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骗子克鲁尔的自白》阅读笔记

废人王亮
2017-12-04 看过
一、骗子还是表演者?
不得不承认,在小说世界,一个狡诈、复杂的混蛋总是要比一个循规蹈矩、本分的老实人更具魅力,尤其是当这个混蛋兼具了坦承和直言不讳的特质时,其魅力就更加让人无法抗拒。
本书的主人公菲利克斯 克鲁尔,就是这样的混蛋。小说开头,这个混蛋功成身退,带着安全无虞的惬意,一边饱享周围幽静、闲适的环境,一边用一种轻浮中透着严肃,洋洋自得却又不失警觉的戏虐口吻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除了练习用意志控制身体反应这类“基本功”之外(除了逃学,这一技能在之后的冒险生涯里屡建奇功),他还开始思考一个对他一生具有决定性影响的大问题,即“把世界看得渺小还是伟大,怎么做才更有益处?”。无论做出何种选择,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浓烈的相对主义气味,是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一判断的延生。当信奉这一教条的信徒们选择把世界看得渺小,他可能会成为“肆无忌惮和冷酷无情”的政客和征服者,抑或成为心灰意冷置身世外的虚无主义者;当他们选择把世界看得伟大,除了拜倒在“伟大”光辉之下,“谦恭又愚笨”的凡夫俗子,还有那些顺势而为,饱含乐观态度进取精神的现世成功者们。克鲁尔选择了后者,但他拒绝加入“拜伟大教”,他选择“游戏人生”——去追逐无尽的物质享受和永不飨足的欲念。他把世界看作有待跨越和征服的“一种伟大的、具有无限魅力的现象”,其提供的“最甜蜜的欢乐”,值得一个人为之付出“巨大努力和做出任何献身”而去追求——听上去,这世界更像是他不断提升“难度”,加大筹码去追逐的女性。
由此,简单的把克鲁尔定义为中文翻译的“骗子”,意义似乎略显单薄了些。况且,即便是用小说情节考量,克鲁尔真正主动施展精湛骗术的次数也不算多(比如那封精彩绝伦,以侯爵维诺斯塔口吻写就的给他父母亲的信)。更多时候,他只是“机智”的顺水推舟,或维系彼此的体面,或出于防御目的的自保。另外,在汉语里“骗子”这个词除了手段的狡诈和阴险之外,更多指涉的是这一行为的目的,诸如钱财名利。但克鲁尔所追求的,远远不止这些:他追求的不仅是获利,更重要的是获利的“姿势”还要优美,潇洒,有“上等人”的派头,从而极大满足他的自尊心与虚荣心。比如他屡次慷慨的向乞丐施舍(目的只是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比如他宁愿自己吃亏,而坚持按照承诺,将变卖首饰获得的赃款按原商定的数额三千法郎(商定为总额的三分之一,但销赃金额仅四千法郎左右)支付给为他提供销赃渠道的施坦柯。
相比“骗子”,或许“玩世不恭者”是一个更贴切的称谓?不过无论称谓如何,克鲁尔的表现都更像是一位“演员”,而且还是一位真正的,愿意把全部身心,甚至自我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表演事业中去的“表演艺术家”。只不过,他表演的舞台不在剧院、银幕,而就是生活本身。在尚年幼时,克鲁尔就扮演过年高德劭的皇帝,周围成年人们找乐子的应和,让他体验到了巨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甚至刺激并诱发了他的极度自恋——他始终认为,自己“是用最高级的木料雕刻成的”。
与克鲁尔蒸蒸日上的表演事业相得益彰的是他个人对“演技”认识的不断深化:在小说里,有三次表演对克鲁尔影响巨大:第一次是和父亲去观看米勒—罗塞主演的舞台剧。舞台上的米勒—罗塞风光无限、倾倒众生,但那个卸了妆,看上去像是患上了麻风病的米勒—罗塞才更让克鲁尔着迷。从中,他领悟出“被欺骗”,是“由上帝亲自灌输给人本性中的普遍欲望”,是人性的一种客观需要,欺骗与被欺骗乃是一种相互满足。这种认识延续到克鲁尔与那位有着性受虐狂倾向的女作家霍普甫勒夫人的关系上,这位贵妇不仅不以被骗为耻,反而把它作为一种情趣,用以激发自己的性欲。第二次是克鲁尔在巴黎观看杂技表演,安德罗马赫表演的“空中飞女”杂技,让克鲁尔进一步思考纯粹“技艺”的魅力,体验那种通过天衣无缝的精密计算,从而在刀刃之上冒险所带来的巨大满足感——这和他与侯爵维诺斯塔一拍即合,同意彼此交换身份,以侯爵身份进行一次环球旅行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毫无疑问,这次旅行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导致剧情“穿帮”而前功尽弃,但这也是“演员”克鲁尔渴望已久的一次冒险,充满着激动人心的挑战和刺激。最后一次是在里斯本观看斗牛,除了起到把玛丽娅 瑟阿夫人推到前景的作用外,这次斗牛表演还展示了里贝罗高超的斗牛技艺——他把以命相搏的斗牛转化为舞蹈,并“通过身体造型使暴力同潇洒浑然一体”。这让表演技艺具有了更强大,对现实的侵略性。小说暗示里贝罗在今后还会出现,并扮演一个不容小觑的角色。毫无疑问,克鲁尔接下来的冒险将会更加玩命,甚至更加“暴力”。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成就一位伟大演员的“外因”,真正震撼人心,让克鲁尔超越一般“演技派”演员,同时也是其骗术中最高明的部分是,不是别人,而首先是他自己,发自内心的“相信”自己的骗术,不是装扮或表演,这已然不能满足他,他要彻底“成为”自己所扮演的人物。以下这段独白,怕是要把一打儿的存在主义哲学家们的肺气炸:
“我的回忆!它们已经不再属于我了,这当然根本不是什么损失。只不过,用其他的、现在应属于我的所有回忆来代替这些旧的会议,并不很容易就是了。在这个奢侈豪华的角落里,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感到记忆力在衰退,甚至感到记忆空虚了。我发现,除了知道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是在一座卢森堡贵族庄园里度过的外,我对自己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最多有几个名字如拉迪库雷、米尼米,还能帮助我对自己的这一段新的往事产生某种确切的观念。”
这一段相当震撼,克鲁尔不但褫夺了维诺斯塔的爵位、身份,甚至还褫夺掉了他的记忆,让两人真正实现了当代科幻题材作品所热衷的“身份互换”。
二、“被欺骗”也是一种需要
客观的讲,克鲁尔“演技”&骗术还未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至少在小说完成的部分来看),尚有不少瑕疵。比如,克鲁尔作为一名杰出“演员”或高明“骗子”的“名分”多少有些露怯,因为他不是根正苗红的“学院派”,他所受的教育是社会大学的社会教育:在法兰克福是在奢侈品商店的玻璃橱窗前流连忘返,把脸贴在玻璃前,透过窗帘的缝隙观看高级餐厅的内部;在巴黎是察言观色,学习上层人士的衣着、谈吐和繁文缛节,在倒残羹剩菜时注意盘子上的古堡花饰——这其实也没什么丢人的,至少和当下暴富的权贵们所热衷的“国学班”、“礼仪教育”、“淑女太太班”一类殊途同归。
他之所以能常在河边走,还没湿掉鞋,除了运气,多少还和之前已提到的,“被欺骗”也是人性的一种客观需要,欺骗与被欺骗乃是一种相互满足有很大关系。小说塑造了一大群愚蠢、幼稚、虚伪、做作,以“被欺骗”为乐的自欺者。除了那位性受虐狂的女作家,与克鲁尔产生感情纠葛的艾莉诺和佐佐都是自欺者。前者因为迷恋克鲁尔的外貌和风度,而决定要与克鲁尔私奔,即便在克鲁尔明示出她所迷恋的只是一件燕尾服而已,她依然为克鲁尔不愿和她生孩子而悲恸(这行为很无脑粉)。相比之下,佐佐更傲娇一点——这更加刺激了克鲁尔的征服欲,但也没逃过“我是一位艺术家魂牵梦系的女神”这样的虚荣心。她们爱上克鲁尔,实际上都非克鲁尔这个人——她们甚至连他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她们所爱上的,只是她们为自己设置出的爱的幻象,爱这一行为,只是另一种自恋,只是在变换着方式迎合她们自己。如果说艾莉诺和佐佐只是稚气未脱的愚蠢和幼稚,那么,小说里的上层社会诸公则是彻头彻尾的虚伪和做作。克鲁尔敏锐地发现,“趋炎附势的家伙对穿着较为讲究和漂亮的人从来是不乏敬意的”,凭借一身精心置办的装束,他在巴黎各高档场所游刃有余,甚至让享受过他服务的侯爵维诺斯塔至始至终坚信,他是一位富有的绅士。更让人喷饭的是侯爵的父母,明明发现克鲁尔虚构杜撰了有关他们的事迹,却因为这一行为为他们家族赢得了荣耀而赞叹不已。类似的,还有里斯本的诸位贵族、国王,他们所有人所关心的并非现实,也非真相,而是现实如何按照他们所设想的那样被呈现。在这里,欺骗与被欺骗形成了默契,彼此互动,骗子与被骗者各取所需,其乐融融。这里多啰嗦一句,真理或真相很多时候并非如太阳(如普罗提诺所认为的)般光明,启人心智或发人深省,很多时候真理或真相都是赤裸或丑陋的,甚至具有致命的毒素与敌意。
三、未完成
这部未完成的小说所展示出的远景和抱负并不逊于托马斯 曼其它的长篇杰作——至少从地理概念上来看,在环球旅行的计划单上那列出的一长串地名暗示出小说未写出的章节会有多少。对此,我并不怀疑,但我同时也对如此构思和推进这部小说持较为谨慎的态度。因为我个人觉得,这部小说的“驱动装置”应该是冒险,是克鲁尔不断精进其演技与骗术,不断面对新的更大的挑战——这些,就已经写出的部分来看,已经非常完善和具有挑战性了:已经容纳的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群已经非常丰富,已经尝试过的冒险的主题财富、女人与名望等几乎涵盖了类似题材的全部,已经设置出的困难和复杂,已接近克鲁尔这个社大毕业生所能承受的极限——最后一节,当他终于俘获了佐佐,却被其母亲所打断,手足无措时,小说却突然峰回路转,变成了其与夫人偷情的前奏——这一处理,即是曼高超小说技艺的展现,也是克鲁尔技艺捉襟见肘之处——或许,未完成的小说才是最好的小说?恐怕没有读者愿意看到,这个骗子最终锒铛入狱,悲惨的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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