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杂论 唐诗杂论 8.9分

我在长安看月亮

出云
2017-12-01 10:55:13

《闻一多说唐诗》书评,文中简称“说唐诗”。

德语里有个单词叫“fernweh”,没有任何一个中文词汇能够与之对应,它的意思是对尚未到达的远方怀着有如乡愁一般的眷恋。而它的读音犹如一声叹息。我在阅读“说唐诗”的过程中想起这个词。承载唐诗的国度——唐朝,已不是地理概念上的“远方”,那是一个逝去了千百余年的朝代。是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远方。然“虽不能至”,却总是“心向往之”。

说起闻一多先生,常被敬仰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者、坚定的民主战士以及早期同盟会的领导人。在这些身份之外,少有人提起的是他还是一位学者,曾经在清华大学任教。政治与革命缺少温度,但闻一多先生是有温度有热情的人。他为唐诗写下的数篇文论足以为证。在此之前,我尚不知竟有人可以把文论写得如此富有诗意情趣。

他写唐诗的发展、写唐诗的意境、与写下这些历久弥新的诗篇的大唐诗人交流对答……想来他走笔酣畅,我因此也读得入神,胡韵唐风吹过心间荡漾起那宛如乡愁般的眷恋。“fernweh”,是一声惊艳的叹息。

长安月下,一壶清酒一树桃花。但诗的国度不是一日就能形成的,唐诗如同群星般璀璨的光华亦不可能一蹴而就。在《宫体诗的自赎》中,谈及谢朓去后直至陈子昂末生这段时间,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个伟大的诗人。充盈在人们耳目中的,是“以宫廷为中心的艳情诗”,空而无物,眼里见淫。闻一多先生骂这宫体诗是“没筋骨,没心肝”。好在这样的诗风也有终结之时,高宗时,上官仪伏诛,风靡盛行的“上官体”没了依靠,“江左余风”消散在天地间。齐梁诗无病呻吟的秾艳风格有了了结,这结局却也正好成为了唐代诗歌的开头。

初唐,诗歌的新气象是随着陈子昂震人发聩的一声呐喊而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从此,再也闻不见六朝脂粉之气,我们的诗人开始向天地宇宙发问,面对浩渺的世界寻找人生的价值、慨叹作为个体的渺小。“谁会凭栏意”?没有人理解他,更没有人能够解答他的疑惑。但他的姿态是孤独而高贵的。紧随其后的是“四杰”,王、杨、卢、骆。他们一出现,如暴风骤雨,整个诗坛的气象为之一振。及至刘希夷,那快马加鞭般催促诗歌发展的声音才缓和下来,是“宁静爽朗的黄昏”。而遇到下一座高峰时,闻一多先生大力赞扬它“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绵渺浩荡的空间构思,夐绝冲淡的宇宙意识,那样辽远广阔的意境。我一度以为诗歌只有走到了盛唐甚至是晚唐时期才能出现这样的华章。所有的夸赞与惊叹都是徒劳,惟是坚定地相信唐代诗歌繁荣的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因为仅这一轮“春江夜月”就足以洗刷六朝宫体诗的艳俗,也能够照亮近在眼前的火树银花似的诗坛繁华。

盛唐,我没有见过你,但我曾无数次地肖想过你。

想遥遥眺望气势恢宏的大明宫,想象万国来朝的威仪;想闻一闻春风吹拂在长安城东南两街一百一十坊的上空的花香的气息;想看如今只出现在莫高窟壁画上的胡旋舞,臂缠丝帛脚系铜铃旋转如风;想见淡扫蛾眉的贵族女子头戴幂笠骑马踏青的神态;还有轻裘缓带的少年游侠儿,“窈窕相过,翩跹却步”的绳技女……

物华天宝的盛世,哪里少得了诗歌?少不了诗,也就少不了诗人。

孟浩然从山野田园间走来,真如闻一多先生所言,我在孟诗中所意识到的诗人的身影就是“颀而长,峭而瘦”的。诗影或即是身影,那一身布衣白衫更添了仙风道骨般的神韵,与孟浩然同时代的王士源在介绍孟的序文里写“骨貌淑清,风神散朗”。闻一多先生说,“诗如其人,或人就是诗,再没有比孟浩然更具体的例证了。清淡,甚至让人疑心到底有没有诗。”他曾怀抱“羡鱼情”,只是“求之不可得”,于是干脆“沼月棹歌还”。这大概是他的骄傲与恬淡,与盛唐时洋溢着自信豪放气象的边塞诗大有不同。

年纪再小一些的时候,最不喜欢杜甫的诗,所读到的大都是如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类感伤山河破碎的诗,或哽咽在喉哭不得,或泪下岑岑衣裳湿,那份忧国忧民的心肠实在太遥远,也太深沉痛彻,哪里有李白的诗读来爽气。于是每每见于人前谈诗好带喜恶。如今想来实在是幼稚荒唐的“黑历史”。

李杜并举于诗坛,历来虽难免存在褒贬扬抑,但皆无定论。而我慢慢领悟到如果没有认真了解一个人的生命史,就不要断章取义地对他下定义。我们只觉得杜工部遭受罹难故诗作沉郁顿挫,其贫病老弱的长者形象深入人心,殊不知他也写过“饮酣视八极,俗物皆茫茫”这样狂放的诗句。我不敢再去做褒贬取舍,于心不忍,他们是那么认真甚至是心酸地在完成自己的生命历程。

闻一多先生写到杜甫,说他是早慧,同时也说早慧的诗人尤其多,但极少有诗人的开笔像他那样有重大意义。杜甫的独特在于他拥有伟大的人格。这样的人格,在安史之乱那一特定的历史环境里激荡出诗人内心最深切炙热的情感,落笔成诗千年不朽,可这哪里是“江山不幸诗家幸”?分明是“诗家不幸今人幸”。

闻一多先生提起李白,说他有杜甫的天才但没有那样的人格。李白的诗是“酒入豪肠 七分酿成了月光 还有三分啸成剑气 秀口一吐 就是半个盛唐”。李太白非常富有个人魅力,潇洒自在,飘然如谪仙,他的迷人之处在于他善于经营“小我”、发展个性。不要误解,李白也是积极入世的,但他的追求与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并不相契合,在他的想象中最得意的活法应该是“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事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州”。杜甫的政治理想始终是“致君尧舜上”,并且在国将不国的乱世依然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怀。闻一多先生在文中写到 “……因此两人起先虽觉得志同道合,后来子美的热狂冷了,便渐渐觉得不独自己起先的念头可笑,连太白的那种态度也可笑了;临了,念头完全抛弃,从此绝口不提了。”杜甫给李白写过很多诗。

说起晚唐的诗,我总会想到芭蕾伶娜Uilianna Lopatkina的“天鹅之死”,明知无法再次展翅翱翔也要用尽全力谱写最后的生命颂歌。比起盛唐,以杜牧李商隐为代表的晚唐诗人少了骄傲自信的气骨,却更多了几分思考与忧虑无奈中的沉静韵味。国势的衰颓不可挽回,那有如夕阳向晚的诗歌让唐朝以最优雅的姿态走向终点。

我深爱唐诗,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唐诗却是兼有了皮相与骨相的。千千首挥洒自如的古体、工整雅重的律诗、玲珑别致的绝句织就一张绵密的网,将大唐的气象定格,也将千百年后中国人的气质定格。即使我泼墨绘不出大唐的牡丹,穷尽歧路不见永远的长安,那又如何?“月本无今古”,我望月观想唐诗意境便也算作此生到过了梦中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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