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雷雨 8.5分

一种诱惑

清芷
2017-12-25 看过

每次读曹禺先生的《雷雨》,都让我感到颤抖,那种心灵被某种神秘力量所紧紧攫取的震动。升腾起一股不可遏止的冲动和悲愤如同狂躁郁热的雷雨前夕,只需一个缺口,便会决堤。

曹禺在《雷雨·序》中也曾感性地说道:“写《雷雨》是一种情感迫切的需要”,集中了“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潜伏在作品中有一个伏在终极之处的庞大黑影,它无处不在,主宰一切。

究竟是什么?是“命运”,“情欲”,还是“天地间的残忍”?

“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无论怎么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

我以里面最“有戏”也最富有争议的人物之一,周朴园,来较为详细地探讨其超越一般现实意义的性格特征。

1980年代以来,评论界对周朴园的争议,主要集中在他对侍萍的感情问题。据我所知有两种观点。

一种认为他对侍萍的情感的真实的,出于一种“情感的补偿”,也是他始乱终弃后的歉疚,对往昔美好生活的追忆。主要表现在周朴园在背离侍萍后,感情生活似乎死灭了,他对于繁漪的关心只是义务式,并非夫妻间的真情。不仅如此,他对于自己的情欲简直是自虐式的,他念经吃素,并且“一向讨厌女人家”的。他爱穿侍萍绣过的衣服,每年四月十八都要为她做生日,不管搬家到哪里,都要带上侍萍用过的旧家具等等。

他对于已经“死去”的侍萍是这样的念念不忘,不能说是没有真情的。有评论说是做给人看的,那么当他独自一人长久地凝视侍萍的照片时呢,难道也是做给人看的吗?

嘿,还真有人这么想,这就要论到另一种观点,该观点认为这是一种资本家故作姿态的虚伪,因为长久的心理暗示和自我的安慰,以至于自己也被自己“感动”了,自己也相信自己对侍萍是真心的。而当“死去”的侍萍三十年后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就不禁露出了“狐狸尾巴”,严厉地质问侍萍:“你来这里做什么!”“谁指使你来的!”。

当侍萍悲愤地发出“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的时候,他又故作怀念旧情的样子松了口气,“你别这样,我们都是……你看,你用过的家具我都…..”开始叙念旧情,安抚激动的侍萍。

如果单纯以某几个片段作为切入,便会觉得两种说法似乎都有道理。下面,我来谈谈自己的几点拙见,作为参考。

首先,我认为应当以整体的视角周朴园这个人物形象,充分考虑其出身的环境和背景。他出生在一个封建大家庭,年轻时代的周朴园,也曾经追求过新思潮,他身上不乏资产阶级的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他和侍萍同居三年,生育了两个儿子,他本可以成为新旧交替时期的一代新人,可是他最终没有跨过那道坎——他抛弃了侍萍,回到了本阶级的阵营,与传统的封建力量达成了和解。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巴金笔下的觉新(《家》的主人公)。他也和青梅竹马梅小姐非常相爱,然而最终因为家长的私人不和,导致了有情人被活活拆散。而且长子的身份,让他无法像弟弟觉慧那样勇敢地冲破旧家庭的礼教束缚。

他和周朴园,虽然性格上有不少相异点,但都有懦弱的一面,他们所作出的妥协都是以牺牲自己所爱的人为代价的。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会有懦弱的一面,为什么他们会选择妥协,而不迈出那勇敢的一步呢?

回到《雷雨》中来,通过侍萍的叙述自己离开的原因时,不用“你”,而是用“你们”、“你们老太太”,我们可以猜测,年轻的周朴园也是为爱情做过一番挣扎的。但环境的恶势力太过于强大——主要指代表封建规范的母亲的阻挠。这也进一步暗示背弃侍萍的责任不全都在周朴园身上。

假若周朴园决绝地冲破封建大家庭礼教,如同娜拉一样出走,会有什么结局呢?鲁迅先生在《娜拉走后怎样》中一针见血:“不是堕落,就是回来。”

在当时的社会大环境下,周朴园个人必然是和封建家庭血肉联系着的,否则只能像鲁迅笔下《伤逝》的子君和涓生,在爱情失去附丽之后又回到了封建家庭中。或是安于虚伪,或是精神崩溃。

毫无疑问,周朴园选择了前者,他没有出走。然而,他的灵魂却始终在漂浮,无可附着。

后来的生活似乎随着侍萍的死去,他也沦为一架没有活气的行尸走肉。只能借助怀恋侍萍生前的事物,来短暂地抚慰自己伤痕累累的破碎的心。与其说他怀念的是侍萍,不如说他依恋曾经享有的温存生活。

那么,如何解答三十年后周朴园面对侍萍的那两句严厉的质问呢?

我认为,依旧要着眼于封建文化的强大渗透力和遗传能力。周朴园的基本性格是专制,作为一家之长,他的权威是绝对的,是不讲道理的,因为它本身就是道理。这也符合儒家的家庭伦理原则。

这种专制有不可挑战性,有残忍的冲动和控制人的暴力,比如他会逼着繁漪将苦药喝下去。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确立一种命令和服从的秩序,他说繁漪“有病”,通过将“疯子”这一个标签加在繁漪身上,消解了妻子的话语权。

这是有着人性的异化和残忍的。而隐藏在背后的封建伦理文化的长期浸染,是周朴园难以摆脱的历时负荷,某种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他为何有着“真情”和“虚伪”的两副面孔。

一方面,周朴园对于侍萍的真情很大部分是真实的,因为他曾经真切地爱过,痛彻心扉地失去过,如今生活的麻木艰涩让他眷念那一份纯粹的美好。但另一方面,封建意识强大的渗透力已经逐渐扭曲了他的心,造成了他孱弱畸形的病态人格。

周朴园,他不仅是一个吃人者的宗法制家长,也是封建家庭伦理的被吃者!而他在面对侍萍的专制嘴脸,正是显明了吃人力量的顽固,以及造成的心灵扭曲的程度。

田本相在《曹禺剧作论》中就谈到曹禺对周朴园的真实发现,认为曹禺的杰出之处,“不在于揭露一个具有封建性质的资产阶级,而在于他揭露了中国资产阶级的封建性。”主宰周朴园的思想习惯和宗法制家庭格局,在一丝丝深入内心过程中,是泯灭个人情感的沉重代价。

可是说,曹禺正是突出了周朴园这个“吃人的人”实际上在更大范围内也摆脱不掉被吃的命运,使得这个人物形象具有超越一般类型的人物,而具有生动感人的艺术形象。而开头和结尾提及的,周朴园在基督教氛围中的忏悔,也超越了一般的社会批判,提升到一种形而上的层面,别具匠心。具体论述在此就不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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