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 黑匣子 8.6分

话语的黑匣子与记忆的建构性

艾栗子
2017-12-06 23:10:00

我从来没有看过一本这么真诚、这么复杂、这么令人感动、这么伟大,又这么普通的书。

很难用一句话来描述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太丰富,就像人的内心世界太丰富了一样。整本书没有任何第三方的叙述和评论,只有主观论述。如果你从外部观察一个事物/事件/人,你可以很容易给它定义,进行概括,可是如果你完全进入到其中,如果它的全景完完全全展现在你面前,你会发现根本无法下一个简单的结论。就像你越了解一个人,越难以一句话概括他一样。这本书便是完全进入到了事件里面,从头到尾没有外部视角,而是以信件、电报等形式,重现每个当事人的内心世界,从每个人的角度出发去讲述事件的某一个片段。读者只能努力拼凑出故事的全貌来。

这种拼凑有可能达到真实吗?或者说,直接听当事人的讲述可以更真实地了解一个事件吗?恐怕不能。在我学心理学时,最吸引我的一个论题就是记忆的不确定性与建构性。人的叙述源自记忆,也反过来构成了记忆,而这些都是客观事件在主观世界的投影,这种投影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变淡,又在每一次叙述里增添了新的样貌。而到最后,没有人能知道真正的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哪怕是每一个亲历者。留存在每个人记忆里的永远是各不相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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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看过一本这么真诚、这么复杂、这么令人感动、这么伟大,又这么普通的书。

很难用一句话来描述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太丰富,就像人的内心世界太丰富了一样。整本书没有任何第三方的叙述和评论,只有主观论述。如果你从外部观察一个事物/事件/人,你可以很容易给它定义,进行概括,可是如果你完全进入到其中,如果它的全景完完全全展现在你面前,你会发现根本无法下一个简单的结论。就像你越了解一个人,越难以一句话概括他一样。这本书便是完全进入到了事件里面,从头到尾没有外部视角,而是以信件、电报等形式,重现每个当事人的内心世界,从每个人的角度出发去讲述事件的某一个片段。读者只能努力拼凑出故事的全貌来。

这种拼凑有可能达到真实吗?或者说,直接听当事人的讲述可以更真实地了解一个事件吗?恐怕不能。在我学心理学时,最吸引我的一个论题就是记忆的不确定性与建构性。人的叙述源自记忆,也反过来构成了记忆,而这些都是客观事件在主观世界的投影,这种投影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变淡,又在每一次叙述里增添了新的样貌。而到最后,没有人能知道真正的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哪怕是每一个亲历者。留存在每个人记忆里的永远是各不相同的版本,有着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情感偏好、不同的立场判断。互相矛盾、信息丢失、扭曲变形无处不在。

黑匣子是什么?是飞机失事后真实记录事故现场的通讯记录,记录全程沟通过程,可以重现事故现场。在这个标题的隐喻里,生活是一场巨大的事故,在这过程中人们的交流内容自然可以重现生活本身。但是微妙的地方在于,这种重现是通过话语表述而非通过行为记录来实现的。上文所述的建构性在这其中得到了完美体现。你可以看到在前面的信里伊兰娜对吉代恩进行了哀怨的控诉,而在后面吉代恩的回信中才又揭示出当年的另一层真相。于是便构成了另一层隐喻:在这种主观话语的表述里,人的内心世界是一个更深的黑匣子,深到没有人能知道真相是什么,哪怕是每一个当事人自己。

在很多信件里,叙述者常常说着说着就陷入了喃喃自语中,他们被那种倾诉的快感抓住了,滔滔不绝地进行告白、回忆,或是控诉、宣泄。这些叙述里全是真实的吗?不,如果你也处在过这样的状态你就会知道,在这种时候,叙述的动作大过叙述的内容本身。这种叙述和伴随叙述的宣泄是人类天性所需要的。在这种叙述中人们逐渐形成并加深了对过去事件的建构,以大量的情绪与动机层层包裹住作为素材的现实事件,让它呈现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样想来可能有点悲观。但是对于人类生活来说,真正客观的事实可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主观事实。这也是记忆的建构性最有趣的地方。我们可能永远也获得不了真相,但我们心中的主观事实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它由情绪和动机构建起来,又是情绪和动机的源头。它是每个人之所以成为每个人的基础。

这种错综复杂的内心世界是这本书最真实也最迷人的地方。 奥兹将这一切描写得细致入微,这其中各种各样的妥协、怀疑、对抗、充沛的情绪,堪比一场场战争,惊心动魄。真的是伟大极了。


记一下印象深刻的一些片段~

P218,吉代恩写到自己和布阿兹、伊兰娜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一起生活的场景,是全书最让我感动的部分,他说,在日暮降临的时候,他和伊兰娜面对着大海,一直坐到天黑,他们互相给对方盖一块毯子,一起静静地坐着,几乎什么话都不说。这让我想起霍乱时期的爱情故事的结尾,两个经历了一生波折的深爱着对方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却只是坐在船头看着河水,什么也不说。与此类似的场景还有,在电影史崔特的故事里,史崔特终于见到了弟弟,那一瞬间一定有无数的复杂的情绪,道歉、和解、谅解、思念、沿途的辛苦,却都只在一个眼神里了,然后两人坐在门口一起抬头看满天的星星;在东京物语里,在婆婆去世后,纪子出门找到了公公,老人家在看到纪子来了之后说:日出真美啊,然后一起望向天空。这种场景总是给我特别的触动。你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语言是苍白无力的,那种默契、那种理解、那种深沉的情感,是像一块巨大的实体一样,看得见摸得着,无法用语言描述,但是你能真实地感知到它存在,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

P215、216,吉代恩写索莫的小女儿和自己相处的细节特别可爱,小女孩送他死去的蟋蟀、装在瓶子里的六只蚂蚁、煤油和桑叶制成的药水,等等礼物,天真得不得了。能够appreciate这些东西的吉代恩也显得天真又可爱。他们讨论水和火的自然属性、讨论蜥蜴的梦想。除此之外,他写布阿兹、写伊兰娜的部分也充满了这样的天真和温柔,没有愤怒、没有猜疑、没有庸人自扰,只有最纯粹地感受美好,甚至在面对猜疑和伤害时,他也以这样的平静去回应。我无法判断吉代恩是天然就有这样纯真美好的心意,还是在生命最后的阶段被这种美好所感染,所以自愿褪去复杂的一切,回归最质朴的状态。但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种平和境界让人感动不已。

在生命的最后,他不思考理论、不关心社会问题、不讨论财富和工作,不站队,不辩论,不为自己解释,他只写桉树、松柏、橄榄树、无花果树、桑葚树。

这种感受在读到最后一篇由伊兰娜写给索莫的信时特别强烈,那封信乍一看还以为是吉代恩写的。因为和吉代恩这一封信描写生活琐事的状态和笔触太像了。不,应该说,吉代恩这一封信写得很像伊兰娜,因为伊兰娜一直这样敏感温柔、关注细节、富有感知力,反而是一向冷冰冰的吉代恩,在生命的最后,竟然变得像伊兰娜一样多愁善感了。相连的两封信无法分辨出是谁的口吻,在我看来是很妙的安排。

P239 索莫写给吉代恩的宽恕之信看得我好想哭。不只是为“我原谅你,我原谅伊兰娜,上帝会原谅我们所有人”这样的原谅,更是为了吉代恩在上一封信里表达出的真诚得到了索莫的appreciate。他写的东西索莫全都懂了。

appreciate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一直很难找到合适的中文词来进行翻译。它意味着感激、感恩,但不仅仅是感谢之情,它还意味着理解和珍视,意味着我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一切,I see you。这是爱的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唉,奥兹真的太理解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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