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戒 受戒 9.2分

汪曾祺是个老福尔摩斯,他是个针对美的侦探

大茶
2017-12-27 看过

初读汪曾祺,是中学课文,《黄油烙饼》,没感觉。后来再读已经很晚了,大学一年级,读《受戒》《复仇》《大淖记事》,那个时候喜欢情节复杂、高潮迭起、大气磅礴的作品,因此也没读出这里面的好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两年终于读出汪曾祺、沈从文、废名以及周作人这类作家的好来了。(这也算是我承认自己“老了”的方 式。)

我很喜欢鹦鹉史航对汪曾祺的一句评价:“汪曾祺的文字,就是糖衣炮弹。他是为了让你怅惘而生的。汪曾祺是个老福尔摩斯,他是个针对美的侦探。”汪老的散文、小说都搜刮着生活里的边边角角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美的、纯净的世界。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这个片段在微博、微信广为流传,很多根本没读过汪老作品的人也“粘贴”此句盛赞汪老幽默有趣,不可置否,这句美、有态度还幽默,但汪老的有趣可不止这一点点、一丢丢。

《果蔬秋浓》
江阴有几家水果店,是正街正对寿山公园的一家,水果多,个大,饱满,新鲜。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水果香。最突出的是香蕉的甜香。这香味不是时有时无,时浓时淡,一阵一阵的,而是从早到晚都是这么香,一种长在的、永恒的香。香透肺腑,令人欲醉。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写果蔬、写秋,写对水果香气的记忆转而一笔“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这种表达是刻意习而不得的,是作家的天赋,是长期浸泡在生活里的“得心应手”。诚如他自己所说“我比较同意老的提法:‘从生活出发。’”他对生活的体察不是浮于表面的,他是真正地将自己投身进去,因此他的完全表达是源乎心性的。

汪曾祺的散文写到过很多人,提笼架鸟的老人、捡枸杞的夫妇、西南联大的同窗和师长、作家朋友……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的滴滴点点,写他们生活的弯弯角角,他们真诚、可爱,有着我们这个时代所不常见的那种纯净。

《闹市闲民》里的那个独居老人,不种花、不养鸟,每天吃点面条,抱膝看街,平平静静,活庄子。我很喜欢这个人物,说是喜欢也毋宁说是羡慕,他的这种从容安闲是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求而不得的。

汪老的可贵、可爱就在于他对这些他熟悉的人、事真正地葆有感情。

“我的小说多写故人往事,所反映的是一个已经消逝或者正在消逝的时代。”汪曾祺的小说大都置于回忆笔调之中,大多数人物都建构在他熟悉的民间风俗中。

他在一篇谈小说创作的文章里他提到《受戒》是他的一个梦,是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在散文《多年父子成兄弟》中坦白:“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里写情书,他在一旁瞎出主意。”但《受戒》不是他的初恋故事,是他初恋时朦胧的对爱的感觉。《秋雨》一篇是他曾在昆明街头亲见的,《大淖记事》锡匠的故事也是真实存在的。这些故事在记忆里存放了多年,“这些,都留给我很深刻的印象,使我向往。”他将这些记忆深处存储的东西一遍遍淘洗,一遍遍过滤,最后再呈现出来, 因此读他的小说很像是听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讲那逝去岁月里的人和事。

他不故弄玄虚,老老实实地搜刮记忆里的边边角角,详详细细、认认真真地叙述过程。诚如他自己所说:“小说是谈生活,不是编故事,生活是没多少情节的。小说是一种情感形态,是一种思索方式,人类智慧的一种模样,写小说就是写语言,气氛就是人物。”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他是十三岁来的。”(《受戒》)“北门外有一条承志河。”(《王四海的黄昏》) “船开了一会,大家坐定下来。”(《邂逅》)他任何故事的开头都是落到实地的,规规矩矩地开始“回忆”。在他不动声色地讲述里那些久远的人和事一一登场,氤氲在雾蒙蒙的水汽里。

那些“特殊的事件”总是在“一般状况”下被带出,不显山不露水,自然流泄。

《詹大胖子》,写打更、卖花生、剪冬青树的斋夫詹大胖子,但淡淡的一笔带出了校长和语文老师的故事。“有时候,放了学,除了詹大胖子,学校里就剩下张蕴之和王文蕙。……一天晚上,张蕴之到王文蕙屋里去,说是来借字典。王文蕙把字典交给他。他不走,东拉西扯地聊开了。聊《葬花词》,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王文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怦怦地跳。忽然,‘噗!’张蕴之把煤油灯吹熄了。”校长张蕴之和王文蕙的事,用现在的糙话讲就是偷情,但他不带任何评判,他不强化“我”的声音,老老实实地“演绎”。校长换了人,王文蕙调去了别的学校,这里面的“曲折”他不说,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

他的所有小说里“我”的声音不强烈,从来都是不经意地一笔,“我”的心情就流露出来了,这种个人表达一点也不招人烦。(今年读了不少当代作家的小说,一个让人特别厌烦的事情就是作家不断地在文本里发声,恨不得像微信公号一般在文本里标红甚至放大字号。)

《王四海的黄昏》“王四海站起来,沿着承志河,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卖艺人王四海的故事从北门外那条承志河,河上那一道承志桥开始,以一个背影结束。这个尾声作家没做任何的渲染,仅仅一个背影他那一生的浮沉,他在这个小镇上栖身的怅惘都在这个背影里了。

在回忆早年的教育和创作道路之时,汪曾祺一再提到归有光,他说:“在我所授古文里,我受影响最深的是明朝大散文家归有光的几篇代表作。归有光以清淡的文笔写平常的人物,亲切而凄婉。这和我的气质很相近,我现在的小说里还时时回响着归有光。”私以为这种“清淡”是大智若愚、大巧之拙,是一种“返归自然”的哲学与审美,某种程度上也是作家对中国古典文人向善向美的自觉延续。

五十年代以来,文艺理论家们鼓吹小说创作应该直接反应现实,汪老的小说冲破了这一藩篱。较之他前期的作品,我们所熟悉的《受戒》《大淖记事》《异秉》这些“十年浩劫”后写作出来的作品更像是“返璞归真”,读这些作品能感受到作家摆脱长期捆绑,鸢飞鱼跃似的快乐。

汪老作品整体呈现一种和谐,但在温暖、纯净的背后也蕴藏着淡淡的悲凉。他自己也曾说过“重读我的一些作品,发现自己是很悲哀的,我觉得,悲哀是美的。当然,在我的作品里可以发现对生活的欣喜。弘一法师临终的偈语:‘悲欣交集’,我觉得,我对这样的心境,是可以领悟的。”

悲凉是作品里的底色,是背景。《大淖记事》十一子和巧云,“他们俩呢,只是很愿意在一处谈谈坐坐。都到岁数了,心里不是没有。只是像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飘过去,下不成雨。”但“巧云有一个残废爹,需要招一个养老女婿,十一子是独子,有一个守寡多年靠做针线养家的老娘,要接一个当家媳妇。”《黄油烙饼》一个关于孩子的故事,一个关于吃的故事,但“黄油饼是甜的,眼泪是咸的。”他笔下的人物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有的只是一声叹息,一点点哀愁。这是他对人物特别的“关照”,是他的悲悯之心。

这本精选集,特别将《聊斋新义》所有篇章收录一栏,让人颇为惊喜。

《聊斋新义》这一系列是汪老1986年1991年期间的作品,是他“做一点实验”想使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具有一些“现代意识”的一次尝试。

汪曾祺改写《聊斋志异》的时期,正是中国先锋派小说最热闹的时期。在这一时期,汪曾祺是为数不多“流派”外的少数派。即便他“做一点实验”的《聊斋新义》系列,也完整地延续、保留了他一贯的小说风格和审美趣味。相较与原著而言,他的改写删去了大部分传奇的情节,增加铺叙不少人物的生活细节。八十年代的文学声浪是夸张、变形、怪诞,但他说:“我没有荒谬感、失落感、孤独感。我并不反对荒谬感、失落感、孤独感,但是我觉得我们这样的社会不具备产生这样多的感的条件。如果为了赢得读者,故意去表现本来没有、或者有也不多的荒谬感、失落感、孤独感,我以为不仅是不负责的而且是不道德。”

在他的散文《七十抒怀》中他透露过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写完这个系列以及他构思的长篇小说《汉武大帝》,叫人遗憾的是这个系列我们能看到的也只是这十二篇而已,我辈也未能有缘看到《汉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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