务部?又为何钦佩?”我留意到先生说的是“六年前”,又知他请辞是在壬子年,一计算,如今竟是戊午年了,也就是先生的最后一年了。时间竟这样少了,我不由得心里头微跳,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我知先生既读严复,又与彭先生创办白话报《京话日报》,必定不是愚顽不化之人。然而坚决辞职,我料是先生内心有原则。‘视官为身家仰给之资,则谋生者不可一日离。视官为国事责任所寄,则负疚者不敢一日居。’我钦佩先生,正是因为先生即便被人所不解,为人所取笑,却依然坚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先生看着我,手中的茶杯微微颤了颤,“今民国七载于兹,南北因争战而大局分崩,民生因负担而困穷憔悴,民德因倡导而堕落卑污。中国为炎黄神冑五六千年,原有最美善之国性,今成为共和民国,是诚一绝大之转机。然而今日所见,却是官吏贪鄙行私,议员浮浅无识,人民苟且欺诈。京城弹丸之地,即有数十万穷黎无业可营,除却拉养车、充苦累,无法谋半饱,人民如在活地狱,官吏议员笑而视之,直同无睹,马车中之嬉笑,番菜馆之豪奢,以为行所当然,不管人民生活程度艰难,只管营求,多得俸禄肥己。加之新法从宽,奸暴之徒相率为非。如武清一村三百余户,被盗者达二百余户,报官者绝少,皆因官员聊且敷衍,即使民间报案,亦永远不能获盗,而报案必须花钱,乡民实际并无钱物,即使勉强花钱,报而屡无效,不如不报。又如京南,因法令太宽,赌风大治,恶绅包赌,知事不知,武官知之,巡警局知之,得财不问,衡水县烟馆遍开,随处皆可过瘾。窃慨偌大民国,设如许多官,穷民负担捐税、外债以养官,而官员托言案牍劳形,无暇及民,从不就民事利弊上访问研求,以民为主体之说究安在哉?我梁济名位虽微,何忍加入丧心昧良的一份子,是以千方百计,必求践我初心,望良心可以稍安。”
先生低头喝了口茶,又继续道:“民国以民为主体之义,却为为官者相率而忘之,革命以后之气象与革命以前毫无殊异,且更黑暗加甚,此济所以心有不安,而后再三辞职却被猜忌众多,或有讥讽乡曲浅陋,或有以为沽名钓誉,然而济不过不愿留在部中,作一空得薪俸却十九日闲之官而已。如今竟得以遇见当途垂听、并世同心之人怜鉴我心中苦衷,已是一大宽慰之事了。”先生说到后面,眼眶有些许泛红。我想到,眼前这个把自杀酝酿了六年的老人,这么多年来抑郁孤怀,一直不得同心共语之人,心里头一定很苦吧。
我也低头喝了口茶,忍下心中为先生所泛起的酸楚,才道:“先生所言甚是。古之生聚教训,皆从危苦困难中做事,非从堂皇富丽上设施。”
“正是如此。夫以民为主,非谓官吏必捐弃体制,贬达官之尊,与穷民共饥寒,不过希望朝野上下,人人审如今民穷财尽之大势,知今日第一要害在财政,各发其忧勤惕厉之心。今民事本不可缓,假如以十部之官,暂照月薪六十元,能许厕身糊口,不议加夫加薪之事,每月当撙出八九万元,以此八九万元兴最浅近之教育、最微小之工业,以日昃不遑之心行筚路开山之事,收纳困苦流离之黎庶,研究厚生正德之本源。人民对于此等举动,奋兴观感,当复何如。”先生越讲越是激动,手中的茶水摇晃出来。
“然而世道混乱,有糊涂人,无明白事。并非每一官吏都如先生这般,能够割弃己私。以精白之心造黎民之福者,毕竟少数。”我看着桌上那片被日光映得明晃晃地水渍,下意识地拿起布巾擦拭干净。
“依济所见,忽遇革命成功之时,正是改革官僚最佳机会。当设一定之方针,使做官与做人合为一事,非有敦崇志节、实心为民者不得赴功名之路,则从此官场丕变,挽回风气,即使转捩乾坤,洵千古不朽之业。”先生开始本是激昂,但到末尾却是渐渐有些无力,我看着他的眼睛,明晃晃地像刚才被我擦拭掉的水渍,我突然不忍心告诉他,他所希望的这样的官吏程式,即便过了百年,我也没有看到。
梁济先生讲完之后,便很久没有再开口,我也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先生的幻想确实有些“天下为公”的天真,这也是先生最让我钦佩的地方,他一生执著于这样一项事业:将自己造就成一个内修其心外正其行的道德完人,他时刻以戒慎恐惧的心情履行着儒家经典中古老的训诫:“君子慎其独”,“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因此他是愿意为他所认定的为道义牺牲的。尽管自己处于贫困的境地,他仍把已故亲戚的寡妇孤儿接到家中,也曾拿出钱财借给贫困的同事。母亲去世时,他依照最严格的礼节辞官守制,虽然当时他极需钱财,而三年服制也已久不时兴了。他甚至不惜负债以支助友人彭诒孙经营困难的报纸,不仅是出于他和彭诒孙的私人关系,也是出于对社会的君子之责。后来,彭诒孙的报纸激怒了西太后,遭到查封。之后彭诒孙创办了另一家报纸《京话报》,他的报纸揭露了袁世凯北洋军队的丑行,不久便激怒了袁世凯,被发配到新疆。在这两次事件中,梁济都没有考虑到朋友可能给自己的生涯造成的影响和打击。他的人生并不轰轰烈烈,但他活得那样认真、不超脱,有些任侠的意味,更多还是传统文人心怀苍生的怀抱。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这个新旧交替、更迭混乱的时代,留意到这个孤郁的身影吧。
我们默默地喝着茶,日头渐渐偏西。
“小兄弟家住何处?”先生将茶钱留在桌上,站起身,问我。
“阿善初来城南,还未曾寻落脚处。”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自己初初来到这里,身上并无半分钱物,更不知去哪落脚。
“既然如此,我又与你投缘,不若去我家小住几日?我们还可以一处说说话。”
我不由得一喜,这么一来,不但可以解决我落脚处,更有机会让先生弃绝自杀的念头,连忙应道:“那便叨扰先生了。”


后来我便在先生的缨子胡同宅子住了小半个月,恰巧先生的《好逑金鉴》付伶人排演,我也就跟着先生一起去讨论新戏。接近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已经不大谈及政治,更多是时文以及新戏的问题。时间越发接近先生的六十大寿,我知道日子越来越近了,然而先生的形迹上我却不曾发现他丝毫殉清的念头,这样一来,我反而不知道如何劝阻先生赴死了。
十月初四,与先生、谨铭吃过饭。因为先生生日期近,考虑到亲朋来集,需要洁治屋舍,谨铭便让我和先生到后院走走,消消食,她帮我们收拾些东西带去积水潭彭冀仲先生家小住三五日。
后院种了一丛竹林,正是几年前先生和谨铭照相的地方,也因此先生才写了《别竹辞花记》。在《别竹辞花记》里,先生感慨了种种“如今俱不可得矣”,而最初看到这篇文章的我竟也难过得无法安眠。作别人生,理智上决断容易,情感上割舍却很难。大概,世间也难得会有这样真诚质朴的死亡日记吧。生命要结束了,首先是有许多遗憾,而且,是永远的遗憾。先生祖籍桂林,生长于北京,一直想回乡祭扫,却始终未能成行,过去可待来日,如今已经没有来日可待了。先生素爱南方精致,经常向往能像历代文人雅土那样游西湖,登孤山,赏春花秋月、四时烟霞。可是,年复一年,人事倥偬,直到友人来访,相约开春同游西湖,梁济口头答应,内心一片悲凉:必死之志已定,今生今世,永无可能了。还有贵州学署鸟鸣山色、树影花光的来鹤楼;出蜀入鄂的长江船上一路风光;江村多竹、墙燕频来的襄阳府驿馆……何等风光!可惜,这一切都已不可得。
这样想着,我便越发有些难过。先生这样好的人,怎么能够就这么轻易赴死,而且死得这般没有关注、没有涟漪,死得这般不值得呢。
我清了清涩然的喉咙,问走在前面些许的梁济先生:“先生最近可想外出?先生该很久没有回乡了吧,不若趁你的寿辰,我们陪你回乡看看吧。又或者我们出去走走,虽然现在北京城已经入秋了,风光不大好看,但南方景色尚妙……”
“阿善。”先生回过头来,打断了我的话,“阿善,今早我儿焕鼎出门,我问他,‘这个世界会好吗?’焕鼎答我,‘我相信世界是一天天往好里去的。’阿善,你说,这个世界真的会好吗?”
先生面朝着我,眼神似乎落在我身上,又似乎不是。我有点想哭,忍了忍,才回答:“先生,先生往后自己看了便可知了。”
“我年岁大了,应当看不见了。阿善尔后好好看,看了说与先生听吧。”先生摸了摸我的头,脸上是和蔼温厚的笑容。
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答:“先生只要不要有哪些个不好的念头,就必然可见到了。”
“阿善果然发现了。”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认真道,“只是阿善,如若你还敬吾爱吾,还要暂守秘密,盼我成事,勿破这世道人心计。”
“可对世道有责任的并非只你一人,亲贵皇族八旗官员以至于全国大官小臣多如甚,却无一人因清亡而死者,先生你又何必以身救世?”
“吾国数千年先圣之伦理纲常,吾家先祖先父先母之遗传与教训,都道以世道有责任为主义。然而如今全国人不知信义为何物,无一毫拥护公理之心,则人既不成为人,国焉能成为国?欲使国成为稳固之国,必先使人成为良好之人,我所以自不量力,明知大势难救,而捐此区区,只为国性一线之存而已。”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看向那丛竹林,“况且我再活十年,亦不过听戏吃饭,优游于自己一身,于世事无毫末之益。倘若世事未坏到极处,我亦不妨优游,作一太平之民,不必倾身救之。若世事虽坏,而或有耆儒大老,表彰大节,使吾国历史旧彩不至断绝,我亦不必引为己责。抑或过重风俗尚不至于坏到极处,时常有人提倡正义,注重民生,渐渐往好处做去,则世道有人补救维持,不至于黑暗灭绝,我身可作隐沦,尚无须必出于死。换言之,即有人救世,尚用不着我救世。无奈民国以来,专尚诡谋,不由正义,自上上下下,全国风行,将使天理民彝丧失净尽,国将何以为国,我又何以对我先民,此我不能不以死身救末俗。”
先生这一段话讲得不急不缓,却有一种力量抵达心底,我看着先生的背影,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好道:“先生如若这般殉清,不怕被世人讥笑陈旧迂痴而不知变通?”
“今人为新说所震,丧失了自己权威。自光、宣之末,新说谓敬君恋主为奴性,一般吃奉禄者靡然从之,忘乎自己生平主意。但平心以思,人各有尊信待循之学说而已。彼新说持自治无须君治之理,推翻专制,屏斥奴性,自是一说。我旧说以忠孝节义范束全国之人心,一切法度纪纲,经数千年圣哲所创垂,岂竟毫无可贵,何必先自轻贱,一闻新说,遂将数十年所尊信持循者弃绝,不值一顾,对于新人物有自惭形秽、嗫嚅不敢言之概,甚或迎合新人物,毁骂先代遗传,诟辱自家学理,岂国家数百年条教所颁,以及吾人胜衣就傅数十年朝斯夕斯者全属虚伪无物乎?我知我发这等言论,必有人笑我迂腐不堪,然而我确见国家受害在于执政诸公以及伟人政客空言高远政治,无一事从人民根本上着手。因此我不避迂腐,但希望世人反而求之,或减轻世变于万分之一。虽笑骂我为冬烘头脑,鄙陋不通,我自持之有故,对天下后世而无惭也。”
我还想在说什么,却远远听到谨铭的声音,先生也就默然不语。等谨铭把行装交给我们,我才发现,只剩下最后三天了,我担心我什么也无法改变。


积水潭临湖阁确实是个清旷之处,然而我却丝毫无法欣赏此处的美景。
今日已是十月初六了。自初四到这边,我几次试图与梁济先生谈话,他却不愿意再与我深谈。早晨先生家人来接先生回家,却被先生拒绝了,道明早再自行回家。可我知道,先生明早不会再回家了。我突然觉得,我大概真的无法阻止先生了。我亦想过告诉焕鼎和谨铭,然而我却犹豫了。先生的赴死并不是一时冲动,他也知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但他做不到,他不是那种可进可退的人。我想,这六年间先生也一定在反复思量,殉清是否有意义,是否该他承担此意义,天下人是否可以理解而非死得糊涂。可先生的内心这样笃定,我猜,他也是疑虑过的吧,但他却从未动摇。因此,只要先生没有改变心思,即便被我们拦阻了这次,死亡也是一件他计划好的事情吧。
此刻夜已深黑,先生小阁灯光却不曾熄灭,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在完成他那一封封遗书。我实在难过,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敲门。
只敲了两声,先生便开门了。“先生,我,我……”我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阿善,进来陪我一会吧。”先生侧身,让我进去。很快,我便看见,书桌上纸笔摊开,确实是在扃户疾书。
先生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纸张,一边仿佛与我闲话:“这样安排自己的后事,实在是有些辛苦。要料理家事,检点装殓衣物,安排客厅字画,以备备吊者来求知我家先德,真觉得茫无头绪,不知从何下手。最苦者,是只有自己独谋,自己动手,并无一人助我耳。所幸,最后半月遇到了阿善,有人陪着说说话,也便不那么苦闷了。还盼阿善与我儿辈将来境遇稍好,莫似我太苦……”
我听着听着,眼泪便止不住地留下来,不由得哭道:“先生莫赴死了吧。虽然诡怪,但还请先生不要怀疑,我是百年后来的人,我知道先生赴死实在是不值得啊。世道混乱,有糊涂人,无明白事。先生的死,并未惊醒世人,更无法改变世道。这末世的人,除却短暂的感动便再无其他了,而你却始终在历史上顶着遗老、保守的谥号,没有人懂你。”先生,我真的不忍心告诉你,你的殉身多么不值得。多少年后,那个轻率无能的末代皇帝溥仪,在他“重新做人”的自传里,用玩世不恭甚至残酷无情的语气提到你:“为了一件黄马褂,为了将来续家谱时写上个清朝的官衔,为了死后一个谥法,每天都有人往紫禁城跑,或者从遥远的地方寄奏折来。著名的绰号‘梁疯子’的梁巨川,不惜投到北京积水潭的水坑里,用一条性命和泡过水的‘遗折’,换了一个‘贞端’的谥法。”真的太不值得了。
“早便知道阿善不是普通孩子,只是没想到是来自百年后。”梁济先生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诧,还是如同温厚长辈一般摸了摸我的头,“我早已料到一般人对我殉死的评价千奇百怪,必定会有大骂者、有大笑者、有百思不解者、有极口夸赞而未知我心者、有真能知我心者。我留下这些零碎话语,也不过待有心世道者研究之。”
“可是先生……”
“阿善,不必再说什么了。你道你来自百年后,道我不值得,可我却是相信值得的了。你能够知道我,能够回来这百年前陪伴我这么一段日子,不正说明我所做之事还有人能够理解有人能够关注吗?”梁济先生极其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吧,阿善。回去吧。”
我并不知道先生说的“回去”是回哪里去,然而他把我拉出门外,便又关上了门。我再次敲门,先生却没有再开门了。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心底却压得沉甸甸的。于是盘腿坐在先生房前,只想等天亮前再见到先生之后和他说些什么。等着等着,便有些迷迷糊糊了。
等我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一个激灵醒来,发现先生的房门敞开,然而他的人也不在房里了。我急忙跑到积水潭,却看到彭先生已经在寻尸体了。我不由得“哇”一声哭出来。
先生,先生你怎么不等我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还想告诉你,此时真不是个好选择啊。一天以后,就会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协约国战胜。然后中国人都莫名其妙高兴起来,人们涌上街头,兴高采烈,好像真是中国胜利了。然后从“一战”胜利到“五四运动”,短短半年,这个世界已经感受不到你了,世人们先是欣喜若狂,然后是恼羞成怒,巴黎和会的消息传来,他们几乎难以承受这种打击。再后来,物质革命、精神革命都失败了,他们发现真正能够救世的,是道德革命。所以先生,知道吗,你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先生,你会觉得被辜负了吗?你生前这样寂寞,身后依旧还是寂寞,如果不是因为焕鼎,人们都要忘了你了。可是,人们怎么可以忘了你呢,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里,这片神州大陆经历了很多,也小有成就,但救国的事业或许完成了,救心的事业却还没有真正开始。先生,先生,你再和我说说话吧……

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天才有些蒙蒙亮,就像梦里那个夜晚一样——梁济先生极其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吧,阿善。回去吧。”

“在我们一班信仰(你可以说迷信)精神生命的痴人,在我们还有寸土可守的日子,决不能让实利主义的重量完全压倒人的性灵的表现,更不能容忍某时代迷信(在中世是宗教,现代是科学)的黑影完全淹没了宇宙间不变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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